陳勇
海南農墾(簡稱海墾)事業的第一代創業者,是響應毛主席、黨中央的號召,為開發建設新中國天然橡膠事業,從四面八方匯聚而來的。在創業者行列中,有一支由全國各地大、中專院校畢業的知識分子組成的隊伍,人數雖然不多,僅有兩百余人,卻是海墾事業的第一生產力。他們在海墾橡膠事業建設發展的幾十年間,為勘測規劃、育種育苗、化學除茅、病蟲害防治等科技領域以及教育、財經等領域做出了巨大的、不可磨滅的貢獻。
這支隊伍有一個光榮的稱號——“南下先遣兵”。
“南下先遣兵”都是新中國的第一代大學生。他們是由1951年至1953年間參加“華南墾區大勘測”的大、中專高校學生構成。昔日莘莘學子,畢業前就響應新生共和國的號召,走出校門,奔赴海南、湛江和廣西,參加我國橡膠宜林地的勘測工作。他們朝氣蓬勃,活力四射;他們不畏艱難困苦,不計報酬,為新中國天然橡膠事業的建設開啟了前奏。這段歷史應該被銘記……
海墾的那些“南下先遣兵”們
上世紀五十年代初期,要考察由全國各地南下匯集到海南,參加橡膠農場勘測工作的高校學子群體的歷史背景及其發展歷程,必須放在新中國天然橡膠事業的大棋盤里整體看待與把握。
作為熱帶經濟作物的橡膠樹,在新中國成立初期是一種被賦予了傳奇色彩的偉大植物。建設天然橡膠事業,關系到打破冷戰格局下,資本主義陣營對社會主義陣營的經濟封鎖,為新中國贏得國際尊嚴、鞏固與蘇聯友好關系以及發展新中國國計民生等重大的國家使命。以毛主席為領導的黨中央對發展新中國天然橡膠事業高度重視,1951年11月初,組建了以開國元帥葉劍英為局長的華南墾殖局具體實施。華南墾殖局于1952年1月成立了海南、高雷(現今的湛江)、廣西三個下轄分局,墾殖天然橡膠。其中,海南在日后的發展中成為了重要的植膠區域。
大規模發展新中國天然橡膠事業的首要問題是,尋找適宜種植橡膠的土地,也就是橡膠宜林地。尋找意味著勘察,勘察和測量工作關系密切,常常結合在一起進行而稱為勘測工作。
勘測為橡膠農場的建立提供了基礎數據和資料。譬如,農場的選址、范圍、土地面積以及防護林的設計、規劃等,是橡膠農場建設初期最主要的基礎工作。所以業內人士把新中國橡膠宜林地的勘測工作,看作是我國天然橡膠大發展的前奏,勘測工作者由此享有“先遣兵”的美譽。
古往今來歷史一再證明,任何偉大事業的成功都必須以人才為依托和保障。新中國的天然橡膠事業同樣不例外。以毛主席為領導的黨中央對此有清醒的認識,并進行了周密部署。幾乎與華南墾殖局成立同步推進的是,新中國于1951年11月和1952年3月連續兩次,共組織了中山大學、北京農業大學、南京大學、金陵大學、武漢大學、浙江大學、南昌大學、山東大學、安徽大學等全國10多所高校師生和科研院所專家近千人,投入到華南地區橡膠宜林地的勘測工作,他們主要負責橡膠宜林地的調查、勘察、測量、設計等前期工作,歷時7個月,圓滿地完成了國家賦予的重要使命。這就是中國橡膠史冊上赫赫有名的“華南墾區大勘測”。這次勘測工作參加人數之多、勘測范圍之廣、完成任務之大,在我國勘測史上是沒有先例的,在世界橡膠史上更是絕無僅有的。
必須指出的是,南下海南農墾參加勘測的學子們是“華南墾區大勘測”隊伍的重要組成部分。星羅棋布在海南大地上的橡膠農場,曾經疊印著“南下先遣兵”們勘測規劃走過的足跡。《海南省志·農墾志》的大事記里記載:1952年1月,中山大學等全國10所高等院校師生503人次,于1月至3月和4至6月,分兩批次到海南,進行橡膠宜林地勘察測量。至當年6月,在海南共完成勘察測量任務280余萬畝。正是他們前期的勘測工作奠定了海墾的基礎。
南下海墾的學子都生活在繁華都市里的高等學府,象牙塔里的求學生活安靜、優雅、舒適。在新中國教育落后、人才奇缺的大環境下,他們是當之無愧的“天之驕子”,是國家建設發展最寶貴的人才資源。
在1951年底至1953年間,南下海墾參加大勘測的莘莘學子恰同學少年、意氣風發、才華橫溢,是海墾橡膠事業之光。在幾十年的工作歷程中,他們以良好的素質、豐富的學識經驗、優秀的工作業績贏得了諸多獎勵和榮譽:大部分人獲評高級工程師職稱;有的人科研成果碩果累累,獲得了省部級乃至國家級獎勵;有的人獲得了國務院特殊津貼;有的人代表海南農墾赴越南支援當地橡膠事業發展;他們中的士張再科、區晉漢、于紀元、張義俊、黃寅初、譚象生、鄧鳴科等七人入選“海南農墾創建五十周年百名功勛人物”;其中五位人士陳新、張再科、于紀元、張義俊、鄧鳴科入選“海南農墾60年60名杰出人物”……
作為“天之驕子”,他們為何甘愿舍棄舒適的工作和生活環境,自覺自愿南下邊陲的蠻荒之地,參加艱辛的天然橡膠墾殖工作呢?
只有一個解釋——報效祖國的熱血情懷——服從祖國的安排,到祖國最需要的地方去!是他們年輕人的信條。也正是這種情懷激勵著他們克服千難萬險去完成艱辛的大勘測工作。
那是一個以為國盡忠效力、獻身為榮的時代;也是一個“只要祖國召喚、需要”就勇往直前的時代;還是一個校園里隨處高唱著《共青團員之歌》的時代。全國各大中專院校、高等學府的校園里,隨處隨時可以聽見那令人熱血沸騰的歌聲:“……再見了親愛的故鄉,勝利的星會照耀我們。再見吧,媽媽!別難過,莫悲傷,祝福我們一路平安吧!”據受訪的當事人回憶,報名南下華南墾殖局參加橡膠宜林地勘測工作的學子是爭先恐后的,有的報不上名還哭鼻子呢。浙江大學有位女生的孩子不到半歲,但她堅持要到華南墾殖局參加橡膠宜林地的勘測工作,不得不給嬰兒斷奶,在途經長沙時將嬰兒交給了外祖母看護。
葉帥動員“南下先遣兵”
努力尋找植膠基地
1951年12月至1952年6月,令一路向南直到祖國南部海島的學子們記憶猶新的是,橫渡瓊州海峽之前,華南黨政軍一把手、華南墾殖局局長葉劍英,在位于廣州市郊石牌的廣東省軍營會禮堂里,為他們做的那場慷慨激昂的動員報告。
這場動員報告的主題是赴海南墾區勘測工作誓師大會。葉劍英先后做了兩次報告。一次是1951年12月13日歡送第一批勘測隊員;另一次是1952年3月4日下午歡送第二批勘測隊員。
會上,葉帥首先做了激情如火的動員報告,學生代表緊接著做表態發言,最后全體師生宣誓:保證完成任務!參加了第二次誓師大會的南京大學學子、原保亭熱作研究所所長區晉漢清晰地記得當時的情景:正當大家都在等待報告人出場時,一位身穿洗得泛白的軍隊干部服裝的中年人健步走向講臺,過了片刻,這位中年軍人開始講話了。人群中悄悄傳開了他的大名——葉劍英。
當時的誓師大會,群情激昂。忠誠報國、充滿使命感的學子們,用發自內心的掌聲,回應了葉帥那樸實無華而又深入人心的報告。這個報告的主要內容,鐫刻在了許多學子的心中,在流逝的歲月里依然回響在他們耳畔,直到耄耋之年,他們中的許多人依然記得當時的情景和主要內容。
區晉漢告訴筆者,葉帥一開講,就揚起手中一雙淺黃色的生膠鞋底,并用雙手將之前后折疊,告訴大家,這就是橡膠!隨即,他用生動形象的比喻,講述橡膠為什么是重要的戰略物物質。葉帥說:“橡膠就像是人的腳,沒有腳,人就無法行走。我們腳上穿的鞋底,汽車、飛機的輪胎,工廠機器上的傳送帶,各種電器設備上的絕緣體材料,都是用橡膠制造的。沒有橡膠,汽車開不動,飛機飛不了,輪船要停航,工廠要停工、停產。帝國主義對我們實行封鎖,禁運橡膠原料到我國,其目的就是要砍斷我們的腳,使我們寸步難行。”
略停片刻后,葉帥提高了音量接著說:“所以,我們必須在華南地區選擇可以種植橡膠的宜林地、墾殖種膠,打破帝國主義對我們的封鎖。現在我們是在另一條戰線上,與美帝國主義進行斗爭,意義十分重大。黨和人民政府相信你們一定能圓滿地完成任務。”
葉帥十分擔心這些來自大江南北的學生,不適應雷州半島、海南島的水土和氣候,特別提醒他們,要學會沖涼。他雙手舉過頭,作向下淋水狀。接著他又說:“華南地區天氣炎熱,蚊蠅滋生,繁殖快,特別要注意防治瘧疾病,就是‘打擺子,必須按時服用阿的平。”
區晉漢一口氣向筆者追述了他的記憶。他告訴筆者,葉帥大概講了一個多小時,不帶講稿,深入淺出,給參會的“南下先遣兵”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也激勵了他們在今后漫長歲月里的橡膠墾殖工作熱情。
大林莽里,“南下先遣兵”
那艱險而榮耀的共同追憶
聽馮白駒將軍做報告,喝山泉吃野果,方格控制測量法,鉆刺竹洞,迷路,豬籠車,瘧疾,大戰蚊蟲,遭遇毒蛇、猛獸,野外露營,天浴……
上述名詞都是新中國第一代大學生赴海墾參加天然橡膠事業大勘測時的共同經歷與記憶。這些記憶充滿了艱難險阻、荊棘坎坷,卻是他們以腳步丈量理想、以行動踐行報效祖國情懷的真實寫照。
“南下先遣兵”們的野外勘測工作是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晚上加班工作,記錄數據、繪圖,然后組長布置第二天的工作,直到深夜11點多鐘才能睡覺,中午是不休息的。
吃完早餐,帶上一個大水壺、幾塊番薯、記錄本、筆、刀具、鐵條土鉆,還要抱著一捆竹子、木樁、測繩,跟著當地熟悉路線的民工,在荒野或荊棘密林中爬坡涉水,邊走邊觀察記錄,一路了解土壤類別、植物類型,做好記錄。途中往往會遇上大雨,尤其是山螞蝗上身吸血的煩惱!午餐吃的是自帶的番薯,還有野果,水不夠喝,就喝山溝里的泉水。
當時,“南下先遣兵”們采用的勘測方法是,簡單易行且不需要太多儀器的“方格控制測量法”。該方法是當年蘇聯專家建議實施的。首先用經緯儀測好兩條互相垂直的基線,基線走向根據防風的風向設定。然后在基線上,分別在主林帶長1000米、副林帶寬200米處,分別開出垂直的角線,在角線上插上竹竿,即按三點成一線的原理延伸,邊插邊量,主副林帶線互相交匯成300畝的網格。
在測線上,如果碰上一片刺竹,那就成了“攔路虎”,又不允許繞道而行,必須要砍出一條路來讓人通過。為了省工,盡量砍得小一些、矮一些,剛剛能讓人鉆過去就可以了。刺竹堅硬、帶刺,成叢緊密,在鉆刺竹時,上下左右全是刺,必須低頭彎腰,匍匐行進,汗流浹背,一不小心就會刮破衣褲。等到鉆出來時,才大大地松了一口氣。
海南的荒野是典型的熱帶叢林,深山老林里古木參天、藤條枝蔓糾,各式各樣的花草樹木叢生。在這樣的野外勘測遭遇蚊蟲、山豬、山螞蝗、毒蛇猛獸等自然生物,是與迷路和鉆刺竹洞一樣再平常不過的事了。
據當事人回憶,叢林里的樹、石頭、地上、草叢中、葉子里、山花間都有可能隱藏著青竹蛇、火赤鏈等毒蛇,不時地竄出來,吐著信子,讓人頭皮發麻。還有山豬、螞蟥。黑面獠牙的山豬,發起怒來可不得了,咧開長嘴齜著長牙,嗷嗷叫著,發起飆來,那沖勁能把一棵小樹撞倒。人若被撞,九死一生。勘測隊員們通常是遠遠避開的。當然,如果有村民幫助,大家可以合力圍捕山豬,大伙就可以打一頓山豬牙祭了。
野外勘測工作是一個點完成后再轉到下一個點的,轉點之間常常會有燒木炭的“豬籠車”接送。這車說是車,其實車速比人走路快不了多少。前面是燒木炭的動力車頭,后面是整個拱頂的車廂,有小窗口,狀似豬籠,因而名為“豬籠車”。車廂左右兩側各放上一條長板凳,上車后,司機就把人反鎖在車廂內。動力車頭燃料用的是小方塊的木炭,車上除一名司機外,必備一名助手。助手的任務是搖動鼓風機把爐火燒旺,適時噴水,保證供足蒸汽,提供足夠動力;還要在上坡時,迅速下車將“三角擋”置于車后輪的下面,以防車子倒退滑行,然后搖動鼓風機把爐火燒得更旺,這樣,汽車才能緩緩地行駛上坡。
野外勘測工作常常因為趕不回駐地而就地露營。條件好的,找塊空地攤開折疊床,找四根竹桿插在床的四個角,支起蚊帳,以防止蚊蟲叮咬;條件一般的,就在兩棵樹干之間搭上吊床。最差的,找幾棵枝干緊挨著的樹木,爬上去睡,為防治熟睡后掉下來,就用繩子把人捆在樹干上。
葉劍英在動員會上叮囑“南下先遣兵”們,要注意防治瘧疾,必須按時服用阿的平。這瘧疾的傳染途徑就是蚊子叮咬。當時,海南蚊子傳播的是惡性瘧疾——不發冷,只管發燒,病人到第二次發燒時幾乎就無藥可救了。山林濕氣重,蚊蟲多,勘測隊員被要求睡覺時務必支好蚊帳。有的隊員回憶,即便是隔著蚊帳,有時都能聽到成群的蚊子向蚊帳圍攏而來的嗡嗡聲。南下的武漢大學學生陳增建,在樂東縣山野勘測時不幸染上瘧疾,回海口幾個月后,病情發作,不幸去世。不知情的妻子在來海口探望途中接到了噩耗。
弘揚“南下先遣兵”的創業情,推進海墾大發展,
助力海南自貿區、自貿港建設
荒野連天遠,深山老林處。當年“南下先遣兵”的生產、生活環境異常艱苦,他們爬山涉水、翻山越嶺,深入荒無人煙之地,走遍海南的各個角落,為墾荒建場規劃藍圖。墾荒隊伍挺進荒山野嶺,無路可通,就披荊斬棘,開辟公路;缺乏運輸條件,就扛起背包,徒步行進,走幾百里路才到達目的地;沒有房子住,就伐木料、割茅草、砍竹子、夾茅片、整地基、架房梁、蓋茅頂、糊泥墻,建成一排排簡易茅草房;生活物質供應不上,就自己動手,種菜養豬……
千難萬苦,若非經過不知難!“南下先遣兵”們面向苦難而進、而斗,在南疆的蠻荒之地不畏艱辛、頑強拼搏,以顯著的工作業績展示了新中國第一代大學生的拼勁、血性,由此鑄就了大寫的“人”!
開啟新中國天然橡膠事業前奏的“南下先遣兵”,如今都處于風燭殘年的人生階段,有的臥病在床、記憶模糊,有的已經提前離世了。他們的故事、奮斗經歷以及由此凝聚而成的時代精神,都將湮沒在歷史的歲月里。
身體會消失,精神卻可以代代傳承。“南下先遣兵”們效忠國家、以熱血踐行報國理想、投身時代建設偉大工程,用腳步丈量南國大地、用科技知識之光普照新中國天然橡膠事業的工作事跡以及傳承由此凝聚而成的“南下先遣兵”創業情應浩然長存。愿新中國第一代大學生繼續發揚忠于國家、忠于黨,不畏艱辛、勇于拼搏、甘于奉獻,立足基層一線搞科研等工作品質、精神之光。以新中國成立七十周年為新起點,為新時代的新海墾的發展增添正能量;為海南自貿區、自貿港的建設加油助力;為踐行習近平總書記倡導的社會主義核心價值觀增光添彩;在“不忘初心、牢記使命”的征程中,為中華民族的偉大復興添磚加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