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韓國，這本書男人可以看，女人不行

徐牧心

“我也好想用老公賺來的錢買咖啡喝，整天到處閑晃。‘媽蟲真好命。”

“我一點也不想和韓國女人結婚。”

說話的是幾位三十多歲的韓國男性上班族，談論的對象是一位主婦。咖啡的價格是一千五百韓元（人民幣九元），但她顯然沒有“資格”享受，于是一股強烈的羞恥感從她的內心涌出來，滾燙的咖啡被晃灑在了手上，但她似乎已經顧不得了，快步離開了公園。

所謂“媽蟲”，是一個韓國網絡的流行用語，暗諷全職媽媽靠著老公，整日無所事事地生活。被譏諷為“媽蟲”的主婦名叫金智英，是小說《82年生的金智英》中的主角。

但是在韓國，類似“媽蟲”這樣的罵名，卻真實地被安在無數母親的頭上。《82年生的金智英》作者趙南柱對此忍無可忍。她對本刊記者表示，在網絡上看到“媽蟲”這個詞，是她寫作本書的原因之一：“我看見報道下方的評論里寫‘有孩子的媽媽真是做事兒不過腦子、‘她們活該被（說成媽蟲）。雖然一直都存在貶低特定性別、年齡、地域的新造詞，但都不會對‘媽媽一詞隨意進行貶低。因為我們的態度認為母親是神圣的，但現在出現了對母親的語言侮辱，這一事實讓我受到了沖擊。”

趙南柱給小說的主角取名“金智英”，在韓國，這是一個常見的女性姓名，如果在街上大喊出這個名字，可能一半女性都會回頭。因為她覺得金智英的一生——一路活在由性別制成的鐐銬中，從女孩成為母親，正是這個國家里無數女性的人生縮影。

《82年生的金智英》韓國版書封

《82年生的金智英》中國版書封

媽媽成了“媽蟲”

2015年，當趙南柱寫下這本內容簡單的小書時，沒人想到它會產生這樣的能量。

短短兩年之內，《82年生的金智英》不斷增印，賣到了一百萬冊左右——韓國的總人口才不過五千萬。政黨領袖公開呼吁總統文在寅以及每一個政策立案者都應該閱讀此書，而明星如知名MC劉在石、偶像組合防彈少年團隊長金南俊也曾向公眾推薦過此書。文在寅曾說：“希望10年后的今天，我們可以不再讓1992年生的金智英陷于絕望。”

那么作為這本書描寫的主體——女性群體做了什么呢？她們自然也在發聲，但與男性名人獲得的待遇卻天差地別。韓國女藝人Irene上節目時曾提到自己看過這本書，此后便有極端粉絲展開辱罵，并在社交媒體上公開焚燒她的照片;另一名女藝人徐智慧則因在ins上推薦閱讀這本書，也遭到了攻擊——“這是得了精神病的女權主義”。

10月23日，由本書改編的同名電影在韓國上線，但飾演“金智英”的韓國實力派女演員鄭有美卻遭到了網民的攻擊，男主演孔侑也連帶著被罵。

在韓國，女性藝人被批評的一大原因，就是與“女權主義”沾了邊。后來徐智慧刪掉了推薦這本書的帖子，換上了一張風景照，攻擊聲便停止了。沉默的“第二性”偶爾發出了聲音，隨即便被捂住了嘴。

抨擊《82年生的金智英》及同名電影的網民們諷刺說，書名應改為“82公斤的金智英”，將書的受眾與“丑陋”、“肥胖”連接，嘲諷只有丑女才會在意這樣的女性題材。

身為作者的趙南柱，自然也會遭受攻擊，但她坦言“自己并不在意”：“會有人找到國外圖書網站，用著不熟練的外語上傳反對意見……我認為這種反應反而解釋了我為什么要寫這本小說。”

趙南柱畢業于韓國梨花女子大學社會學系，曾擔任《PD手冊》、《不滿ZERO》、《Live今日早晨》等時事類節目編劇十余年，對社會現象及問題十分敏銳。對于女性名人所受的攻擊總體上比男性多這一點，趙南柱對本刊記者說：“我認為這是一個矛盾的現象，正好說明了為什么要出版和需要這本小說。”

被“嫌棄”的金智英的一生

在趙南柱寫書的2015年，韓國發生了許多事情：“媽蟲”成了網絡流行語;韓國最大黃色網站Soranet進行非法拍攝和強奸的事實被曝光，此后有部分在視頻中出現的女性結束了自己的生命，而創始人則逃到了海外;當年6月，MERS（中東呼吸綜合征）在韓國引起恐慌，在這種情緒下無數謠言開始出現，有人聲稱那些做事沒有腦子的女性患上MERS之后，卻拒絕隔離治療。

《82年生的金智英》插畫：街頭的金智英

趙南柱無法忍受，在韓國，類似媽蟲這樣的罵名，真實地被安在無數母親的頭上，于是她寫了《82年生的金智英》

相比之下，金智英的人生似乎是幸運的——她沒有被強奸，沒有被網絡暴力，但她的人生卻一路磕磕絆絆，那些藏在暗處的惡意如同平淡生活里的刺。

金智英很普通，她出生于1982年的愚人節，成長于首爾一個公務員家庭，一家六口住在七十二平的房子里，是韓國女性人生的平均值，不能再平凡。

就像上世紀八十年代很多韓國家庭的構成一樣，金智英是老二，除了一個姐姐之外，還有母親努力拼搏生下的弟弟。在金智英出生的1982年，韓國便是一個出生性別比例嚴重失衡的國家，當年平均每100名女嬰出生，就會有106.8名男嬰出生，而到了1990年，這個比例更高達100：116.5。

金智英很小就意識到，弟弟是珍貴的，不是別的“阿貓阿狗”可以相提并論的，他可以不做家務，他的奶粉不能讓姐姐們吃，房間更是獨立的，但她“不會羨慕弟弟的特殊待遇，因為打從出生起，受到的就是差別對待”。

進入學校之后，金智英遇到了一個頑皮的男同桌，他總是會故意撞她，嘲笑她的穿著，把她的東西藏到莫名其妙的地方去。終于當金智英忍無可忍去找老師申請換座位的時候，老師卻安慰她說：“他是因為喜歡你啊。”

2018年初，前少女時代成員崔秀英推出了自己的個人綜藝《九零年生的崔秀英》，名字即是對這本書的致敬。

“你們記得嗎，以前是不是經常被男生打？那時候老師說，是因為喜歡你才打你的。讀了那本書的瞬間，我突然覺得，為什么當時會想著‘啊，原來他只是因為喜歡我，就忍下來了呢？”她在節目中回想起來，“就像被人打了一記后腦勺一樣。”

事實上，這種“喜歡你就欺負你”的情節，在前些年的校園偶像劇中頻頻出現，譬如偶像劇始祖級作品《流星花園》中，道明寺就是這樣表達自己“霸道總裁”的喜歡。

但如果說“喜歡你就會欺負你”還符合少年的心理活動，那么“欺負你就是喜歡你”實在是對施害者的辯護。

《82年生的金智英》中文版的責任編輯任菲，也曾有過與主人公相似的經歷。任菲花了一個晚上就將這本書讀完了，在金智英的人生中找到了共鳴。金智英的姐姐高考填志愿時，母親建議姐姐去讀一所師范大學，給出的理由是“早下班，假期多，在有了孩子還要上班之后就會明白，沒有什么工作比老師更適合女生的了”。姐姐則反問道：“那這應該對所有人來說都是好工作才對，為什么只有對女生來說是好工作？你也會勸弟弟去讀師范大學嗎？”

趙南柱（image： Minumsa）

《82年生的金智英》插畫：應酬

任菲的父親也對她說過差不多一模一樣的話。“她寫的不是遙遠的別人的事情，而是可能發生在我們每個人身上的事情。”

很快，金智英大學畢業，進入了一家公司。作為女職員，她理所當然地被叫來喝酒。對方的部長在飯桌上滔滔不絕，一會兒對金智英的臉形做出評價，一會兒問金智英是否有男朋友了，同時大開黃腔，一桌人便附和地笑了起來。

酒足飯飽，部長接了個電話，于是便大聲宣布道，自己要去接女兒回家了，因為她不敢一個人回家，同時叮囑道：“金智英小姐，這杯記得要喝完喲。”金智英感覺自己的理智瞬間崩塌，她在心里咒罵：“只要你繼續這樣對我，你那寶貝女兒幾年后也會被男主管灌酒。”

職場中的性騷擾屢見不鮮，而韓國職場中的性別歧視更是嚴重。根據2014年的統計，韓國男性的平均薪資是一百萬韓元，女性則只有六十三萬三千韓元，是經濟合作暨發展組織（OECD）中男女收入差距最大的國家。

金智英清楚地意識到這一點，因為主管常將一些吃力不討好的工作推給女職員來做，因為“女性是遲早要離開公司的，倒不如對更有可能長期服務公司的男職員好一點”。

當代女性生存實錄報告

對于金智英所遭遇的諸多困境，趙南柱對本刊記者表示：“我個人認為成為母親后被迫辭職對女性造成了最大打擊。”

金智英并非出于自己的意愿進入全職太太的人生中去的。結婚后，丈夫對金智英說“趁年輕，可以要個孩子”。面對妻子的猶豫，他則做出保證：“我會幫你的，我會幫孩子換尿布、泡奶粉……所以我覺得你不要只想著自己會失去什么，要多想想你會得到什么。”

《82年生的金智英》插畫：金智英母親害怕第三胎又是女兒，晚上睡不著覺

“所以你失去了什么？”金智英反問道。丈夫一怔，便努力解釋道，自己也不一定會像現在這樣自由，說不定也會早下班。

不管是家務還是撫養孩子，一個固定的思維便是，這是母親的責任，而身為父親一旦做了什么，便是“幫忙”了。前段時間因離婚鬧得滿城風雨的安宰賢與具惠善夫婦，也曾出現過類似的矛盾。當安宰賢做了一些家務后，會表示自己“幫老婆干活了”，而后具惠善反問道：“等一下，這為什么是我的活？”

在電影《82年生的金智英》的預告片中，首先放出了金智英成為母親之后的人生。丈夫先是發現，金智英慢慢好像變成了另外一個人，她以旁觀者的角度對自己說：“要經常對智英說‘辛苦了哦。”

在一次家庭聚會中，這樣的情況更加嚴重了。一家人其樂融融地逗弄孩子，獨自在廚房做家務的金智英突然說道：“親家母，我也很想我女兒。”

她似乎變成了自己的母親，對她的婆婆說道：“其實我家女兒每次過完這種大節日，都會渾身酸痛呢。”因為先生是長子，這種家庭祭祀時的各種任務就落到了她這個長媳身上。而她又接著開始抱怨，為什么不能在娘家多呆幾天呢，“只有你們家人團聚很重要嗎？”

事實上，這是趙南柱在進行大量采訪中所遇到的一個特殊案例，在全職主婦的壓抑生活之下，她向內排解，并最終出現精神分裂的癥狀。

金智英的故事便停留在了成為主婦，罹患精神分裂那段時間里。她的故事并沒有結局，自然也就沒有像英雄一樣抗爭、改變命運的情節，但可以預料到，或許大部分金智英們的人生，到成為母親，主婦，也就結束了，此后的日子不過是一天天的循環。

對于這樣“沒有結局”的結局，趙南柱回應稱：“讀者們希望的主人公是仿佛在講我的故事，好像就是我。既然注入了這樣的感情，假設金智英憑借自己的力量解決了所有難關的話，反而會讓讀者覺得自己非常無能。”并且趙南柱認為金智英的問題并不能在短時間內憑借自己的努力解決。這不是金智英，而是金智英周圍的人要改變的問題。

孔侑看完小說《82年生的金智英》后哭了，他給媽媽打了電話。事實上，相對于小說的文學價值，《82年生的金智英》的社會意義更為重要。這本書引起轟動之后，有人制作了探討80后女性生活和煩惱的紀錄片，勞動社會研究所出版了出生于1982年的女性勞動實際情況分析報告書。首爾市以“為了xx年生的xx的政策”這種形式來宣傳公共政策，“82年生的金智英法案”也被提議。

或許《82年生的金智英》這本書，并不算是一個真正意義上的文學性作品，就像趙南柱所說的：“我希望這本小說某一天能成為介紹在2010-2019年生活的女性資料。當時的媒體、電影、文學作品以及網絡中展現的女性形象主要是物欲的，感情扭曲的，無意義的。我擔心這可能會被記錄為21世紀初期的女性形象，所以我想把韓國女性真正在過著什么樣的生活，在苦惱什么，如何斗爭向前的故事記錄下 來。”

同名電影雖然還沒有上映，但在韓國最大的門戶網站NAVER上，對這部電影的討論已經十分激烈，排在前面的還都是惡評。但也有很多人在網絡上為其進行辯護。改變也在一點點發生。2018年，由韓國女檢察官曝光法務部職場性騷擾而引起的韓國反性騷擾運動，以及《就算敏感點也沒關系》等關注女性困境的韓劇播出，這更像是一個醒來的過程。而這本書本身，就是其中的一步。

《82年生的金智英》之后，趙南柱又出版了短篇小說集《她的名字是》。為此，她訪談了 六十幾名女性的故事，從 9 歲的小女孩到 69 歲的老奶奶。她希望能為更多女性記錄她們看似毫不特別，也沒什么大不了的人生。豆瓣上一位網友評論說：“這是屬于東亞文化圈的女性生存百態，能從其中找到很多具體的同感點。希望‘女孩子這個詞再不是一種定義，提及時總帶著強調、責備和失望的定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