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一博

第三屆平遙國際電影展的開幕晚會上,負責舞臺安保的幾位工作人員捏了一把汗。
搖滾樂隊咖喱3000表演時,一位穿著馬甲、戴著眼鏡的人員走上舞臺,用GoPro沖著樂手錄制。臺下的保安慌了,聚作一團,猶豫著要不要上去阻攔。結果,發現這是樂隊的表演設計。
隨后上臺的主持人提到了這個細節,說:“這就是平遙國際電影展,有最先鋒的,有最中國鄉土的,有最國際化的,也有最接地氣的。”
平遙電影展的確給人帶來了一種奇妙的沖撞感。由老柴油機廠改建而來的平遙電影宮,散發著上世紀70年代的工業氣質,又被以明清民居為主的平遙古城包裹著。在這里,人們穿行于不同的影廳之間,欣賞來自中國、巴西、印度等國家的電影,向張藝謀、清水崇、陳沖等導演提問,不時偶遇導演謝飛或者影展藝術總監馬可·穆勒……當然,人們還會在各種場合見到電影展的創辦者賈樟柯。
能把平遙電影展攢起來,賈樟柯動用了很多圈內資源。他邀請到來自世界各地的電影界大咖,形成品牌效應,再為影迷和電影新人們提供交流平臺。而這,正是今年平遙電影展的主題:“大家和大家”(One to Everyone)。
平遙電影展第三年,開始得并不順利。
原定的開幕片是李少紅的《解放·終局營救》,因為特效沒有做完退出影展,金磚國家合作影片《鄰里》中韓延執導的短片《老街坊》臨時頂上。馮小剛監制、李云波導演的《無名狂》,導演張元的女兒寧元元的導演處女作《小事兒》,趙德胤的《灼人秘密》都從片單上消失。
今年的紅毯也顯得星光黯淡。相比第一年穿著墨綠色長裙現身的范冰冰——有游客為了看她一眼翻過圍墻進入電影宮,以及第二年試圖借《寶貝兒》打翻身仗的楊冪,今年只有張譯和剛在周杰倫新歌MV中刷臉的日本演員三吉彩花得到了圍觀群眾的集體歡呼。
平遙電影宮附近的一家餐飲店老板已經對大明星的到來見怪不怪了。第一年的紅毯儀式,他也去湊熱鬧,成功認出了馮小剛。那年,他的朋友圈里都在發“見到某某大明星”了,還有人去高鐵站門口守著。今年已經沒人提了。
幸好,這種氣氛持續的時間不長。
10月11日,影展第二天,張藝謀的大師班舉行,標志著平遙電影展的第一個重頭戲來了。大師班安排在上午10點半開始,有觀眾凌晨4點多就趕來排隊。活動開始前,張藝謀的專車駛入電影宮,他特意看了看聚集的人群,發現幾乎都是年輕人。他在媒體見面會上提到這個畫面,止不住點頭:“很感動。有這么多年輕人對電影感興趣,這是很難得的。”
比起前一天圍觀紅毯時有各個年齡段的游客和當地人,這一天出現在電影宮里的大多是業內人士、媒體和影迷。由于排隊的觀眾遠遠超過了只能容納500人的“小城之春”放映廳,組委會立刻將大師班的場地改到了能裝下1500人的露天影院。
賈樟柯親自主持。他提到了開幕晚會上,平遙電影展頒給張藝謀的東西方交流貢獻榮譽獎杯。那晚,張藝謀從第四代導演謝飛的手中接過獎杯,旁邊站著賈樟柯。三代導演在平遙合體,頗有點傳承的意味。
若是聯想到十幾年前,賈樟柯炮轟張藝謀,這個畫面就更耐人尋味了。2006年賀歲檔,《三峽好人》和《滿城盡帶黃金甲》正面交鋒,賈樟柯公開說:“我就想看看,在這樣一個崇拜‘黃金的時代,有誰還關心‘好人?”
時過境遷,如今賈樟柯和張藝謀坐在平遙電影宮里談笑風生,1500個座位座無虛席。賈樟柯甚至這樣說道:“我也是創作生涯長了一點之后,會更加理解張導,在這個電影環境里面所背負的壓力、爭議。還有他要往前走,他的毅力,要克服周遭環境,又要實現自己電影的想法,非常讓人欽佩。”
張藝謀能夠出現在平遙,要歸功于影展的藝術總監馬可·穆勒。當時,張藝謀正在重慶拍攝新片《堅如磐石》,馬可·穆勒親自飛到重慶邀請他。
馬可·穆勒是平遙電影展除賈樟柯之外的另一關鍵人物。他擔任過包括威尼斯電影節在內的多個國際電影節主席。這位66歲的意大利人在上世紀70年代就來中國學習、生活,操著一口流利的普通話。他和中國電影的淵源頗深,曾把張藝謀、陳凱歌、田壯壯等人的作品推到各大國際電影節。
在平遙電影展之前,第一屆澳門國際影展也曾邀請馬可·穆勒出任總監,他卻在影展開幕前一個月宣布辭職。官方給出的解釋是馬可·穆勒和組委會之間有很多意見分歧。馬可·穆勒曾對外媒抱怨:“你需要紅毯,我就盡力推動更多的電影人走紅毯,但電影節不是只有紅毯。”
顯然,馬可·穆勒和賈樟柯對于電影展的理解更為契合。他曾對媒體說,他對那些在大城市舉辦、由大型機構操控的電影節感到厭倦。在平遙,人們有時間坐下來交流電影。
張藝謀和馬可·穆勒,只是賈樟柯朋友圈的代表。這位曾經的地下導演,其實非常擅長積累人脈。這為他辦電影展提供了先天的優勢。
1996年,賈樟柯的《小山回家》獲得香港獨立短片影展一等獎,領獎時,他認識了一同獲獎的香港電影人余力為。二人的合作持續至今。
2015年,余力為接受本刊記者采訪時回憶,1998年他們第一次去柏林電影節時,為了把《小武》賣給歐洲發行商,賈樟柯打印了一堆資料,上面寫著《小武》的簡介和放映時間地點。他打聽到發行商住的酒店,挨家挨戶敲門,請他們看電影。
在北野武工作室工作的日本制片人市山尚三看完片子后非常喜歡,又從中牽線,促成賈樟柯和北野武認識。后來,北野武工作室多次投資賈樟柯的電影。
2006年圣保羅電影節,賈樟柯認識了創作過《中央車站》的巴西導演沃爾特·塞勒斯。幾年后,塞勒斯為賈樟柯拍了紀錄片《汾陽小子賈樟柯》。
這些關系在第一屆平遙電影展上都發揮了作用。那年,沃爾特·塞勒斯是藝術顧問,市山尚三是“費穆榮譽”評審團成員,北野武的《極惡非道:最終章》是展映作品。今年展映的小田切讓執導的《一個船夫的故事》也由市山尚三監制,小田切讓還親自來平遙宣傳。此外,與馬可·穆勒熟識的柏林電影節藝術總監卡洛·沙特里安,威尼斯電影節副總監喬治·戈塞蒂也出任了今年“費穆榮譽”的評審。
可以說,平遙電影展是建立在賈樟柯的圈內人脈基礎上的。
許知遠曾在《十三邀》中問賈樟柯,為什么這么擅長處理各種關系?賈樟柯回答說:“就是找朋友辦事,找說得到一起的人共事。我很封閉的。我做那么多事,跟我一起做事的人都是朋友。”
在今年平遙電影展的片單剛公布時,網上的討論聲并不熱烈。尤其是對比第一年馮小剛的《芳華》和去年李滄東的《燃燒》,今年的片單缺少爆款,也鮮有觀眾熟悉的導演。
但這正是平遙電影展所追求的。從第一屆開始,平遙電影展就聚焦于非西方電影和青年導演,今年甚至有來自危地馬拉的電影作品。為了更好地挖掘華語電影新人,組委會今年重新定位了“藏龍”展映單元,由過去兩年關注的類型片,變成了關注華語新導演作品。
中國電影資料館策展人沙丹肯定了今年的片單策劃。他在文章中點評道:“電影節的使命是為電影找到觀眾,而不是為觀眾找到電影。”
正是在這樣的背景下,青年導演周筍才有機會來到平遙。她的電影《少女佳禾》入圍了今年臥虎單元。這是周筍的處女長篇,講述了一個發生在青春期的故事。周筍告訴本刊記者,馬可·穆勒和選片人吳覺人看完片子,就決定讓《少女佳禾》進入競賽單元,馬可·穆勒給作品的評價是“有神秘感”。
與此同時,釜山電影節也邀請《少女佳禾》進入展映單元。由于時間沖突,周筍和同事放棄了釜山電影節。“因為釜山電影節(入選的)是展映單元,不是競賽單元,還是覺得來平遙比較好。”
對于青年電影人來說,若能在平遙拿到獎,就是受到業界認可的第一步。

2019年10月11日,山西平遙,第三屆平遙國際電影展,舉辦張藝謀大師班“為了電影的每一秒”活動
去年,同為青春題材的電影《過春天》拿到平遙電影展費穆榮譽最佳影片。導演白雪和周筍一樣,也是80后。今年3月,《過春天》上映。白雪也成為本屆影展羅西里尼榮譽的評審——這是平遙為青年電影人提供的另一種支持,意味著他們進入了賈樟柯的“平遙圈子”。
若是回溯賈樟柯的個人經歷,不難理解為什么平遙電影展不遺余力地支持青年電影人。
1997年年底,賈樟柯制作完處女作《小武》,不知道接下來該做些什么。一位香港制片人給了他柏林電影節青年論壇組委會的地址,他把錄像帶寄了過去。
當時,青年論壇的電影片單已經定下來了。有一天,選片人們看完片子,突然看到桌子上放著一盤從中國寄來的錄像帶,他們把錄像帶塞進放映機。看完片子后,大家贊不絕口,決定邀請《小武》參加柏林電影節展映。
多年后,賈樟柯在《十三邀》中回憶起這件事,忍不住感慨道:“它的確是一個偶然,那天他要是沒拿出來看,也就結束了這件事。凡事都是這樣。”
正是因為柏林電影節,賈樟柯的導演之路才得以順利展開。
賈樟柯的故事鼓勵了很多和他一樣的小鎮青年接觸電影。周筍就是其中之一。九年前,她跨專業考北京電影學院導演系研究生,一定程度上就是受到賈樟柯的影響。周筍說:“他拍電影這件事情,會讓你覺得電影離你沒有那么遠。”
如今,平遙電影展又給了周筍被更多人認識的機會。
如今,賈樟柯一年中有一半的時間留在山西。除了平遙電影展,他還在汾陽辦了呂梁文學季。
從去年開始,平遙電影展增設“從山西出發”單元。只要有山西主創、山西影視公司參與,或者是關于山西的作品,就可以報名參選。用賈樟柯的話來說,就是給山西電影產業提供了一個跟全國電影產業對接的窗口。

2019年10月10日,山西平遙,第三屆平遙國際電影展開幕式現場。陳沖、管虎等評審擊鼓助興,同場的還有張譯等明星
今年也是地方政府為影展提供資助的最后一年。賈樟柯在發布會上透露,今年有75%的經費是通過商業合作獲取。去年這個數字為80%。從明年開始,平遙電影展將完全按照市場化自主運營的方式舉辦。
無論是賈樟柯還是政府,都希望通過平遙電影展帶動當地旅游和文化的發展。
電影節確實具有這樣的能力。戛納電影節開幕時,人口只有7萬的法國小鎮涌入來自世界各地的數十萬電影業內人士和媒體,貢獻了戛納年度旅游收入的四分之一。在平遙電影展的選片人論壇上,柏林電影節藝術總監卡洛·沙特里安還提到法國里昂的光明電影節舉辦時 ,“年輕的里昂觀眾真的是沖進電影院”。
“不光是城市里整個被電影節帶動起來,周圍郊區也是一樣。” 卡洛·沙特里安說,“電影工業是一個很脆弱的工業,但是它也有強大的力量把大家凝聚在一起,而電影節恰恰是一個很好的凝聚平臺。”
當然,現在談論年僅三歲的平遙電影展對平遙乃至山西的貢獻還為時尚早,但它的確豐富了當地人的文化生活。平日里,平遙電影宮會放映日常院線電影,還會定期策劃“平遙專場”電影特別放映,“平遙之聲”的論壇活動和“平遙境界”的展覽。
去年底,賈樟柯接到了貓眼平臺的電話,對方希望通過他聯系到平遙政府人員,要授予平遙“年度電影城市”的稱號。原因是,貓眼的后臺大數據顯示,擁有50萬人口的平遙縣2018年的電影票房比2017年增長了550%。
不過,今年平遙電影展還是出現了尷尬的一幕。《咒怨》系列導演清水崇的《犬鳴村》在平遙露天影院進行全球首映時,有觀眾用手機進行了攝屏,并在第二天激動地向導演本人展示錄下的片段。
不管是帶動當地文化發展,還是培養人們的觀影禮儀,平遙電影展都任重道遠。
起初,賈樟柯只想辦一個輕松的,讓觀眾接觸到多元電影的小體量影展。他不希望電影展上有產業內容。
但從去年開始,平遙電影展嘗試產業版塊,推出了發展中電影計劃。今年又推出了平遙創投單元,為劇本項目提供融資平臺。組委會收到了506個劇本,最終有16個項目進入終評名單。
河北人劉江江的劇本《上天堂》是其中之一。劉江江在電視臺工作,做過記者,拍過欄目劇,制作過短片,但從未拍過電影。今年夏天,有朋友告訴他,只要有劇本就可以報名平遙電影展。劉江江趕緊寫完了手頭的劇本,投遞了相關資料。經過一輪接一輪的篩選后,終于來到了平遙。
盡管參加創投單元的項目都尚在劇本階段,但組委會依然邀請他們走了開幕式紅毯。那天,賈樟柯、馬可·穆勒、趙濤一直站在紅毯盡頭的臺階上,親自迎接每位嘉賓。
劉江江回憶起那個情景,“像做了一個夢一樣”。“本來我覺得電影暫時離我還比較遙遠,但我感受到了充分的尊重,甚至是抬愛,幾乎是我2019年最高光的一段日子了。”
創投單元項目展示結束后,劉江江收到了一百多個微信好友申請。此后幾天,大約有20余家影視公司、獨立制片人和他進行項目溝通,其中包括海外發行公司、宣發公司,幾乎涵蓋了一部電影從無到有的每個環節。
劉江江只是平遙電影展上的一個縮影。
去年拿下“費穆榮譽”最佳導演的霍猛,今年也帶著新劇本參加了創投單元,與此同時,他還和陳沖、張一白等人一起擔任今年“費穆榮譽”的評審。
賈樟柯在新聞發布會上透露,一些參展的外國電影已經在平遙賣出了中國版權,也有國產電影賣出了國際版權。“這是今年的一個改變,我覺得平遙開始是一個可以助推產業(發展)的影展。”
進行到第三年,一直堅持辦小體量電影展的賈樟柯,開始覺得平遙電影宮有點擁擠了。他和團隊也在考慮要不要改進電影宮的硬件設施。
“但是不管怎么樣發展,我希望不要破壞最初的那種設想,就是小體量。我真的很喜歡安安靜靜的,大家擦肩而過,電影院里坐滿了人,但是不是那么喧鬧,不是那么擁擠。我們不追求流量,我們追求舒適感,追求看電影的一種沉浸式的氛圍。”賈樟柯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