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國首相約翰遜最艱難一刻

10月17日，比利時布魯塞爾，英國首相約翰遜與歐盟委員會主席容克宣布達成脫歐協議（@視覺中國 圖）

10月14日，英國倫敦，女王伊麗莎白二世與查爾斯王子攜手參加議會開幕大典（@視覺中國 圖）

10月19日夜，英國首相鮑里斯·約翰遜給歐洲理事會發送了兩封信。

其中一封，內容是英國請求延遲“脫歐”;還有一封信，內容恰好相反，他表示延期脫歐是個錯誤。

約翰遜只給后面這一封信簽了名。他寫道：“再延遲脫歐的話，會損害英國及歐盟伙伴的利益，以及雙方的關系。”他再次表達對10月31日完成脫歐立法的信心。

這種做法，違背議會通過的修正案，可能會讓約翰遜面臨訴訟——要求延期的信是依據當天英國議會決議而發的，而約翰遜只是簡單將法案里要求的信件樣板復印件發給了歐盟。

這是英國議會自1982年以來首次在周六舉行特別會議，議員們激辯5小時，期間，約翰遜強調了多次英國將在10月31日脫歐，并且不會跟歐盟就延期進行協商。

然而，最終議會投票通過一項修正案，該法案要求：在英國政府完成脫歐協議的相關立法之前，議會不能通過約翰遜的新脫歐協議。這不僅迫使約翰遜與歐盟達成的新脫歐協議表決推遲，還迫使約翰遜當晚11點前致信歐盟申請延遲“脫歐”至2020年1月31日。

倫敦時間19日晚10點剛過，歐洲理事會主席唐納德·塔斯克在推特上稱，已收到來自英國的延遲脫歐申請，“我將和歐盟領導人商議如何回應。”

新脫歐協議最終命運如何仍不明了，已知的是其達成過程極為不易。

推卸責任的游戲

“對我們英國及歐盟的朋友來說，這是一個偉大的協議。”10月17日晚，約翰遜這樣說道——在布魯塞爾，歐盟通過了英國的63頁脫歐協議草案。

約翰遜一直承諾10月31日英國將脫歐，但直到10月初時，雙方達成協議的希望都還很渺茫，英國甚至可能尋求無協議脫歐。

這里面有約翰遜的策略。他一邊考慮脫歐問題，一邊為不久將舉行的大選籌謀。《紐約時報》稱，約翰遜的一言一行都是精心策劃的，即便最終不能在承諾時間內脫歐，他也努力讓外界認為，之所以違背誓言，自己是被迫的，問題不在他，而在于不負責任的議會、過分干預的法院、尖刻的歐盟。

具體做法是推卸責任。比如，10月8日，德國總理默克爾給約翰遜打了一通電話，對此，英國一位匿名官員指責她破壞達成協議的最后希望，這位官員稱默克爾告訴約翰遜，針對北愛的分歧不可彌合，“不止現在，而是永遠”。默克爾言辭激烈：“除非同意讓北愛爾蘭永遠留在歐盟，否則將永遠無法達成協議。”

在前首相特蕾莎·梅任上時，北愛爾蘭邊界就是脫歐談判關鍵問題之一。約翰遜與歐盟談判中，這依舊是重點。就北愛相關問題，在10月1日提交給歐盟的方案中，他主張過渡期結束后，北愛留在歐盟單一市場，但關稅和英國保持一致等。對此，歐盟方面并不滿意。

對約翰遜來說，贏得推卸責任的游戲對其選舉有益處。強硬的脫歐派會抓住任何機會攻擊約翰遜，因此，對于延遲脫歐，他不能輕易同意。有證據顯示這個策略是管用的。民調公司ComRes的調查顯示，如果10月31日沒有脫歐，56%的人會責怪約翰遜，而83%的人會責怪議會。

提交議案的時間，也許同樣是約翰遜算計過的。他在距離承諾的脫歐大限前僅一個月提出修訂的方案，這期間，對于“無協議脫歐”的恐懼與日俱增。約翰遜如能在最后時刻跟歐盟達成協議，不管內容如何，都會被英國議會內的“有協議脫歐派”視為救命稻草，增加通過的幾率。

其實，議員們已為防止無協議脫歐做了立法準備——9月，保守黨反叛議員與工黨聯手推動立法，通過了反無協議脫歐法案，根據該法案，如果約翰遜沒有在10月19日之前與歐盟達成脫歐協議，則必須向歐盟申請將脫歐延期至2020年1月31日。因此，10月中旬，約翰遜積極推動協議進展。

在默克爾的電話后，約翰遜決心再努力一把。

10月10日，位于英格蘭的桑頓莊園——其歷史可追溯至19世紀——約翰遜和愛爾蘭總理瓦拉德卡爾私下會晤，時間長達90分鐘。隨后，他們表示，看到了“達成協議的路徑”。

這是一個妥協的結果。

瓦拉德卡爾同意放棄“北愛邊界兜底方案”，并接受北愛爾蘭可以退出歐盟關稅同盟。約翰遜則接受了北愛爾蘭留在歐盟單一市場，且不會在邊境進行海關檢查。

就脫歐協議，雙方有無數細節要談，但在愛爾蘭滿意的情況下，歐盟愿意繼續談判。

走政治鋼絲

10月14日上午，女王伊麗莎白二世乘皇家馬車從白金漢宮前往議會大廈，議會開幕大典正式開始。

在查爾斯王子的陪伴下，女王在議事廳就坐。隨后，女王發表演講，并最先涉及脫歐事宜：“我的政府始終將確保英國于10月31日脫離歐盟列為首要任務，并計劃在自由貿易和友好合作的基礎上，努力與歐盟建立全新的伙伴關系。”

演講稿由政府大臣們寫好，女王只負責代表政府宣讀，不代表其本人的觀點。

議會重開，與此同時，在歐盟總部布魯塞爾，英國和歐盟的談判人員正加班加點，以求達成協議。

到最后，與歐盟領導人會晤時，約翰遜很樂觀，消息源稱，他對大家說：“很高興見到你們，不用再見你們我將很開心。”大家明白他的暗示：“讓我們達成協議吧。”

經過數月的沮喪后，歐洲領導人也顯得樂觀起來。16日，法國總統馬克龍說：“我愿意相信，協議正在最后敲定中。”默克爾稱談判人員已“進入最后沖刺階段”。

北愛爾蘭的問題，仍然是潛在障礙。

歷史問題在這塊土地及其民眾心中留有陰影。此前，在北愛歸屬問題上，英國移民后裔和愛爾蘭后裔分歧嚴重，前者主張北愛留在英國，后者則認為應回歸愛爾蘭，雙方經常因此發生沖突，甚至戰爭。

當時，邊境地區氛圍緊張。以南阿瑪地區為例，這里曾是西歐最為軍事化的地區，到處是軍隊和警察局，“接送孩子上學、到教堂去等等路上，都會遇到巡邏、停車檢查，這擾亂了我們的生活。”托尼·卡拉格清晰記得，“你不斷地被停下、被搜查。”

1998年的《耶穌受難日協議》終結了長達30年的沖突，確定了北愛爾蘭地位、北愛爾蘭與愛爾蘭關系等問題。

10月中旬，英國一個反脫歐組織發布一個視頻，其中，農用拖拉機在田地里整齊地犁出“英國現在想留在歐盟”字眼（@視覺中國 圖）

觀察者網報道，在北愛爾蘭內部，意圖將北愛爾蘭與愛爾蘭合并成統一國家的勢力一直存在。

脫歐后，如果北愛爾蘭留在歐盟，北愛與英國其他國土間劃出“硬邊界”，則意味著身份檢查、海關檢查等的回歸，有可能引發沖突。

因此，脫歐談判“博弈”中，如何妥善處理北愛爾蘭問題是英國政府所面臨的最大挑戰，也是英國與歐盟談判雙方的死結所在。

對此，英國和歐盟正尋求解決之道，他們努力保持邊境開放。約翰遜在與歐盟協商的同時，也在努力爭取議員們支持。

16日，自7月上臺以來一直承諾10月31日脫歐的約翰遜此時頗為謹慎。在與議員開會時，他比喻目前的形勢如同攀登珠穆朗瑪峰，山頂已在眼前，但它仍籠罩在云層中。

最后，約翰遜與歐盟達成的協議，與梅此前的協議最大的不同之處就在北愛爾蘭相關問題上。新協議中，北愛爾蘭將和愛爾蘭共和國保持同樣的稅率。這讓北愛爾蘭與英國其他地方“割裂”，但有利于雙邊貿易。歐盟規則將適用于北愛爾蘭流通的商品，因此愛爾蘭島上不會出現檢查站和“硬邊界”。

衛生棉條

在布魯塞爾，數天的緊張協商里，從簽證到立法，再到關稅、國家援助等等議題都已涉及個遍，然而，筋疲力盡的談判人員還剩一個比較敏感的話題：所謂的“衛生棉條稅”。

前面說，北愛爾蘭與歐盟采用同等增值稅率，然而，女性衛生用品的增值稅問題一度讓談判陷入僵局。

這是因為，約翰遜曾承諾在英國脫歐后，會廢除歐盟對衛生產品征收的5%的增值稅。然而，按照新的協議，在英國脫歐后，北愛爾蘭將遵守歐盟的增值稅規定。也就是說，北愛的女性衛生用品，在未來仍需要繳納這5%的增值稅，無法享受優惠。

兩個私人電話成為關鍵：17日早晨9點半和11點，約翰遜給歐盟委員會主席容克打了兩個電話，終于，就衛生用品達成一致——脫歐后，北愛爾蘭女性可免增值稅。

錯過了多個歐盟要求的“死線”后，當天中午，一份新的脫歐協議草案出爐，趕上了17至18日的歐盟峰會，以通過該協議。

“現在該是由我們的議員來通過了。”約翰遜如是說。

為此，10月19日，英國議會決定加班討論。上一次議會周末加班，還是1982年，英國與阿根廷爆發馬島戰爭。

陪議員們加班的是抗議人群。

曾經支持脫歐的人，后悔了

這天，32歲的英國人波琳·哈德曼首次來到首都倫敦，她加入到龐大的抗議者隊伍。“我只是覺得這很重要，我得來一趟。不過很好笑，我本以為第一次來倫敦會是為了觀光呢。”

“我想我還是看了些景點。”哈德曼說。抗議途經特拉法加廣場、大理石拱門、議會大廈。人們要求一件事：二次公投。

“整個公投都是建立在謊言之上的。”71歲的費利西蒂·古道爾家里三代人都上街了，“沒人告訴我們離開歐盟的后果是什么，沒人告訴我們公投后這三年會是一團糟。”

有人對如今這個結果不滿，也有人后悔曾經投下支持英國脫離歐盟的選票，“英國脫歐”造就了新詞“Brexit”，除此之外，“后悔脫歐”也成了一個新詞——Bregret。

抗議前夕，社交網絡上一則視頻，引起廣泛關注。一輛農用拖拉機在田地里整齊地犁出這樣的句子：“英國現在想留在歐盟。”視頻中，名為莉薩·多德的女子曾支持脫歐，但她現在認為自己被政客騙了。

10月10日，約翰遜（左）與愛爾蘭總理瓦拉德卡爾會晤，為脫歐協議做最后努力（ @視覺中國 圖）

在議會中，二次公投的想法也一直在醞釀。

10月中旬，工黨議員稱，他們將推動一項修正案，不管約翰遜和歐盟談出怎樣的協議，都要讓英國民眾公投決定，是接受協議脫歐，還是留下。

今年4月，議會曾對二次公投進行表決，僅以12票之差敗北。而支持者彼得·凱爾、菲爾·韋遜認為，脫歐已改變民眾情緒，值得再次嘗試。

脫歐協議達成之所以如此艱難，與這些反對脫歐、反悔脫歐的人不無關系。在過去三年里，脫歐的戲碼一次次上演，令這個國家陷入混亂、分裂、政治癱瘓。“（二次公投）是結束脫歐噩夢最佳方法。”凱爾說，其所在選區曾投票支持留在歐盟。

代表英格蘭東北部一個區的工黨議員菲爾·韋遜稱，2016年，他的選民投票支持脫歐，但現在他不確定人們還會給出這樣的投票結果，原因是，人們開始擔心孩子將來會受到的影響。“2016年，人們是投票支持脫歐，但他們沒有對怎樣脫歐進行投票。”

倫敦大學瑪麗皇后學院政治學教授蒂莫西·貝爾說：“曾投票支持離開歐盟的人感覺，脫歐的公投結果是從自己身上偷走的。”

而很多民調顯示，如果再次投票，英國人會選擇留在歐盟。影響因素不僅包括反悔的人，在過去三年里，曾經沒有投票權的年輕人長大了，這些新增的選民有210萬之多，據調查，他們更傾向留在歐盟。

被問及如果英國成功脫歐會怎么辦時，來自英格蘭美斯頓的貿易協會理事艾倫·惠勒說：“我會開啟爭取重新入歐的運動。我認為，人們今天爆發出的情緒不會一下子消失，如果脫離歐盟，人們是不同意的。”

正是在這樣的氛圍中，約翰遜在最后一刻接連遭遇重挫。10月19日這個特殊的周末，議會要求政府先完成對脫歐協議中相關內容的立法程序，才能將協議本身提交議會表決。為此，21日，約翰遜向議會遞交了脫歐協議法案。第二天，22日晚，英國議會終于以329票對299票原則上通過了脫歐協議法案。不過，議會否決了約翰遜為推動脫歐協議盡快在英國議會通過而制定的立法時間表。這意味著，約翰遜希望能在10月31日脫歐的計劃遭到議會阻擊，議會大部分成員仍然希望能延遲脫歐。

球又踢給了歐盟，他們愿意再給英國留在歐盟的時間續一下命嗎？

● 資料來源：《每日郵報》、《獨立報》、《紐約時報》、《華盛頓郵報》、美聯社、CNN、BBC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