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一生都在出逃

陳樹

警方來到崔雪莉家中控制現場（@視覺中國 圖）

25歲的韓國女星崔雪莉，長著一張“水蜜桃果汁般”的臉?！肮唷?，是粉絲形容她“仿佛一掐就會往下滴果汁一樣的美貌”;“水蜜桃”，指的是她白皙透粉、長著細密絨毛的皮膚，像是一顆毛茸茸的桃子，她也因此被稱作“人間水蜜桃”。

這張甜蜜的臉，讓還是兒童的她星路通暢，11歲出演首部電視劇，15歲作為女團f（x）的成員出道;在近幾年演藝活動大幅減少的情況下，社交媒體上的一張自拍，能得到40多萬個贊。

但她并不是傳統意義上的“合格愛豆”。她不乖順，不討好，“叛逆”地打破被默認的“愛豆守則”——大方公開戀情，哪怕對方的身份形象很難被粉絲接受;在自己的社交媒體發布的照片風格前衛，行為大膽;在“女權”仍是敏感話題的環境下，她不懼于表達自己的態度。

出逃后的崔雪莉，變成另一種標桿式偶像。韓國男歌手John Park在做客綜藝節目《惡評之夜》的時候，夸贊道：“盡管只跟雪莉見過一兩次面，但依舊覺得雪莉非?！畮洑猓偸潜３肿晕遥屛曳浅Ａw慕?！?/p>

雖然人們對她褒貶不一，但這個總是對著鏡頭露出彎彎笑眼的女孩，看上去美麗、自信，愛曬出和朋友一起聚會的照片，今年參與拍攝、正在播出的電視劇《德魯納酒店》得到了8.7分的好評，還在綜藝節目《惡評之夜》擔任主持人。

直到10月14日下午4點，一條令人意外的速報傳來：韓國警方“接到藝人雪莉死亡申告”，隨后確認消息，雪莉在京畿道城南市的家中被發現自殺身亡。負責調查此事的京畿盆唐警察所，在現場發現了她的日記本。

日記的最后一頁，寫著“痛苦”。

S.M.公主

2006年，S.M.公司（S.M.Entertainment）十周年慶典儀式上，12歲的小女孩崔真理，作為優秀練習生代表吹滅蛋糕上的蠟燭。她扎著兩個小辮，站在“C位”，左側是S.M.的社長李秀滿，身后是當時的兩位Top男團的前輩——H.O.T的主唱安七炫和東方神起的隊長允浩。

外界將崔真理稱作“S.M.小公主”。

2005年，崔真理參加S.M.韓國少年選拔大會，獲得青少年組外貌組大賞，進入公司培訓。這家號稱“南韓第一愛豆工廠”的公司，當時正處于上升期，旗下不缺練習生。

她是被公司上層尤其看好的那個。放話“不再招收練習生”的李秀滿決定特別錄取她：“就算我再怎么說別招練習生了，這孩子還是得招進來?。　?/p>

那時，她得到的資源，甚至比公司一些已經出道的藝人還好。她在劇里，戲份大多是幼年時期的女主角，甚至是主演，搭戲的也多是當紅愛豆和資深演員——參演的第一部電視劇就是SBS15周年的特別企劃劇《薯童謠》，還有東方神起的《VACATION》，孫賢周的電影《出拳女郎》……

和媽媽一起參加MBC（韓國文化廣播公司，有著“韓劇王國”之稱）制作的一檔綜藝節目時，主持人調侃11歲的她：“真理呀，聽說你已經準備好15年后在MBC獲得演技大賞之類的感言了？”

“S.M.小公主”的名號很光鮮，但對于一個小女孩來說，公司的特別關照無法彌補愛的缺席。

從2005年起，她幾乎住在公司，在拍戲的同時繼續接受培訓。她最初與少女時代同住，年長一些的姐姐們，總是會照顧她。多年后，她在綜藝中說，自己曾被陌生的姐姐騙出去，對方將她的頭按在寺廟的水缸里，這導致她至今都很怕水。

另一方面，練習生日復一日的緊張訓練，激烈的競爭，很容易出現情緒和心理方面的問題。然而，很少有公司為練習生安排定期的心理輔導或咨詢，哪怕是出道后的藝人，心理狀況也很難得到經紀公司足夠的重視。

據《韓民族日報》報道，有經紀公司表示，在大多數藝人們愿意的情況下，會為其聯系精神科咨詢以及一年一次的定期體檢，而這就是公司了解、掌握藝人健康狀況的方式。

和那些喜歡在節目中講起家庭趣聞的愛豆不同，直到去世，崔真理都沒公開提過父母，也沒在社交媒體上發過父母的照片。有傳言說其父母在她幼年時就已離異，多年來對她不聞不問，但這種說法并未得到她的確認。

雖然對父母閉口不提，但崔真理并非不渴望家人的關愛。她會把侄子的涂鴉放在手機殼里隨身攜帶;在真人秀《真理商店》第3集里，她要搬到自己剛買下的房子里，提到自己會住在二樓，一樓則給哥哥住，“雖然自己獨處的時間也很重要，但是家里要有人，精神上才會有依靠。”

但后來，調查她死因的警察說，崔真理一直獨居在這棟房子里。

雪莉討厭雪莉

崔真理第二次出道，是以愛豆的身份。她有了藝名，“Sulli”，雪莉，這也是觀眾更為熟悉的那個名字。

那是2009年，她是女團f（x）的成員。在團隊里，她仍舊得到“公主”待遇，f（x）首張單曲封面站C位，第一張迷你專輯的封面甚至是她的單人照。

按照公司的設定，雪莉是甜美可愛的“乖乖女”。團隊首張專輯封面上，五個女孩都化著煙熏妝，只有雪莉露出微笑，其他成員嘴唇緊閉，更像是“酷女孩”。

《真理商店》劇照

2013年9月6日，首爾，f（x）在現代百貨LOVCAT舉行簽名會。圖為崔雪莉（左）和 宋茜 （右）（@視覺中國 圖）

長著兔牙的小女孩崔真理蛻變成高挑白皙的少女雪莉，不變的是那雙彎彎笑眼和極富感染力的笑容。她被稱作“口袋妹妹”，意為“韓國人最想裝在口袋里，隨身攜帶、百看不厭的妹妹”。

雪莉的圈內好友IU李智恩以異性視角給雪莉寫過一首《桃子》：“常映入眼簾，那純白臉頰，對你愛不釋手，為什么？你啟唇輕笑，我快要瘋掉，怎么會如此美……”

但f（x）的發展并不順利，剛出道的那幾年未能被市場接納，處于無代言狀態，S.M.公司高層也幾次討論解散團隊，但李秀滿的決定是“等等看”。

第二張專輯《Electric Shock》在各大音樂節目拿下了九個第一的好成績，成為f（x）翻紅的開始。2014年團隊推出的第三張專輯《Red Light》，主打歌的音樂視頻成為當年7月全球最多人觀看的K-pop音樂視頻。

但正當團隊得到肯定、未來可期之時，雪莉宣布退出f（x）。

原因是戀愛。愛豆戀愛，是一件極可能自毀前程、甚至葬送團隊的高危事件，何況對方還是比她年長14歲的地下嘻哈歌手崔子。2014年6月，有人撿到崔子遺失的錢包，里面有兩張他和雪莉一起拍的大頭貼，上面還有雪莉的筆跡：“少花點錢?！睉賽凼录浢襟w曝光后，引發巨大風波，不少粉絲憤而脫粉，剪碎雪莉的照片，焚燒她的海報。

S.M.先是宣布雪莉因為惡意傳言身心受創，不得不暫停演藝活動。一年后，S.M.通過韓國社交媒體表示，尊重雪莉的意愿，同意她退出組合，改以演員身份繼續進行演藝活動。

對于團隊來說，這是個打擊。f（x）的團粉指責她太任性。隊友們都很照顧她，團綜里甚至記錄了和她同住一屋的隊長宋茜，早上為她穿衣服，晚上給她做飯的日常。

在《真理商店》里，25歲的雪莉談到退團原因，顯得理性許多。她說，女團是不適合自己的衣服?！耙驗槲覐暮苄〉臅r候開始活動，所以很少有人意識到我還很小。我有很多害怕的時刻，不知道自己為什么在做這件事，但從某一個瞬間突然覺悟，意識到這好像是不適合我的衣服。”

她甚至表示自己很討厭“雪莉”這個名字：“起初在不情愿的情況下被迫要用藝名，真的很討厭，當家人和朋友叫我‘雪莉，我都會想‘為什么要叫我雪莉？”

很酷的好萊塢類型

出逃愛豆崔雪莉，進入了這幾年里人們最熟悉她的狀態：放飛自我。

她經常在社交媒體上發布和崔子的親密合照，牽手、擁抱、親吻，很多自媒體打著“雪莉發布床照”的標題吸引眼球。

崔子也不避嫌，曾經很細致地在綜藝《Disco》上聊與雪莉的戀愛經過：“Super Junior成員金希澈退伍的時候第一次遇到她，我就跟她要了電話號碼……初吻是在音樂室，我正在創作歌曲，她說想聽聽，還說很好聽，然后就接吻了?！?/p>

韓國的偶像產業市場競爭激烈，更新換代速度極快，粉絲對愛豆的要求也很嚴苛，外貌，業務能力，對粉絲的態度，都要幾近完美。感情生活也要干凈，最好一直保持單身。

還是愛豆的雪莉，就展露過打破這些“準則”的傾向。在團綜上，她分享自己的初戀，對方是一位比自己年長一些的保鏢，讓她覺得“很有安全感”;不想做愛豆，就在演出上“劃水”;甚至懶得“裝”——在綜藝《惡評之夜》上，她說自己從小非常討厭看眼色這種事。公司領導來了，原本在休息的練習生們紛紛變成很努力跳舞的樣子。對此，她覺得非常討厭，不懂為什么要假裝努力。

因為與崔子的戀情，雪莉之前的清純人設崩塌，惡言攻擊由此開始。尤其崔子創作“小黃歌”《吃做睡》后，網友把雪莉代入成歌里的女主角，大罵她“放蕩”。結束與崔子兩年零七個月的戀愛后，她公開與比自己大11歲的某品牌藝術總監金民俊交往，后分手。

不只是大方“秀恩愛”，雪莉還常在私照和直播中，穿吊帶衫，不穿內衣，眼神迷離地咬手指，在嘴里擠滿奶油，甚至直接露出胸部……這些舉動也被一些人視作“性暗示”“吸了毒”，大加斥責。

她自己后來在《惡評之夜》解釋道，不穿內衣是因為追求健康和舒適，內衣有鋼圈，對消化系統不好?！拔覀鬟^no bra的照片在網絡，引起爭議的時候，我可以害怕地躲起來?！彼f，“但是，我沒有躲起來的理由，想打破大家對no bra的看法與偏見，想說這其實沒什么?！?/p>

“我不做犯罪行為。”對于吸毒的質疑，她澄清道，自己曾在電影《Real》中扮演一位吸毒上癮者，為了將這個角色演得逼真，她曾一天看五部與吸毒相關的電影，“學表情，完全投入。做得過火，周邊朋友也說有點不對勁了”。

此外，雪莉還曾為慰安婦事件和女性權利相關話題發聲。2018年8月14日是韓國官方的慰安婦悼念日，她在自己的Instagram上貼出悼念照片，被一些日本粉絲指責作為公眾人物不應參與政治話題。雪莉還公開支持墮胎去罪化。2019年4月11日，韓國正式廢除墮胎罪，她在社交平臺上打出“2019.4.11墮胎罪被廢除”的標簽，寫道：“這是榮耀的一天！還所有女性選擇權?！?/p>

在社交媒體上，雪莉表現得好像什么都不在乎，甚至像是在對抗、挑釁惡評者——她仍舊發布那些個人風格鮮明的視頻和圖片。活烤鰻魚時，給鰻魚配音“救救我”，把炒飯擺成男性生殖器的形狀。

她還參加綜藝節目《惡評之夜》，把那些惡評逐字逐句朗讀出來，然后正面給出回應?！把├蜃詈玫拇碜魇荌nstagram嗎？”“認可?！比局活^粉發的她笑著回答。“今天去算了八字了，說是和雪莉的一模一樣呢。去哪兒說都覺得很丟人，想重生。我這一生完蛋了吧？”她頓了頓，否認：“不認可！”在節目中，她表現得寬容又有誠意。

“你不應該出生在韓國，你是很酷的好萊塢類型?！薄稅涸u之夜》另一位嘉賓評價道。

“永遠在我們真理這邊”

“其實崔真理的內心是十分黑暗的，但作為藝人雪莉卻經常需要裝作開心的樣子?！痹凇稅涸u之夜》上，雪莉坦陳，自己身上有兩個共存的自我。

她當然不是只會露出那個練習過無數次瞇眼咧嘴標準笑容、依賴哥哥姐姐們的雪莉，但她也不完全是那個內心黑暗、完全不在乎外界評論、“很酷的好萊塢類型”的崔真理。

一位演藝界人士向《釜山日報》透露，雪莉曾深受惡意留言傷害，曾經通過經紀人向公司求助，希望能處理惡評。S.M.公司去年確實一度表態要與惡意留言者戰斗到底，但也承認這很難做到，尤其是那些IP地址登記在海外的惡意留言者，“難以進行搜查和懲處”。

他認為：“如果當時公司更加積極地處理惡意留言，或者撫慰旗下藝人的心理狀態，也許情況會有所不同。集中支援當紅藝人的現行體系應該有所改變了?！?/p>

去年10月，雪莉主演的真人秀節目《真理商店》開播。事實上，退團之后，除了2017年拍攝的電影《Real》外，她的演藝工作幾乎處于停擺狀態?！墩胬砩痰辍肥撬貧w后最重要的一個綜藝，也是她嘗試與惡評溝通的方式。

“關于我存在很多誤解，我沒法一一解釋，這讓我很困擾。沒法克服這些，我就封閉了自我?！毖├蛟诠澞恐姓f，“但還是要努力溝通，讓別人了解?！?/p>

盡管深陷痛苦和無助，她還是希望做一個“能給他人帶來溫暖”的人。今年9月5日，是她出道14周年，她在社交媒體發出自己的手寫信：“我最近忙得甚至忘了什么時候出道，一點精神也沒有，就只是看著前方前進……每時每刻都在別人的幫助下生活，多虧了他們我才能笑出來，才能鼓起勇氣?！彼龑懙?，“我覺得生活不是我一個過，很多人陪在我身邊，一起創造寶貴的瞬間，我也想成為能給大家帶來溫暖的人。想對所有人說聲謝謝，以后也請多多關照?！?/p>

雪莉并不是一個不溫暖的人。早在f（x）時，她將粉絲送的500公斤大米送給了住所附近的兒童收容所。作為專門為低收入貧窮家庭兒童服務的公益團體“分享市場”的一員，她不久前捐贈了一雙自己最心愛、每天都要穿的新款鞋子，在上面手繪圖案、簽上自己的名字，交給“分享市場”義賣。為了幫助隔代教養家庭，她自費拍了不少海報義賣，籌錢幫助這些與祖父母相依為命的孩子。

甚至對“惡評者”，她也不想傷害。因為對方是畢業于名牌大學的同齡人，她擔心發起訴訟會影響對方的前途——前科犯檔案會被劃上紅線，今后工作、就職都會受到影響，決定撤銷訴訟。

對于藝人雪莉來說，今年是真正意義上復出的一年。她的行程很滿。6月29日推出首張個人單曲專輯《Goblin》，主打歌講述的是一個罹患分離性身份識別障礙的故事。她還在電視劇《德魯納酒店》客串，擔任綜藝《惡評之夜》的主持人，還有品牌代言拍攝，公司還發布消息稱，雪莉今后會以模特的身份活動，具體安排將在11月公布。

10月6日的電影宣傳活動上，她身穿白襯衣，頻頻大笑。10月12日，她在ins上曬出粉絲送給自己的禮物，上面還搞怪地P上了掩面而泣的自己，配文“我接受那個告白”。13日，有粉絲在商場的扶梯前碰見為某包類品牌拍攝照片的她，扎著馬尾、穿著帆布鞋。

但這些都成了她的“最后一次”。

13日晚，她缺席了《惡評之夜》的拍攝。經紀人在當天晚上6點半與她進行最后一次通話后，再也聯系不上她。次日，經紀人報警。穿過她家中種植著一株紫薇花樹、綠意盎然的庭院，走上她位于2樓的房間，警察找到了雪莉。25歲、出道14年的她，用一根綁在燈管上的繩索，結束了生命。

直到此時，這一年里，韓國的搜索引擎關于雪莉的所有關鍵詞中，出現頻次最高的是“惡評”。

一名知情人士告訴《韓國日報》：“從一兩個月前開始，雪莉的不安癥狀就加重了。雪莉雖然是心境起伏較大的朋友，但是最近不安感突然加重，周圍的人都很擔心，平時一直患憂郁癥的雪莉最近因為個人的事情心境發生了很大的變化，原本打算退出JTBC綜藝節目《惡評之夜》?！?/p>

在10月15日的緊急對策會議后，《惡評之夜》方面決定自本月23日開始停播。

據韓聯社報道，雪莉離世后，韓國許多演藝人士紛紛暫停活動，表示哀悼，或通過社交媒體譴責網絡暴力。韓國民調機構Realmeter10月16日進行的一項民意調查顯示，近七成韓國人贊成實施網絡留言實名制。

青瓦臺請愿公告欄中，發布了一份請愿書，支持政府制定反對網絡暴力的“雪莉法”。截至發稿，“雪莉法”得到9名議員，200余名社會知名人士以及上萬民眾的支持。

10月15、16日兩天，雪莉的粉絲、朋友來到西村西弗蘭斯醫院，參加她的悼念會。靈堂里有許多白色玫瑰花束，上面寫著，“永遠在我們真理這邊”。人們在低聲哭泣，雪莉的照片笑容燦爛。醫院的電子屏上顯示出幾位逝者的信息，別人的親屬欄里有長長的名單，而雪莉的照片下，只有一個名字。她的父母在這時依舊“隱形”。

演員劉亞仁和雪莉有過交集，他寫了篇悼念雪莉的文章：她是個icon。一些人看不慣她想要詆毀她，而在我眼里，她是一個英雄。她是個勇敢表達個人自由的新時代icon……但即使是有著像她這樣干凈靈魂的人，也無法不戴著“Sulli”這個不知所以然的面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