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光 楊建偉

大媽平躺著,有人給她梳頭,身邊放著白米三斗三升,還有人在唱歌,家人則跪在兩邊。
看著這一幕,9歲的竺亞青“撲哧”一聲笑了。那是她有記憶以來,第一次面對死亡。她不知道這是大媽的葬禮儀式,還以為這是一場游戲。
聽見笑聲,三哥竺煥新趕緊給她使了個眼色。三哥眼睛不大,瞪了她一眼,意思是,這場合哪里能鬧著玩。
這幾乎是竺亞青對三哥竺煥新記憶最深的畫面之一。
那年是1941年,21歲的竺煥新離家加入新四軍,從此再無消息。1949年解放戰爭即將勝利,在中國命運的大變革時刻,他才和家人聯絡。寫給親人的家書里,此時也別有一番滋味。
“你們見過國民黨的槍對著你胸脯嗎?”回憶起70年前的那一幕,87歲的竺亞青仍然記得很清楚。國民黨官兵是來抓她的小叔的。他是地下黨,抗日戰爭期間,曾把地方武裝的武器運送給新四軍。1949年舊歷正月初一,一大清早,竺家人就聽見屋外零星槍聲,緊接著是狂亂的敲門聲。父親藏進廁所,17歲的竺亞青去開門。門一開栓,一群國民黨士兵舉著六桿槍對著她的胸膛。他們收到情報,說竺的小叔于除夕潛回家。好在,此次搜查期間,小叔由竺的二哥藏起來,隨后送出村,免于死難。
竺亞青的家,情況比較復雜。她父親是一名舊知識分子,在紡織廠做工程師,抗日戰爭爆發后不干了。他有進步傾向,竺亞青記得,1949年3月,一家人為準備迎接解放軍南下忙碌。她把學校里的鋼板帶回家來刻印,父親出設計圖,印資料宣傳共產黨的工作。有人曾發展竺亞青父親加入共產黨,他不愿意,“他有種君子不入黨(的思想)”,竺亞青說,但她的哥哥們,陸續加入了共產黨。在大哥竺煥蘭發展下,竺煥新最初也是以地下黨身份參加革命。除了兩位哥哥,竺亞青的大姐也是地下黨。她的二姐,后來嫁入了一個地主家庭。
在革命氛圍里長大,竺亞青受到影響,成為一名游擊隊員。為躲避國民黨騷擾,她從小就會用手槍,身體像猴子般靈敏,在房頂和窗戶間上躥下跳。國民黨來抓她小叔時,17歲的竺亞青穿著單薄的旗袍,逃出了國民黨包圍。當時局勢混亂,竺亞青無處可去,經大姐指點,最終逃往杭州職業女校。去之前,她還偷偷從家里拿了幾個銀元。當時“國民黨的錢不能用了,只能用銀元”,竺亞青說。
此時,北京已經和平解放。中共中央開始考慮新政權建立問題,并最終決定于10月1日舉行開國大典。但此時,戰爭并未全面結束,包括重慶在內的很多地方,仍由國民黨控制。即便身處解放地區,竺亞青和朋友都還不知道新中國即將誕生,直到那天晚上,她第一次看到煙花,才知道發生了什么。
竺亞青已轉至南京孝陵衛前國民黨的陸軍大學?!八麄儯▏顸h)蓋起來連馬桶都沒安上我們就解放了,所以我們是第一批住那兒的學員。”竺亞青說。
也是在那段時期,久不聯系的三哥竺煥新剛和家里聯系上。1950年,分別九年,兄妹倆終于開始通信。
竺亞青拿出那封珍藏了70年的信,紅格子已經褪色,邊緣還能看到“陸軍”“東京·丸山納”字樣。她猜測,那應該是日偽的信紙,“解放初,我們造紙業初創,量少,(常)使用敵偽留存的紙張?!?/p>
“你的來信早已收到,由于我懶得提筆就擱到今天未復,所以你一定猜測懸念吧,祈諒,一個人參加到革命戰線,實際斗爭,是由多面情況造成的。在我們來說,多為環境所迫,對現實不滿,并充滿著小產階級熱情,抱著美滿幼稚的理想與幻想而來的?!保ㄗⅲ涸娜绱耍?/p>
竺亞青開始捧著三哥寫于1950年4月27日的家書讀,隨口還指出,信里的語法不通。
信中的小資產階級熱情,說的應該是自己和兄弟姐妹們。據統計,1949年,中國文盲率還高達80%,能讀書、認字,多為殷實家庭,在接受了革命思想的竺煥新看來,這自然是“小資產階級”。他在信里提醒妹妹,要注意這個問題。
“由于出身于小資產階級家庭有它的劣根性和缺點,脆弱性與散漫性,因此在實際斗爭實踐中往往會表現為暴露出它的劣根性來。”竺亞青一句句讀著近七十年前,哥哥給自己寫來的這封滿是革命關懷的信,“實際體味中障礙很多,能夠沖破在實際路線上的障礙,這就是小產階級的變態,是思想意識上鍛煉堅強的表現,我這僅預先對你的希望與警惕?!?/p>
在家書中,兄妹倆很少談個人私事,都以國家大背景為重點。
家里復雜的家庭成分,也是信的重點。在信的結尾,竺煥新說,“菲妹”(竺亞青的大姐)在做土改的準備工作,調查研究農村情況。也提到“齡妹”(竺亞青的二姐)目前陷于“小圈子內”,困難重重。當時,嫁入地主家庭的竺亞青二姐已育有一子。 竺煥新希望竺亞青多安慰鼓勵,“跳出已陷的泥足主要在于本身,客觀上來看已是不能拯救了,希望你也多安慰鼓勵她,以表手足之愛”。
據竺亞青回憶,二姐后來還是離開了這個家庭,當了一名小學老師。那時候,“每個人都是和國家連著的,包括你,包括你的孩子都連著這個國家?!?/p>
這是那個特殊年代的特殊氛圍。竺亞青當時認識浙江日報一個媒體人,很多人給這個媒體人寫信,收到的回信里,都是很長篇幅講革命道理,“年輕人都是要追求進步的,追求新鮮事物的,解放初大家的熱情都非常的高”。
雖然竺亞青思想積極,而且又有從事多年革命工作的哥哥,但她一直沒有申請入團,直到有一天,團組織找到她,詢問原因。竺亞青回憶說,當時也想入團,但覺得自己條件不夠?!拔冶仨氉屪约喝娴兀ㄟM步),讓別人提不出意見才行。那時候我就是這種脾氣。”對方說,組織覺得她很好,讓她回去就寫申請書。申請書交上不久,就通過了,都沒有預備期。
在給妹妹竺亞青的家書里,竺煥新附了一張身著軍裝的照片。他站在一棟建筑的門廊立柱前,瘦削的身體裹在又肥又厚的棉軍裝下,臉上微有笑意。他提起筆,打算寫句話鼓勵妹妹,思來想去,在照片背面寫下:“時間過得飛快,我們要努力跟上時間的步伐,甚至超過。”
1950年竺煥新剛剛30歲,歷經大風大浪。在后來給家人寫的信里,他陸續介紹了失聯那些年的經歷:1945年秋隨軍北撤至蘇北魯南。1949年淮海戰役勝利后,渡江南下進駐上海。1949年8月,中共發起了解放舟山群島的戰役,一直打到1950年5月,位于長江口南側的這個群島才終于解放。

竺煥新寄給竺亞青的軍裝照(楊建偉翻拍)
“他一直在前線。舟山群島解放以后,他是第一批走上去的?!斌脕喦嗾f。
竺煥新好久沒見到這位妹妹和其他家人了。自從參加革命后,他就跟著部隊轉戰。1950年,他接到通知說,8月1日,南京華東主要部隊要進行一場大閱兵。那時候,他正好可以借這個機會到南京去,竺亞青也在南京。他給妹妹的信里提到這件事,約好到時候可以在南京見面。
突如其來的戰爭,讓這次會面永遠存在于想象里。1950年6月25日,朝鮮戰爭爆發了。原本計劃著和家人見面的竺煥新接到通知,開始備戰。10月25日,中國人民志愿軍應朝鮮請求赴朝。竺煥新的任務是帶著部分干部,到前線執行檢查戰事任務。他有記日記的習慣,把這段時間的經歷,以及在朝鮮戰場上的見聞,都記在日記本里。

1950年,竺煥新寫給竺亞青的信(楊建偉翻拍)
身為干部,他原本是可以騎馬的,但由于傷員和隨軍物品繁重,他沒有騎過一次馬。對此,他頗有一些得意,在日記里寫下一首詩,歌頌自己的腳底板。
由上海北上前,1950年11月,竺煥新寫了另一封家書,告知家人自己即將北上,“今后聯系不便了”。落款是“長江部隊二區隊”。
他和家人都沒想到,這成了他的最后一封家書。1951年初,竺家收到消息,30歲的竺煥新于當年2月犧牲。軍方給家人寄回兩樣東西,寫著腳底板之詩的日記本以及一支鋼筆。竺亞青猜測,那支鋼筆應該是哥哥獲得的獎金。解放初期,很多獎勵都是發鋼筆。部隊給竺家解釋,竺煥新得了腦膜炎,人是在往國內送的路上去世的。
六十多年過去,竺亞青常想起哥哥的死亡。她感覺,這可能是部隊在安慰家人。她知道三哥是身著上海的棉衣北上,薄薄的棉衣難以御寒。
“我總擔心我三哥是凍死的,因為他們一路上帶二十個人,一路上汽車總不停。那都是負重車,都是運軍備、補給的,都不停,而且他們經常遇到炮彈。到底怎么犧牲的不知道,在戰爭之年犧牲是各種各樣的?!斌脕喦嗾f。在三哥離開家之后,竺亞青經歷過無數死亡的消息。“連年戰爭之后我們三家(伯父小叔和我家)都凋零不堪:大哥1946年被國民黨浙江保安隊誘降不成殺害于杭州柴木巷拘留所,同年大哥最小兒子和大伯接連死去。家人連大聲啼哭都不敢。”竺亞青回憶道,那幾年,他們家多次遭國民黨軍警襲擊、圍剿、搶劫,大家只能帶有限的家當,東躲西藏?!拔腋赣H說:生作亂世人,日夜不得寧。”1951年,三哥也犧牲了?!澳菚r候,大家說的都是革命的詞語?!覀兲ぶ绺鐐兊难E前進。打那以后,就再也沒有他的信了?!?/p>
(感謝中國人民大學家書博物館提供的幫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