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么高 （組詩）

姜春浩

羊 湯

一只羊進入一口大鍋之前

我沒在場

我像逃過一劫

慶幸躲過撕心裂肺的

哀鳴

我不知道

這只羊如何被肢解

它的肉體如何在一口鍋里

煎熬成乳白色的湯

但我知道這是一只羊的宿命

也知道這是秋天

雄性的溫補

看到人們一碗一碗喝著

我能夠感到什么叫

弱肉強食

羊在沸騰的水里

一副視死如歸的樣子

柴火正旺

盯著那些柴火

突然覺得我在臨終時

無非也就這個樣子

再過塔嶺

再次路過塔嶺

發現小村莊，和去年有些不同

春天欲滴未滴的露珠

已經凝結成冰

花瓣似散落的一地紅磚

現在聚成了房子

很多事物都是這樣

名字還是那個名字

內容作了修改

比如去年我看望的那個人

已經去了北京

讓我一夜未眠的舊址

現在，住進一群打工的姑娘

只有與我一起

生火做飯的大姐還在

我們寒暄著

雖然叫不出彼此的名字

但能記得一起包過的包子

記得她跟我述說的悲歡

一年，塔嶺就成了過路

那個去了城市里的人

大概不會想到塔嶺的晨露

而看望過他的人

卻沉浸舊日

那場小村莊的告別

寵 物

我豢養著一只老虎

作為寵物，與我同食同眠

因為本性，它傲慢易怒

但忌憚我的呵斥

來訪的朋友越來越少

這源于虎口的尖銳

只有我，對它有擺脫不掉的依賴

這使我逐漸被同化

有與生俱來的孤獨

每天，我睡得很晚

它要放肆，要細嗅薔薇

糾纏或發情

都需要我的安撫或者恫嚇

我越來越消瘦

被人們敬而遠之的寵物

讓我茶飯不香

它已無處藏身

離不開我的供養

我只能繼續看管這只大蟲

牢牢把它關在體內

生怕它沖出來，撕咬這人間

雞毛撣子

三十年后，我看見一堆羽毛

重新抖擻

1978年代的雞毛撣子

在路邊驚艷豎起

活靈活現的雞毛，能看得出他

保存的技藝

他不吆喝

他說，看上這樣的物件

都是撣過浮塵的人

我不得不承認

在路邊重逢這些羽毛

是一件稀罕事兒

就像他賣撣子沉默的神情

就像有人擠上前遞來

復古的目光

1978年代，雞毛撣子

不是稀罕物

誰進家門之前，都要被它撣掃

我不知，它為什么重現江湖

這久違的拂塵

讓我覺得渾身上下積滿了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