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明文選》與南京

王冬艷

“江南佳麗地，金陵帝王州”，南齊著名詩人謝朓筆下的《入朝曲》把南京描述成了天生的帝王之都，細細品來，有一種舍我其誰的曠達與霸氣。而這首詩最早見于《昭明文選》（又稱《文選》）。

在南京大學中文系教授程章燦看來，在南京成書的《文選》，是南京對中國文學的巨大貢獻，也是南京貢獻給世界的文化珍寶。

唐以前詩文的經典范本

棲霞藏著南京的一條文脈，早在棲霞寺建造之前就有文人學者在這里隱居講學，有了寺廟以后，棲霞山又成為傳承佛學的重要基地，到如今仙林大學城在此建立，程章燦說，這在文化上是一脈相承的。

再往前追溯，南朝梁代的文學家，梁武帝的長子昭明太子蕭統就葬在了棲霞獅子沖。他主持編纂的《文選》收錄了上起秦漢下逮南朝梁八九百年間130多位作者的700余篇文學作品，不僅是我國現存最早的文學總集，還是后人了解唐以前的中國文學的一部詩文選集。

全世界研究中國古代文學的學者，尤其是研究唐以前文學的，沒有人不知道這本書，也繞不過這本書。圍繞這本書就有一門專門的學問，叫文選學，簡稱選學，這門學問興盛了1000多年。

上世紀初，有人提出過一個口號，“桐城謬種，選學妖孽”。程章燦說這個口號是為了打擊舊文學而提出來的，把中國傳統文學妖魔化了，但這個口號也說明《文選》正是傳統文學的代表，有著不可撼動的地位。

早在宋初，就有“文選爛，秀才半”的說法。古代科舉考試是要考詩文的，對于讀書人來說，作詩寫文章，不讀《文選》不行。

在更早一些時候的唐代，李白和杜甫成為詩仙和詩圣之前，也是讀著《文選》成長的。李白曾經三次擬作《文選》里面的作品，模擬一次，不滿意燒掉，再來一次。最后只留下一篇《擬恨賦》。杜甫對《文選》也熟得很，他自稱熟精《文選》理，還能夠續兒誦《文選》。對于李白杜甫，《文選》就相當于他們練書法的字帖一樣。“俗語講‘只要工夫深，鐵杵磨成針，我們常常只看到了針，卻很少有人看到他們精讀《文選》的自我磨礪過程。”程章燦說。

唐代出了很多《文選》的注本，其中以李善的注本最為著名，他的注主要是注釋字詞的出處。還有一種五臣注，則偏重于釋義。

如果沒有注本，《文選》讀起來更加困難。即使有注的情況下，《文選》仍然嚇到了一批人，因為在編排上，《文選》把賦放到了前面，相對易讀的詩卻排在了十幾卷之后。賦里面，抒情小賦比較好讀，但是諸如班固《兩都賦》這樣的大賦就比較難啃了，生僻字太多。

在程章燦看來，這其實是賦的一種特點，寫山的段落就出現好多山字偏旁的字，寫海的片斷，就會出現各種名稱的魚，這是在傳達一種視覺感受。這好比我們在水族館里看到很多魚，雖然叫不出名字，但已經受到視覺沖擊了，對魚類的繽紛多彩已經留下深刻印象了。

宋代以后選本多了，唐以前的文學作品反而很多散佚，宋代以后的讀書人要讀唐代以前的東西，首選仍是《文選》。

《文選》的繼往與開來

“其人既往，其文克定，今所寓言，不錄存者。”這是南朝文學批評名著《詩品》中的話。南朝人編纂選集，也執行“不錄存者”的原則。不收生者的文章，只有等蓋棺論定后才有資格進入評選，這樣的選文規范是從《文選》傳下來的。

梁武帝是一個有文學素養的皇帝，他的三個兒子都極有文才，《文選》又是昭明太子主持編纂的，這種情況下仍然能做到“不錄存者”，特別是不錄梁武帝父子的詩文，著實令人欽佩。到了清代，乾隆皇帝編書時，就經常把自己的私貨塞進去。

雖然《文選》恪守文學標準，但是在程章燦看來，其中收入的一些梁代作品中，在當時仍有特別的意味，其中兩篇比較明顯，離蕭統的年代也最近，一篇是《石闕銘》，另一篇是《新刻漏銘》。唐代大學者李善曾給《文選》寫注，就提到梁武帝曾親自修改過這兩篇文章。

東晉南朝一直想建造一個巍峨的石闕，直到梁武帝時才建起來，建成后梁武帝很重視，就叫當時的著名文人陸倕寫了一篇碑文，贊頌石闕建成的意義。文中那個巍峨的石闕位于南朝宮殿的南門外，很有可能就在今天南京的六朝博物館的南面。

后來梁武帝又在南京修建了刻漏（古代的鐘表），重新制定了標準時間。“南朝能制定出南京時間，北朝行嗎？”程章燦說，就他個人的觀點看來，這兩篇文章收入《文選》，梁武帝是想表達，與北朝相比，南朝才是中國文化的繼承人，是中國文化的正統，北朝軍事再強，文化是不行的。

在中國文學史上，《文選》繼往開來。從“繼往”來說，《文選》賴以產生的那些文學資源，很多已經不存于世，《文選》就成了碩果僅存的一份。從“開來”來說，蕭統編完此書，后人要再編個這樣的選本，也會借鑒《文選》的大體框架，先分文體，再分題材。400多年后，在宋朝太宗皇帝的指示下編纂的《文苑英華》，就仿照了《文選》的分類體例，成為了一部接續《文選》的文學總集巨著。

《文選》誕生于南京有其歷史背景。西晉滅亡之后，中國北方陷入五胡十六國的大動亂，中原士族紛紛南遷，在南京建立了東晉政權，接下來的南朝宋齊梁陳四代，都以南京為首都。在程章燦看來，從317年到589年，南方成為中國文學與文化的命脈所在，南京就是當時中國文化復興的基地。

“蕭統在全世界都享有盛名，如果有朝一日他的陵墓重見天日，我們在那里召開一次文選學的國際學術討論會，那就太有意義了。”程章燦最后憧憬地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