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桑德拉

張曙光

窗 子

他沒有留意傍晚的到來。

他抽著那只舊煙斗，仍在發出咝咝聲。

淡藍色煙霧圍裹著他，像絲質的睡衣。

他回想起一些事情，或什么也不想。

他不喜歡這生活，但想不出什么生活更好。

事實上他沒有什么可憂傷，也不會感到快樂。

他沒有留意窗前的那只鳥兒飛走了，

播放著的音樂也早已經停了。

一整天他聽著巴赫，肖斯塔科維奇，或爵士。

音箱上滿是灰塵，但大師的聲音

透過模糊的歲月仍然清晰。

是的，他沒有留意傍晚的到來，

黑暗透過窗子滲入他的身體，

但那扇窗子仍然明亮。

宿 命

夜晚和啤酒溢滿面前的杯子

他坐在一群人中，聽著他們談論

汽車、女人和辦公室的政治。他們喜歡

他的詩，或壓根沒有讀過他的詩。

但這些都不重要。他只是坐在那里

喝酒，聽著他們在聊天，失意

或揚揚自得。他注定孤獨，他將

喝干杯子里面的酒，然后站起身

搖晃著走進黑暗小巷的深處——

他知道這是他的宿命，但無疑也是

他選擇的道路。黑暗中有人點煙

或咳嗽，他不知道下面有什么發生

他

他 來自秦朝。或者是漢朝。在他看來沒有什

么不同。他穿著一襲黑衣，沒有佩劍。

他 的劍折斷了，插在泥土里。我以為它會生

銹。沒有想到它竟成長為一棵大樹。

上面盤旋著黑色的兀鷹。

他不知道自己活著還是死去。

海倫或命運的詭計

她的美麗無法抗拒。

但這仍然不是一切災難的起因。

當一千艘戰船的風帆在特洛伊海岸展開

阿伽門農的內心充滿喜悅，而不是憤怒——

命運之門將從此為他打開。

而厄里斯同樣在陰暗的洞穴里發出竊笑

她的報復從天神擴展到了人間。

尤利西斯成功地誘騙了阿基里斯

正如維納斯當初對年輕的帕里斯所為。

有誰知道，她只是命運的一個玩偶

還是為了讓命運墮入她的圈套，而裝扮成天真？

只有她的美是真實的，此刻

她雪白的腳踝從三葉草上掠過

天空藍得像海，而海渴望撲向天空

在高大的城墻下面，幾匹馬在吃草

低著頭，像是在深思歷史。

卡桑德拉

她見證過兩次歷史的改變。

一次是一座偉大城市的陷落

另一次一位偉大的君主被殺。

這些完全可以避免，只要人們

聽信她的話。但一切早已被命運注定

我是說特洛伊和阿伽門農的覆亡

以及她的話永遠不為別人相信——

她注定只是一個見證人，和挽歌的作者

而無法阻止歷史滾動的巨石。

只有風景是不夠的

有時我們需要一些另外的事物

來撫慰那些在微風中裸露的心靈

或彌補因變化而失去的一切

譬如，一段伴著橘黃色的光

從窗子里飄出的鋼琴曲——肖邦

或舒曼——或是街頭的一次邂逅

以及兩性間持續的秘密戰爭

讓時間和人流靜止，就那么站著

直到世界的終結。沒有什么會長久存在

但總得有所行動，或采取某種方式

注滿棋盤中的空格——棋手們已經離開

上面落滿了寂寞的雪

此刻春天正被一只手舉起。它在

電視發射塔的尖頂上筑起了巢穴

一個男人和一個女人在辦公室的地板上

做愛。午后的光線中充滿單調的節奏

但它的律動在重復中變得甜蜜

雨水冰冷的手指撫慰著白晝的風景，它們

仍然在那里。故事被又一次重復和懸置

但那位盲歌手照舊沒有出現。他的位置

已被另外一些人占據，他們用帽子

變起了戲法，吸引著路人的目光

換取幾枚閃亮的硬幣。一輛公共汽車

從樓房和樹木中間駛過

像一頭熊穿過我們的童年。

吃下這片藥，他們說，這樣你就會

變得快樂。是的，我們總是會為自己制造出

一 些小小的混亂，像一場正在進行著的紙牌

游戲

屋子里有很多人，但他們消失了。然后

云朵靜止在人行道的上方，執拗地

把自己想象成一座雕塑

而水被塑造成明亮的立方體

對于我們，生活中有太多的奇跡

但我們需要某種必要的承諾

你注視著這一切。春天的光影

在你的臉上流漾。你在想些什么

而你又是誰？我也許在很久以前見過你

或許是前世。我們活得太久了，也許

并不夠久。事實上，這一切已無關緊要

告 白

一連好些天，我沒有寫下一行詩。

直到周圍的空氣變得滯重，仿佛

一根火柴就能把它點燃。

優雅的女士離開了，她厭倦了這里的一切。

我的靈感被帶走。我的冰箱變空

壓縮機間歇式地發出無助的哀鳴

用過的碗筷在水池里堆積。

我放棄清點夜晚的羊群，整夜

在聽肖斯塔科維奇和布里頓的《戰爭安魂曲》

大腦像剃刀一樣瘋狂而清醒。

現在我渴望著另外的風景——

穿過地獄暗紅色的火焰，或是

跋涉在漫天風沙的荒漠。

在那里時間有著死亡的面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