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遠輕盈，永遠滾燙

羅儉

多年時光匆匆飛逝，一切如羚羊掛角，不露痕跡。

這個夏天，宮崎駿的《千與千尋》在大熒幕上映，國語版的片尾曲《親愛的旅人》一時之間傳遍網絡。聽到那熟悉的曲子，想起多年前第一次看《千與千尋》，也是這樣的夏天。

那個夏天的意義很特別，那是高考后的暑假，完全放松下來之后，我開始看很多的書和電影，都是高中三年沒來得及看的，茨威格的《一個陌生女人的來信》，凡爾納的《格蘭特船長的兒女》，村上春樹的《挪威的森林》，陳忠實的《白鹿原》等等。還有好多好多的電影，《廊橋遺夢》《電鋸驚魂》《末路狂花》《肖申克的救贖》《天才瑞普利》……當然還有《千與千尋》，我有個青島的網友，是個電影發燒友，這些都是他介紹給我的。

我一直覺得每個人都有一個感知世界的開關，就好像打開了新空間的大門，你的腦力甚至你的情感開始豐盈，開始充沛。閱讀和觀影帶給我豐富的內心，各種從來未曾接觸過的題材，各種人生，各種情緒，各種價值觀，都在這些作品里沖擊著我。如果人的從前是混沌的，那么總有一個時刻，你開始擁有主觀的意識和思考，直到現在我仍然覺得閱讀和觀影能真正喚醒你的人生。

毫無疑問，《千與千尋》是一部無論什么時候看都會有新理解的動畫電影，國語版的片尾曲中有一句歌詞，我很喜歡，“永遠輕盈，永遠滾燙，不愿下沉，不肯下降”，這句話概括了我所理解的真義，無論人生走向何處，永遠不忘來處，永遠保持初心，永遠滿懷熱望。

多年之后，我仍記得最初看過的那些作品，記得那個夏天，我在那么多文字和影像當中，感知著細微的情緒。我裝作非常淡定，內心卻焦灼地等待高考成績。

那時候是通過電話查詢的，我連撥了兩次，最后確定的分數在我腦子里回旋，比平時模擬考低了不少，我心里一聲嘆息，沒有哭。我消沉了幾天，不太說話，嗓子里像堵了什么似的，我最終還是辜負了父母的期望，沒有考上理想的大學，這讓我覺得萬分愧疚。

父母希望我去復讀，并且很快幫我報了復讀學校。我拎著行李箱去了一個很遠的學校，瞬間又回到高考前的狀態，早上六點起床，我已經看到有同學在溫書了。在那住宿學習了一周以后，我心里似乎更明確了一件事，在某個晚自習的時間，我寫了很長一封信給我父母，我從未那樣勇敢，也從未那樣堅定，我告訴他們，我想去上自己喜歡的一個專業，這個專業可能比學校更重要，喜歡的東西才能讓我不害怕自己的未來，我學得進去，也才更有底氣。

寫完那封信，我看著教室里的同學們，有的在睡覺，有的在苦讀，有的在發呆，他們也許堅定，也許迷茫，也許也像我一樣正在穿過那種混沌。我尊重他們的選擇，我也重視自己的選擇，我知道自己擅長什么，我不想在不擅長的事情上再浪費時間。

最后，我把信寄出去，只需兩天就會送到我父親的手上。兩天后，我自己收拾了行李，跟老師說了再見，老師說你要為自己的決定負責。是的，我已經可以獨立思考，不允許后悔，我只有不回頭地往前走。

那天我回到家里，母親在擦家具，看到我嚇一跳，我就這么拎著皮箱和臉盆、熱水瓶回來了。

這大概是我人生中第一次忤逆父母的意愿，自己做了決定的大事。從某種意義上來說，我也許是一個逃兵。慶幸的是，父母看完我的信，認同了我。我最終去了一個普通大學，念了自己喜歡的專業。

我也慶幸自己在那樣的年紀，清醒地認識到自己需要什么，擅長什么。我選的路，走得輕松還是困難，都不得而知，卻始終有一股力量在催促著我，往前吧往前。

而更欣慰的，是后來的人生，都與當年的專業選擇不無相關，它帶我走入喜歡的工作，它讓我更豐富地感知這個世界。這么多年，我仍感激那個夏天勇敢做出決定的小小的我，歷經人生的轉折點，從此成長。

就像十歲的小女孩荻野千尋那樣，我們都將走上獨立成長的道路，熱切的，莽撞的，殘酷的，不再回頭的。

以此句“說聲再見吧，就算留戀也不要回頭看，在那大海的彼端，一定有空濛的彼岸”，獻給少年的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