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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終有一死。所有擁有起點的事物必然有終點,這是熱力學第二定律下不可避免的結果。
進化為我們這一物種提供了強大的防御機制—尤其是心理抑制和宗教信仰—來應對這種無可避免的前景。前者阻止我們有意識地承認或沉湎于這些令人不快的真理,而后者則通過承諾基督教天堂的平靜生活、佛教轉世的永恒循環,或將意識上傳到云端—等同于21世紀極客們的極樂世界,來使我們安心。
對于非人類動物而言,盡管它們會為死去的后代和同伴感到悲傷,但沒有可靠的證據表明,猿、狗、烏鴉和蜜蜂具有足夠的自我意識,去擔憂將來某一天它們將不復存在這一事實。
因此,這些防御機制一定是在不到1000萬年的時間里,在最近的人類進化過程中出現的。
2019年,耶魯大學醫學院的一大批醫生和科學家,在內納德·塞斯坦麾下利用農業部批準的在屠宰場死去的幾百頭豬,進行了一項出色的實驗。該研究結果發表在《自然》雜志上。
研究人員將豬大腦從頭骨上移開,并將頸動脈和靜脈連接到模仿正在跳動的心臟的灌注裝置上。灌注裝置讓人造血液、攜帶氧氣的化合物與保護細胞免受傷害的藥物混合物,在系統中循環—有點類似于透析機。
之所以需要利用這種機器,是因為當血液不再流經需要大量能量的大腦時,氧氣存儲在幾秒鐘內就會耗盡,并且意識會喪失。剝奪大腦的氧氣和血液流動超過幾分鐘,就會造成不可逆的傷害。細胞開始以各種方式退化(組織損傷和分解、水腫等),這些現象在顯微鏡下很容易被觀測到。
塞斯坦團隊研究了經過電擊、放血和斷頭4個小時后的豬大腦生存能力。研究人員將實驗用豬的各種生物學指標,與未進行此灌注程序的、死亡4小時的豬大腦進行了比較。
乍看之下,帶有循環液的恢復后的大腦顯得相對正常。隨著化合物的流通,腦組織的動脈、毛細血管和靜脈的細網反應良好;細胞組織的完整性,因導致細胞死亡的腫脹減少而被保留;突觸、神經元及其輸出線(軸突)看起來很正常;膠質細胞、不引人注目的支持神經元的實體,也具有一定的功能性;大腦仍在消耗氧氣和葡萄糖—生物體內的“通用能量貨幣”,表明某些代謝功能仍在運作。
隨后,研究人員在宣布其技術的論文標題上,大膽聲明“死后數小時可恢復腦循環和細胞功能”。
這些結果中,沒有出現的是類似于腦電圖(EEG)所記錄的那種人們熟知的腦電波。放置在豬腦表面的電極,沒有測量到自發的整體電活動:沒有慢速波跨過大腦皮層行進,也沒有突然的電活動發作和隨后的沉默—被稱作爆發抑制;只有一條直線,這意味著大腦完全沒有任何意識。
一個沉默的大腦,無法包含經驗豐富的意識。但這并不意外,獲得這種狀態正是塞斯坦及其同事的意圖,這也是循環溶液中含有抑制神經元功能和細胞間相應突觸通訊的藥物混合物的原因。
即使沒有腦電波,這一結果也足以令人驚訝:豬大腦皮層神經元仍然保留了產生電和突觸活動的能力。
耶魯大學的研究小組,從這些大腦中剪出一小片神經組織,沖洗掉灌注的溶液,然后通過微小電極傳遞的電流來激發單個神經元,從而證明了這一點。
其中的一些細胞,通過產生一個或一系列定型電脈沖,適當地對刺激進行響應。這是任何高級神經系統中快速交流的普遍習慣。
這一發現提出了一個深刻的問題:如果研究小組從解決方案中去除神經活動性阻滯劑,那將會怎樣呢?最有可能什么都不會發生。
僅僅因為某些神經元保留了某些潛在的興奮性,并不意味著成千上萬的神經元可以自發地自我組織并開始活動。但是,不能排除的是,借助某種外部幫助,比如使用皮質除顫器,這些“死亡”的大腦可以啟動,從而恢復活體大腦特有的腦節律。
此程序可以應用于人腦嗎?

科學家把豬腦神經元染成綠色,左圖顯示的是死亡10小時后未經治療的腦組織,右圖顯示的是死亡10小時后通過灌注裝置維持活性的豬腦神經元
很明顯,將任何有知覺的生物斬首并將其大腦放血,不利于其健康。在這樣的嚴重創傷后恢復其活力,很可能會導致深刻的病理,例如大量的癲癇發作、譫妄、深層疼痛、精神病等等。任何生物都不應以這種方式受苦。正是為了避免這種情況,耶魯大學研究小組阻礙了神經元功能。
此程序可以應用于人腦嗎?
在退縮之前,請考慮以下幾點。如果你的孩子或伴侶被淹死或服藥過量,沒有脈搏或呼吸數小時,你想做什么?現在,他們很可能會直接被宣布死亡。耶魯大學研究小組率先采用的技術,會在未來改變這種狀況嗎?這不是一個值得追求的目標嗎?
豬的大腦體積很大,不像老鼠—迄今為止,最受歡迎的實驗動物的大腦非常小。豬大腦皮層,像人類大腦皮層一樣高度折疊。在進行人體實驗之前,通常會對豬進行神經外科手術測試。因此,技術答案是肯定可行的。原則上,這也是可以做到的。
但是應該這樣做嗎?
直到我們能夠更好地了解重構的動物大腦是否顯示出健康大腦所特有的全面電活動,而沒有顯示疼痛、困擾或痛苦的應激反應時,我們才能確定。
整個領域應暫停相關研究,并與所有利益相關者討論此類研究的醫學、科學、法律、道德、哲學和政治問題。
當然,對死神的恐懼不會被否認。遲早在地球上的某處,會有人試圖暫時“瞞過”死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