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由引導人民》：女神為何要半裸

林楚方

中學歷史課本中，有幅反映人民群眾反抗專制統(tǒng)治的油畫作品——法國畫家歐仁·德拉克洛瓦為紀念1830年法國七月革命而創(chuàng)作的《自由引導人民》，目前收藏在法國巴黎羅浮宮，也是法國人民的精神象征。它描繪的雖然是戰(zhàn)火硝煙的場面，但圖中裸露上身的“自由女神”給不少人留下了深刻印象。

畫面中間這位裸露上身的女子為什么被封為“自由女神”？這得從歐洲當時的文化說起。

和漢語里被濫用的“女神”二字不同，“女神”在當時的歐洲是個嚴肅的詞匯，一般特指維納斯，是美的化身，常常一絲不掛。這種人設(shè)來自古希臘。古希臘人認為，世間最美的就是人體，所以要呈現(xiàn)美，當然要呈現(xiàn)裸體。

不過，德拉克洛瓦筆下的女神還不算裸露，至少還穿著裙子。她身材高大，站在一個防御工事上，右手高舉三色旗，左手拿著一把帶刺刀的步槍，光著的腳上沾滿泥垢。在她的赤足之下，死尸遍地。她面無表情，沒有憐憫，也沒有敬畏，渾身上下沒有一點女性應(yīng)有的溫柔。但就是這樣一個魁梧的女神，和周圍環(huán)境一起，共同傳遞出一種緊張的氣氛。

如果此刻你站在畫的旁邊，好像都能聞到火藥味，甚至能夠聽到槍炮聲，聽到人們的呼喊、嘶叫，能感到鮮血四濺。所以，這幅畫長期以來，被認為最有資格代表革命。

此外，女神頭上那頂紅色帽子也不動聲色地為畫中人奠定了身份屬性，這款小紅帽叫弗吉尼亞帽，是自由的象征。在古代希臘和羅馬，被解放的奴隸都戴這款帽子。法國大革命后，象征法國共和國的那位女子也拿著這么一頂紅帽子。所以，《自由引導人民》中的女神是一位革命領(lǐng)袖。

對于這幅畫的歷來褒貶不一，有的評論家甚至說德拉克洛瓦把英雄們畫成了一群暴民，還玷污了自由女神。事實上，德拉克洛瓦并不是一個激進的人。甚至，他就是一個死宅男。那他為什么會畫出這樣一幅充滿暴力的作品？

這幅畫描繪的是法國1830年的七月革命。當時經(jīng)歷過法國大革命的人們受不了王朝復辟，又一次揭竿起義。這次起義持續(xù)了三天，巴黎街頭到處是流血沖突，各個階層都被卷進去了。宅男德拉克洛瓦也忍不住上街了！結(jié)果有目擊者發(fā)現(xiàn)了德拉克洛瓦——他在一個街角站著，滿臉都是恐懼，估計快被嚇哭了。

但當三色旗在巴黎圣母院上空高高飄揚的時候，德拉克洛瓦好像突然緩過神來，真誠地跑過去，對著那群剛把他嚇哭的革命群眾，朗誦起了贊美詩。目擊者后來把大革命見聞寫了下來——這個目擊者就是寫出《基督山伯爵》的大仲馬。德拉克洛瓦后來在寫給家人的一封信里說：

“我雖然沒有為國家作戰(zhàn)，但至少可以為國家畫畫。”于是有了《自由引導人民》這幅充滿隱喻的巨作。

按說，這么一個高大上的主題，作為主角的革命者應(yīng)該光芒四射，但他們看上去像是一群暴民。那些尸體穿著制服，軍帽散落一旁……他們都是國王的士兵，被革命者殺死了。仔細看還會發(fā)現(xiàn)畫面上有個沒穿褲子的士兵，他的褲子呢？被起義的群眾扒走了。而且，那些革命者的身上從帽子到槍，到背包，都是從死去的士兵身上搶的。所以，你既可以說這是一群革命者，也可以說這是一群打砸搶的“暴民”。

那么，德拉克洛瓦這到底是歌頌革命，還是諷刺革命？這確實是一個問題。次年5月，《自由引導人民》亮相巴黎畫展，一露面就引發(fā)巨大爭議。政治評論家們紛紛指責德拉克洛瓦，居然把一群英雄畫成了一群土匪……

其他幾撥人也很不滿，舊勢力覺得：怎么可以把士兵畫得這么慘，這是侮辱士兵！新政府也不滿：你的意思是，新政府是靠一群暴民支持才上臺的？估計民眾也不滿：我們是來革命的，憑什么把我們畫得這么猥瑣？于是，政府下令這幅畫不能公開展覽——《自由引導人民》失去了自由。

直到十幾年后，拿破侖三世上臺，德拉克洛瓦給他寫了封信，希望他能有容人的雅量。后來，在拿破侖三世的支持下，《自由引導人民》才得以公開展覽，并在1874年被收入羅浮宮。

實際上，在畫作完成后，德拉克洛瓦很快站到了革命的對立面。他對革命有一種幻滅感。在寫給朋友的信里，他說：“我不認為槍炮能打出來自由，自由是和平地行走，包括隨心所欲地享受，哪怕是一頓晚餐。”

而德拉克洛瓦當時看到的革命，是殘暴和殘酷的。所以，他的作品其實是一幅反革命的作品。可惜，德拉克洛瓦已經(jīng)死了，這幅畫該怎么用由不得他了。

在后來的法國國內(nèi)沖突中，《自由引導人民》經(jīng)常被拿出來使用。比如，1968年5月，巴黎大學學生上街游行，就照著這幅畫，找到一個參加游行的姑娘，讓她舉起三色旗，學自由女神擺Pose，后來照片登上報紙，全世界都看到了。

當然，這幅畫也有其他功用。一般說來，如果一件作品足夠重要，才能出現(xiàn)在郵票和貨幣上。《自由引導人民》就享受了這個待遇，上了法國1980年推出的郵票，以及1983年版的100法郎鈔票，成為越來越多藝術(shù)作品的“原型”。

更沒想到的是，當初評論家們批評的這個“裸露上身的女漢子”，居然可以代表法國，而挑剔的法國人對此還心滿意足。

究其原因，大概是這位女郎高舉著三色旗，正好代表了法國自由、平等、博愛的立國精神吧。而這種精神或許也正是德拉克洛瓦要給世人傳達的“自由”意愿。

編輯/夏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