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 要】 《秘史》是普羅柯比的代表作。但其在《秘史》中記載的歷史,與其之前的著述頗有出入,因此一些學者懷疑《秘史》并他的作品。事實上,普羅柯比的前后矛盾源于其人生經歷的變化,正如柯林武德所言,在開始研究歷史事實之前,必須先研究歷史學家。而現實世界和歷史學家本人,都會發生變化。
【關鍵詞】 普羅柯比 《秘史》 矛盾
一、《秘史》的發現與爭議
(一)《秘史》的發現與爭議
1623年,羅馬教廷圖書館管理員阿勒曼尼,在梵蒂岡圖書館書庫,偶然發現了一本希臘文手抄本手稿,這本之前從未公之于世的手稿即為《秘史》。《秘史》被發現后,很快在當時的圖書行業中流行開來。
但是《秘史》的風格與普羅柯比其他著作之間反差很大,因為他在其之前的作品《戰史》中,對世界的看法十分消息。但《秘史》中卻充滿牢騷抱怨,和對世界的悲觀。因此,一些學者認為,《秘史》的作者并非普羅柯比。如德國學者蘭克(Leopold von Ranke),他認為《秘史》很可能是某人借普羅柯比之寫的宮廷野史[1]。,英國拜占庭史學者布瑞在其《晚期羅馬帝國史》中也提出,《秘史》的作者不可能是普羅柯比[2]。
但事實上,多數學者更傾向于認同《秘史》的作者就是普羅柯比本人:
首先,如國學家王國維所言,古文的偽造是最難的。后世學者對《秘史》與《戰史》的文字進行了認真的對照,并沒有找到能證明《秘史》是偽書的證據;
其次,在對客觀事實的記述方面,《秘史》和《戰史》以及《建筑》之間并沒有直接的相互矛盾。而且,很多在《戰史》中未能直接說明的情況,在《秘史》中都進行了補充。例如在《秘史》第二章中,普羅柯比自述到:“…我在以前的著作中提到的事情也發生了…安東尼娜心懷歹意地欺騙約翰和他的女兒…”[3]這說明《秘史》與普羅柯比之前的著作有高度的一致性。1906年,拜占庭學專家赫利在其出版的《凱撒利亞的普羅柯比》中有力證實了《秘史》與《建筑》在寫作風格上的一致性。[4]目前,包括布瑞在內的大多數拜占庭學者,已經承認《秘史》確為普羅柯比所作。我國拜占庭史學界的陳志強教授、徐家玲教授等學者也大多認為《秘史》確出自普羅柯比之手。這一點是沒有異議的。
(二)《秘史》中的矛盾
普羅柯比在《秘史》中的矛盾,主要表現在其對歷史事件和人物的解讀和評價等方面。對于普羅柯比的“摯友”貝利撒留,普羅柯比在《戰史》中對其的評價是“他體型健美、身材高大、相貌英俊,行為舉止彬彬有禮。”[5]并聲稱達拉戰役之所以能取勝,全是得益于貝利撒留。[6]但在《秘史》中,普羅柯比則將貝利撒留描繪成一個“膽怯、懦弱、貪生怕死”的形象。他在介紹貝利撒留征戰波斯帝國時記載:“……他(貝利撒留)竟一位此時最重要,置所有事于不顧,命令軍隊撤退!于是我在別處所描述的事情發生了……然而,正如我在本書前言中所說,當時說破這些事情的幕后動機對我是不安全的……”[7]這與其之前所稱的貝利撒留形象完全相反。對于查士丁尼和塞奧多拉,普羅科比同樣不留情面的加以批評。[8]把《戰史》一書中所說的豐功偉績解讀成了殘暴;把《建筑》一書中所說的功績解讀成揮霍。
總而言之,普羅柯比在《秘史》中一改之前積極的人生態度,對人生充滿失望。
二、普羅柯比的人生起伏
(一)普羅柯比的身世
誠如愛德華·卡爾所言,“開始研究事實之前,你必須先研究歷史學家”。[9]普羅柯比的這種表里不一,給他的聲譽帶來不好的影響。愛德華·吉本便認為:“這種卑下的信口雌黃的做法無疑毀壞了普羅柯比的名聲,降低了他的成就。”[10]學界對普羅柯比的這種反差也進行了討論。一些學者認為,普羅柯比的矛盾,源于其精神方面的疾病:史學家布瑞認為普羅柯比寫《秘史》前,受到了嚴重的心理創傷,由此患上了人格分裂的精神疾病。[11]我國拜占庭史學家陳志強也認為,普羅柯比長期生活在高度憂慮與緊張的亞健康狀態下,性格日益偏執,換上了精神分裂癥,由此才表現出《秘史》中的矛盾。但事實上,普羅柯比的矛盾與其出身、其所處時代背景、以及人生經歷等多方面均有關系:
首先,普羅柯比出生于凱撒利亞的一個上層貴族家庭,因此不可避免地對查士丁尼報以蔑視。
其二,作為羅馬舊貴族的代表人。但六世紀正經歷著劇烈的社會轉型和文化變遷。查士丁尼編纂《羅馬民法大全》,取消了很多無用的傳統官職和貴族稱號,使得普羅柯比認為查士丁尼是“一切高貴傳統的最可怕的破壞者”。[12]
最后,如前所述,普羅柯比幼年就接受了系統的貴族文化教育。而查士丁尼則關閉了歷史悠久的雅典學院,這也引起了普羅柯比的不滿。
(二)普羅柯比的人生起伏
如上所述,種種原因使普羅柯比對查士丁尼的統治并不滿意。但并不能解釋為什么普羅柯比會出現《戰史》和《秘史》間的反差。事實上,原因在于普羅柯比在青年時代的普羅柯比在查士丁尼的統治下頗受重用:
青年時代的普羅柯比在結實貝利撒留后,便成為了后者的摯友,所以被任命為貝利撒留的秘書和法律顧問。而此時的貝利撒留受到查士丁尼的重用,屢立戰功而權勢越來越大,并擔當了普羅柯比的保護人。《戰史》一書,正是寫于普羅柯比和貝利撒留剛剛從北非戰場凱旋,得到了查士丁尼的嘉獎和重用時期。
但從544年開始,普羅科比的好友貝利撒留失寵于查士丁尼,這使得普羅柯比的生涯同樣每況愈下。另一方面,542年后,普羅柯比被查士丁尼解職,部分財產也被沒收。
正是在這一情況下,普羅柯比撰寫《秘史》,抒發內心的憤怒和苦悶。544年,貝利撒留再度受寵,被任命為拜占庭軍隊統帥,而普羅柯比則抱怨貝利撒留“沒有兌現其對朋友的諾言”,由此便不難理解為什么普羅柯比在《秘史》中對貝利撒留同樣大加攻擊。
三、普羅柯比的抉擇
對查士丁尼等人的不滿,使作為史學家的普羅柯比在《秘史》中做出了自己的抉擇。這主要體現在三方面。
(一)歷史事實選擇
首先,在歷史事實的選擇上,為了丑化自己厭惡的人的形象,普羅柯比在《秘史》中披露了之前作品中未記載的事件。例如,為了表現貝利撒留的窩囊,普羅柯比花費了大量筆墨,講述貝利撒留與其妻子安東尼娜之間的私生活,這些事情在普羅柯比之前的著作中是未曾出現的。
同樣,為了丑化查士丁尼,普羅柯比記載到“……他(查士丁尼,筆者注)的確從來也不習慣很長時間坐著不動,有時他的頭突然不見了,而其身體的其他部分則忽隱忽現飄忽不定……但是很快,那個消失的頭顱又與身體連為一體,就如同它離開時一樣奇怪”。[13]正如塔爾科特·帕森斯教授所言,歷史科學,也是一種“以現實為認知方向的,精心選擇的體系”。[14]毫無疑問,普羅柯比對查士丁尼等人的感情變化,使得其在歷史事實的選擇上更具偏向性,某些問題上,也影響到其真實性。
(二)歷史事實評價
普羅柯比對查士丁尼等人的不滿同樣影響到了其對歷史事實的評價。如前所述,在《戰史》中,普羅柯比對查士丁尼遠征的評價是褒揚的,認為查士丁尼的遠征是在恢復古羅馬帝國榮耀。但晚年撰寫在《秘史》中,同樣是查士丁尼遠征,普羅柯比的評價則成了給“羅馬、波斯和汪達爾人民帶去災難的暴行”,更為夸張的是,普羅柯比聲稱查士丁尼的遠征造成了“數億人死亡”,這很明顯是不符合實際的。
此外,面對查士丁尼統治時期一系列的工程建設,普羅柯比在《建筑》一書中同樣持褒揚態度,但在《秘史》中,則成了勞民傷財和鋪張浪費之舉。查士丁尼為了防止首都海岸受到海浪的侵蝕,修建了石質防波堤,這本是無可厚非之舉,但普羅柯比在評價這件事時,同樣將其理解為“浪費羅馬人財富”的行為。[15]可見,對于同一個事件,普羅柯比早年和晚年給出了完全相反的評價。這說明,暫且不論哪種評價更符合實際,但我們可以知道,普羅柯比個人的人生經歷和體會,的確在一定程度上影響到了其對歷史事實的評價結果。
總 結
事實上,我們沒有必要去探討《秘史》中的內容究竟幾成真幾成假。真正值得關心的,是為什么普羅柯比會出現《秘史》中的矛盾。實際上,這種矛盾歸因于其人生體會的變化:早年的春風得意使普羅柯比的作品滿是溢美之詞,晚年的失意是普羅柯比在評價同一段歷史事實和人物時采取了截然相反的態度。只有了解普羅柯比的人生軌跡,才能真正明白普羅柯比在《秘史》中所表現出的反差。正如愛德華·卡爾所言,“歷史,就是歷史學家與歷史事實之間的連續不斷的、互為作用的過程,就是現在與過去之間永無休止的對話。”而普羅柯比的矛盾表明,這一對話的方式,往往由歷史學家決定,而這一對話的結果,往往也取決于歷史學家自身對現實世界的體會,具體到普羅柯比而言,即為拜占庭帝國的歷史軌跡在不斷變化,普羅柯比的人生也在不斷地起伏
【注 釋】
[1] Leopold von Ranke, Weltqeschichte: die Geschichte der abendlandischen Welt von den altesten historischen Volkergruppen bie zu den Zeiten des Uhergangs zur modernen Welt, 轉引自普羅柯比著,吳舒屏、呂麗蓉譯:《秘史》[M],上海,三聯出版社,2007年4月第1版,第4頁
[2] J.B.Bury,History of the Later Roman Empire, 轉引自普羅柯比著,吳舒屏、呂麗蓉譯:《秘史》[M],上海,三聯出版社,2007年4月第1版,第4頁
[3] 普羅柯比著,吳舒屏、呂麗蓉譯:《秘史》[M],上海,三聯出版社,2007年4月第1版,第7頁
[4] A. Cameron Procopius and the Sixth Century, Introduction, . 轉引自普羅柯比著,吳舒屏、呂麗蓉譯:《秘史》[M],上海,三聯出版社,2007年4月第1版,第4頁
[5] 普羅柯比著,崔艷紅譯:《戰爭史》[M],鄭州,大象出版社,2010年版,第378頁
[6] 崔艷紅,《普羅柯比歷史觀述論》[J],國外理論動態,2008年第11期
[7] 普羅柯比著,吳舒屏、呂麗蓉譯:《秘史》[M],上海,三聯出版社,2007年4月第1版,第8頁
[8] 普羅柯比著,吳舒屏、呂麗蓉譯:《秘史》[M],上海,三聯出版社,2007年4月第1版,第60頁
[9] [英]E.H.卡爾著,陳恒譯:《歷史是什么》[M],北京,商務印書館,2007年6月第1版,第108頁
[10] [英]愛德華·吉本著,黃宜思、黃雨石譯:《羅馬帝國衰亡史(下卷)》[M],北京,商務印書館,1997年,第175-176頁
[11] 崔艷紅,《普羅柯比的世界—六世紀的拜占庭帝國》[J],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第28-29頁
[12] 普羅柯比著,吳舒屏、呂麗蓉譯:《秘史》[M],上海,三聯出版社,2007年4月第1版,第30頁
[13] 普羅柯比著,吳舒屏、呂麗蓉譯:《秘史》[M],上海,三聯出版社,2007年4月第1版,第63頁
[14] [英]E.H.卡爾著,陳恒譯:《歷史是什么》[M],北京,商務印書館,2007年6月第1版,第108頁
[15] 普羅柯比著,吳舒屏、呂麗蓉譯:《秘史》[M],上海,三聯出版社,2007年4月第1版,第36頁
【參考文獻】
[1] 崔艷紅,《普羅柯比歷史觀述論》[J],國外理論動態,2008年。
[2] 普羅柯比著,崔艷紅譯:《戰爭史》[M],鄭州,大象出版社,2010年版。
[3] [英]E.H.卡爾著,陳恒譯:《歷史是什么》[M],北京,商務印書館,2007年6月。
[4] [英]E.H.卡爾著,陳恒譯:《歷史是什么》[M],北京,商務印書館,2007年6月。
[5] 普羅柯比著,吳舒屏、呂麗蓉譯:《秘史》[M],上海,三聯出版社,2007年。
[6] [英]E.H.卡爾著,陳恒譯:《歷史是什么》[M],北京,商務印書館,2007年。
[7] 崔艷紅,《普羅柯比的世界—六世紀的拜占庭帝國》[J],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2013年。
[8] [英]愛德華·吉本著,黃宜思、黃雨石譯:《羅馬帝國衰亡史(下卷)》[M],北京,商務印書館,1997年。
作者簡介:呂俊杰(1995年—)男,在讀碩士研究生,鄭州大學,450000,研究方向:上古中古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