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文亞
20世紀初期,位于美國紐約的格林威治村集聚了一群自由藝術家,這是藝術區的雛形[1]。作為城市復興的重要引擎,藝術區成為文化和經濟融合的重要戰略,同時也是促進城市復合性發展的重要方式,藝術區作為城市文化發展的一個重要概念出現在城市規劃文件中。其后,美國學者弗羅斯特·坎普夫(Frost-Kumpf)[2]在《藝術區:城市更新的藝術策略》(Cultural Quarters as Mechanisms of Urban Regeneration)中以“藝術區”描述文化產業的聚落化現象,并進一步將藝術區分為不同類型,包括文化復合區、藝術和娛樂集聚區、重要藝術機構為核心型、文化生產聚集型及市中心專區。
目前,藝術區一直與文化街區、畫家村、創意園區、文化產業園區等概念相互混用,并沒有明確的概念。萊伊(Ley D)[3]將藝術區定義為“包含高度集中的文化和娛樂設施的地區”。本文所說的藝術區(Arts District)、藝術娛樂園區(Art and Entertainment District)、藝術科技園區(Art and Science District)。
在藝術區內,通常形成大量小規模的、多樣化的文化商業。同時,萊伊[4](Ley D)在研究中提出,藝術區“可以通過工業廠房和老住宅的再利用、建設新形式的零售業,發展夜間經濟。以此吸引人們回到城市中心城區,發揮文化區對城市復興的促進作用”。本文將以最具代表性的傳統工業園區轉型與再生的798藝術區和坦普爾吧(Temple Bar)為代表,對其發展的促進政策進行梳理研究。
藝術區的分類標準并不統一,各國根據自身藝術區的發展狀況、文化政策、產生方式、內容制作等,劃分為不同的類型。就目前來看,國內藝術區發展起步較晚,發展模式也多以借鑒西方國家為主,國外藝術區的研究體系比較成熟,分類多以藝術區的產生方式及生產內容等為標準。
約翰·麥卡錫(John Mccarthy)[5]在《藝術區及再生——以伍爾夫漢普頓為例》(Cultural Quarters and Regeneration: The Case of Wolverhampton)中綜合其他學者的觀點,以藝術區的活動內容為標準,將藝術區分為生產導向型藝術區、消費導向型藝術區兩類。前者的主角是藝術家,即生產者,后者的主角是消費者,前往藝術區進行藝術欣賞、游玩、娛樂等。斯科特·艾倫(Scott Allen J)[6]在其著作《城市藝術經濟》(The Cultural Economy of Cities:Essays on the Geography of Image-Producing Industries)中認為,藝術區并不能簡單分為生產型和消費型兩類。法國博爾頓勒芒藝術區從文化資本、文化資源、文化經濟、文化投融資等多角度強調文化,同時具有生產型藝術區和消費型藝術區的特征,融合產生更為強烈的文化影響力,被稱為復合型藝術區。
在國內研究中,許多學者按照性質和功能分成不同模式,其中丁學華[7]在《對“中國式”藝術區現象的思考》一文中將其分為四類:一是自發形成的藝術集聚區,如北京798藝術區、宋莊;二是受政府政策、市場經濟等因素的影響形成的藝術區,如廣東深圳大芬油畫村;三是依托藝術院校及教育資源就近形成的集聚區;四是各大城市隨著業態發展興起的創意基地。基于對藝術區的分類探討,筆者選取了具有相似發展歷程、自發形成的藝術集聚區,即以北京798藝術區和坦普爾吧藝術區為例進行比較剖析。
愛爾蘭首都都柏林具有濃厚的文化氣息,其利菲河南岸的坦普爾吧街區(Temple Bar)的改造與重生賦予這座城市獨特氣質。坦普爾吧街區毗鄰都柏林市政廳、三一學院、愛爾蘭國際會聯合體以及基督大講堂。17世紀,都柏林三一學院院長威廉·坦普爾居住在此,故名“坦普爾吧”。根據都柏林坦普爾吧藝術區的發展歷程,可將其分為五個階段。
在此階段,經都柏林市政府批準,愛爾蘭國家運輸公司準備在坦普爾吧建設公共汽車總站。愛爾蘭國家運輸公司提交了“國家交通樞紐”方案,開始收購坦普爾吧地產,并低價租出。
1985年,“愛爾蘭國家基金”公布調查報告《坦普爾吧——未來政策》,以建設公共汽車總站會對歷史悠久的街道和建筑造成破壞為由,反對愛爾蘭國家運輸公司的規劃。之后,居民自發成立非營利性機構坦普爾吧區發展委員會(Temple Bar Development Council),目的是說服當地政府和愛爾蘭中央政府撤銷公共汽車總站的規劃,對坦普爾吧進行規劃和監督,并針對街道環境規劃、稅收優惠政策、提供就業機會等方面制定戰略規劃。
1988年,都柏林資源中心幫助居民反對愛爾蘭國家運輸公司的規劃,并針對都柏林城市發展規劃發起公共集會。
1990年,愛爾蘭政府經過決議,對坦普爾吧進行立項保護,都柏林市政府部門向市議會申請立法,并將其列入城市發展計劃保護項目中。
1991年,都柏林市議會通過了《坦普爾吧復興與發展法案》(the Temple Bar Area Renewal and Development Act),坦普爾吧開始新的改造規劃。《坦普爾吧復興與發展法案》成為“1991年都柏林城市發展方案”的一個重要部分,主要包括:租戶對現有商用樓房進行翻修的費用可申請全部由政府支出;業主對現有商用樓房進行翻修費用的50%可申請由政府支出;10年之內,對區內廉租房實施雙倍的租金補貼和稅收減免。同年,都柏林市議會又根據《財政法案》(Finance Act)成立坦普爾吧地產公司(Temple Bar Properties Ltd,TBPL)和坦普爾吧再生公司(Temple Bar Renewal Ltd,TBRL)兩家國有貿易公司,坦普爾吧地產公司負責物業、房屋租金及坦普爾吧未來發展規劃,房屋租金將用于街區重建、街區環境及文化項目補貼。
1992年,坦普爾吧地產公司公布《坦普爾吧開發規劃》(Development Programme for Temple Bar),開始對坦普爾吧街區改造,規劃包括建筑發展計劃、文化發展計劃、零售業發展計劃、市場發展計劃、環境發展計劃。
2003年,改造后的街區保留并強調了老城區多用途的公共空間形式,秉承著街區的古老與新生和諧共存理念,對于不同建筑物的用途進行了合理規劃,圍繞周邊豐富的文化藝術資源,新建更多公共文化空間,并不定期免費組織小型文化藝術交流活動。
北京798藝術區位于北京市朝陽區酒仙橋街道大山子地區,西起酒仙橋路,東至酒仙橋東路,北起酒仙橋北路,南至將臺路,坐落在北京七星華電科技集團有限責任公司(簡稱七星集團)所屬的718大院,其廠房特點為典型的包豪斯風格建筑,現已成為中國當代藝術的展覽、展示中心和國內外具有影響力的文化產業集聚區[8]。
根據北京798藝術區的發展歷程,可將其分為五個階段。
在此階段,北京798藝術區被七星集團規劃為“中關村電子城”,計劃到2005年底完成拆遷,北京798藝術區的發展面臨著拆遷還是保留的抉擇。
1996年,北京798藝術區開創了利用舊廠房進行藝術創作的先河,2001年,藝術家和藝術機構開始進駐。后來,北京798藝術區逐漸成為文化藝術空間匯集的聚集區,北京798藝術區已經演化為一個文化概念,具有強大的吸引力,重新塑造了新的城市文化和生存空間。
2003年,北京798藝術區進行了三場大型活動——“再造798”、非典時期的“藍天不設防”以及“左手與右手——中德國際藝術展”,造成很大影響。藝術家通過藝術向政府提出意見保留北京798藝術區。同年,美國《新聞周刊》提到,北京798藝術區證明了北京作為世界之都的能力和未來潛力[9]。
2004年,社會各界人士在北京市人民代表大會期間分別遞交了《保護一個老工廠的建筑遺址,保護一個正在發展中的新文化產業區》《關于原718聯合廠地區建筑及文化產業保護議案》的提案,建議暫停計劃中的大規模拆建行為。這一年,798藝術節的前身——大山子國際藝術節由藝術家自發舉行。同年,美國的《時代周刊》將北京評選為最有文化標志性的22個城市藝術中心之一。在2003年度“北京十大建筑文化”評選中,北京798藝術區排在后海、三里屯之后位列第三名[10]。
2005年,北京798藝術區內的包豪斯風格建筑于被北京市政府列為“優秀近現代建筑”。
2006年,北京798藝術區被北京市政府定位為“文化藝術創意產業園區”,被中關村管理委員會評為“中關村電子城文化產業基地”,走出了整體拆遷的陰影。同年3月,朝陽區委宣傳部和七星集團共同成立798藝術區建設管理辦公室,先后制訂了《北京798藝術區管理辦法》、《藝術區重點發展產業指南》、《藝術區準入退出制度》等,建立準入機制,提高入駐門檻,明確只有與文化藝術產業相關機構方才可入駐798藝術區,并成立由著名藝術家、專家學者和機構代表等組成的“798藝術區專家指導委員會”。2006年,北京798藝術區舉辦了首屆“798藝術節”,截至2018年已舉辦13屆。
2007年,在“第三次全國文物普查”工作中,包括798廠、首鋼、北京焦化廠等一批建造于20世紀50年代的工業建筑被納入保護范圍,北京798藝術區由此得到《中華人民共和國文物保護法》的有效保護。北京798藝術區的影響力越來越大,原798廠整體拆遷的方案被徹底否決。
2008年,北京798藝術區成為2008年奧運會特色旅游接待區。同年10月,由798藝術區建設管理辦公室發起的“798藝術基金”正式成立。該基金屬北京文化發展基金會下設的專項基金,設立“青年藝術家資助項目”,鼓勵青年藝術家的發展。北京798藝術區由民間自發形成,發展成為“政府引導、企業主導、藝術機構主體參與”的主要模式。
2010年7月,朝陽區政府成立了北京798藝術區管理委員會,主要負責綜合協調、監督管理、產業促進等相關工作,逐步建立起統一管理和多方聯動的運行機制[11]。
北京798藝術區入駐機構大致有三類:一是文化藝術類;二是設計、媒體、建筑等創意設計類機構,且這類機構數量呈逐年遞增態勢;三是各種主題商鋪、特色餐飲。近年來,隨著場域空間的改造和升級,原本的老舊廠房特色已逐步淡化,而整個藝術園區的商業氣息越來越濃厚。現在,北京798藝術區通過舉辦各類主題展覽、研討與交流等文化藝術活動,更多地承載著城市藝術地標的功能。
根據都柏林坦普爾吧與北京798藝術區的發展歷程,將其分為不確定期、轉折期、定位期和成長期等四個階段,每個階段在關鍵機構、發展措施方面都有所不同。
在萌芽階段,坦普爾吧是愛爾蘭國家運輸公司規劃中的交通樞紐,北京798藝術區只是七星集團廢舊的老廠房,并在集團未來發展規劃中將其定位為電子工業城。兩者均租金低廉、建筑風格獨特、交通相對便利,因此藝術家開始陸續入駐。在發展規劃中,坦普爾吧和北京798藝術區本應被推倒重建,這種做法遭到了藝術家的抗議,坦普爾吧借助城市復興向歐盟申請歐洲地方發展基金,北京798藝術區則由藝術家自發舉辦藝術節,從而發展進入了重要的轉折時期。
在發展階段,坦普爾吧藝術區是在資產國有化的前提下,采用“一臂之距”的方式,通過專門的藝術區管理機構實施管理,將資產移交到專門的、非盈利的管理機構——坦普爾吧街區資產管理有限公司,由它負責藝術區的資產管理和經營,坦普爾吧復興發展有限公司則負責監督實施。798藝術區則是成立798藝術區管理委員會、“798藝術基金”,并委托專業機構完成集聚區的產業功能分區。同時,二者雖然有著類似的發展歷程,但是其差異也很明顯:坦普爾吧藝術區肩負城市復興和產業發展的雙重使命,因此,藝術區的發展戰略目標是恢復城市的活力和競爭力[12];而北京798藝術區承擔更多大發展創意產業的使命。
在開發模式上,坦普爾吧藝術區由坦普爾吧街區資產管理有限公司擔任實施機構,坦普爾吧復興發展有限公司擔任監督機構,具體規劃包括建筑發展規劃、文化發展計劃、零售業發展計劃、市場發展計劃、環境發展計劃等。北京798藝術區則是前期藝術家自發聚集而成,后期由七星集團介入,雖然是由798藝術區建設管理辦公室、798藝術區管理委員會進行運營管理,但由于前期缺乏統一規劃,配套設施欠缺,管理機制欠缺,內部矛盾依然嚴重。后期隨著各級政府的逐步介入,基礎設施逐步完善。

表1 北京798藝術區、坦普爾吧藝術區對比
資料來源:根據《西方文化街區的基本特征與管理模式——兼論對我國文化園區發展的啟示》補充完善。
藝術區文化活力的再生是延續歷史區域文化、構建城市文化魅力的組成部分,它不僅是由建筑物構成的物理空間,是一座城市發展的歷史見證,也是城市居民的精神與文化的載體,尤其是城市中的藝術區具有極高的綜合價值。因此,建議政府在理論和實踐上加大對藝術區的研究,在保持藝術家的藝術創作環境和生態狀況的基礎上,不斷提升藝術區文化魅力。注重保留藝術區的歷史特色,在此基礎上激活拓展藝術區的活力,讓藝術區成為真正展示中國藝術形式和潮流的主要窗口,成為城市的文化地標,彰顯城市文化特色,使更多游客受到文化藝術魅力的熏陶,從而推進藝術區的旅游業的發展。
盡管藝術區的發展離不開政府的引導和扶持,但隨著藝術區的發展及政府職能的轉變,政府的角色也由“市場參與者”向“市場管理者”的角色轉變,藝術區更多的管理職責也落到了非政府組織身上。藝術區中的非政府組織主要由藝術工作者、藝術類中小企業自發形成,由于這些組織屬于“科班出身”,對藝術區發展中的問題及矛盾有更深的見解,既可以參與藝術區的發展規劃,又可以對藝術區內部的各主體進行管理。因此,建議這類非政府組織在自律的前提下維護多方藝術主題的利益,同時為中小微文化創意企業或機構提供更加完善的“一條龍”服務,協助企業辦理各類行政審批手續、提供專家咨詢服務以及文化產業投融資服務,這既可以促使所屬藝術區的企業健康發展,又可以確保藝術工作者能在更加自由的工作氛圍中工作。
藝術區內部涉及眾多產業,如電影、藝術設計、畫廊、建筑設計等,為了解決藝術區發展困境,需要理順體制機制之間的交叉管理問題,對相關政府機構進行有效整合,成立獨立的藝術區管理機構,打破政府部門之間的條塊分割,遵循“一臂之距”原則,制定科學決策,提高行政效率,采取“管理+服務+運營”科學管理模式。首先,尊重藝術創作的客觀發展規律,引入專業團隊,全面統籌負責藝術區文化資產的科學運營管理。其次,“平衡”藝術和經濟之間的權力博弈,統一合理規劃物理空間的基礎設施和物業保障等工作。最后,厘清藝術區的管理重點和難點,切實保證藝術區主的創作自由和切身利益,激發藝術家和藝術機構的參與性,創造更多象征價值。
藝術區要有多元的文化和藝術活動、用于經營文化和藝術活動的建筑、有營造藝術特性的明確目標和適宜空間,特別是有適宜文化和藝術活動的環境[13]。由于我國大多數藝術區缺乏明確的概念指引,藝術家作為藝術區的核心資產,往往無法負擔日益劇增的高昂租金而被迫外遷,藝術區的藝術基因難以為繼。因此,建議在充分破解藝術區概念的基礎上,從理論和實踐層面重新審視藝術區管理方式和藝術區身份及其特殊性,讓文化和創意符號定位功能突破文化地產化的限制,精準定位,使其成為全球化競爭下的特色鮮明城市文化地標以及新時期中國的標志性符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