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豐本場方言中“呃”的語法功能

顧源清

一.前言

大豐區位于江蘇省鹽城市東南部，當地方言本場話屬江淮官話泰如片。在本場方言中，“呃[??]”字的使用非常頻繁，語法功能也相當之多。除可以作為語素成詞之外，還有擔任動態助詞、結構助詞、數量詞和語氣詞的功能，并可表示事物的移動方向及事物存在的處所。

二.“呃”的語法功能

（一）“呃”的成詞功能

在本場方言的詞匯系統中，“呃”字出現頻率較高。主要表現在可以作為人稱名詞、人稱代詞、時間名詞、方位詞、形容詞、數量詞和疑問代詞的語素。

1.“呃”作為人稱名詞或代詞的語素

（1）“呃”表示語素“們”

“呃”后置于人稱名詞或代詞且其后不加名詞時，即表示該人稱名詞或代詞的復數形式，此時“呃”相當于普通話中的語素“們”。

我呃——我們 學生呃——學生們

你呃——你們 工人呃——工人們

他呃——他們 大家呃——人們

（2）當“呃”后置于語素“人”時，并非表示集合名詞“人們”，而是指話輪雙方外的第三人，或是用于自指。

人呃——別人/人家（代指自己）

2.“呃”作為時間名詞的語素

當“呃”后置于表時間的不成詞語素時，相當于普通話中的語素“天”，其語義為“明天”、“今天”、“昨天”、“后天”。

明呃（子）——明天 前呃（子）——前天

今呃（子）——今天 大前呃子——大前天

昨呃（子）——昨天 大后呃子——大后天

后呃（子）——后天

“呃”作為為時間名詞的語素，后可加“子”，構成“呃子尾詞”；也可以直接將“子”省去，形成“呃尾詞”，語義并無差別。

3.“呃”作為方位名詞的語素

“呃”作為方位詞的語素，僅在“底呃”一詞中使用，“呃”與普通話中的“下”同義。

底呃——底下

本場方言中表示其他方位的“上面”“后面”“前面”“外面”“里面”等詞，均不用“呃”作詞尾，而是使用“頭”綴，組成“上頭”、“后頭”、“前頭”、“外頭”、“里頭”等。

4.“呃”作為形容詞語素

當“呃”后置于語素“點眼”或處于語素“點”和“眼白”之間構成詞語“點眼呃”和“點呃眼白”時，表示普通話中的不定量形容詞“一點（兒）”。

點眼呃/點呃眼白——一點（兒）

5.“呃”作為數量詞語素

“呃”后置于語素“息息”和“息刻”，構成“息息呃”和“息刻呃”，表普通話中的數量詞“一會兒”，表示很短的時間。

息息呃/息刻呃——一會兒

6.“呃”作為疑問代詞語素

“呃”后置于語素“怎”，構成疑問代詞“怎呃”，即普通話中的“怎么”。

怎呃——怎么

7.“呃子”作名詞詞尾

在本場方言中，“呃”除可單獨作詞尾成詞，還有相當一部分則以“呃子尾”的形式存在。此類形式的名詞分為兩類，一類是去掉“呃子尾”便不成詞；一類則是本身成詞，加上“呃子尾”，構成新詞，被賦予新的語義。

（1）“呃子”尾后置于不成詞語素

此類名詞去掉呃子尾后不成詞。如上文所例的“今呃（子）”等，此外還有表示茄子的“茄呃子”也屬此列。

今呃（子）——今天 明呃（子）——明天 茄呃子——茄子

（2）“呃子”尾后置于成詞語素

當“呃子”后置于成詞語素時，所形成的新詞與不加“呃子尾”的語義含義相同，且兩種詞形在本場方言中并列存在。

嘴——嘴呃子 心——心呃子 耳——耳呃子

（二）動態助詞“呃”

除構詞功能外，“呃”也具有表示動態助詞“著”、“了”、“過”的語法功能，分別表示動作或狀態的持續、實現以及曾經發生過的動作或事物曾具有的性狀。

1.“呃”作為動態助詞“了”

“呃”表示動作的完成、性狀的改變或實現，多置于動詞、形容詞之后，相當于普通話中表完成狀態的“了1”。

a.我吃呃兩碗飯。——我吃了兩碗飯。

b.上個星期只晴呃兩天。——上個星期只晴了兩天。

c.我把垃圾撂呃在垃圾桶里。——我把垃圾扔在了垃圾桶里。

d.鑰匙丟呃在舅舅家。——鑰匙丟在了舅舅家。

e.這些鳥都飛走呃了。——這些鳥都飛走了。

f.奶奶頭發全白呃了。——奶奶頭發全白了。

當“呃”位于動詞或形容詞之后，且“呃”后還有句法成分時（a句和b句），“呃”字可以直接被普通話中的“了1”替換。

當“呃”位于動補結構之間（c句和d句），表示動作完成表示的結果。此時其位置則與普通話中的“了1”不同，普通話中，“了1”位于動補結構之后。

當“呃”位于動詞或形容詞之后，且其后沒有其他句法成分時（d句和e句），不可以用“呃”單獨代替“了1”，而是用“呃了”代替“了1”，起到平衡韻律的作用。

2.“呃”作為動態助詞“過”

“呃”表示曾經發生過的動作或曾經具有的性狀，多用在動詞和形容詞之后，相當于普通話中的“過”。

a.格曾吃呃飯哪？——有沒有吃過飯呀？

b.這塊前幾天冷呃一陣子。——這兒前幾天冷過一陣。

c.我已經洗呃澡了，就不出去呃了。——我已經洗過澡了，就不出去了。

在本場方言中，“過”和“呃”均可用于表示事情曾經發生過或者事物曾經具有的性狀，二者使用頻率均很高。

3.“呃”作為動態助詞“著”

“呃”表示動作的持續或狀態的進行，多用在動詞和形容詞之后，或者位于兩個動詞之間，相當于普通話中的“著”。

a.桌子上放呃一臺電腦。——桌子上放著/了一臺電腦。

b.衣服上繡呃一朵花。——衣服上繡著/了一朵花。

c.門開呃在那塊，燈亮呃在那塊。——門開著，燈亮著。

d.我走呃（去）上班。——我走著去上班。

當句式為“處所短語+呃+數量賓語”時（如a句和b句），“呃”相當于普通話中的“著”和表示持續狀態的“了1”。

需注意，當“呃”位于形容詞之后表示狀態的持續時（c句），不能單獨用“呃”，還需加上方位短語“在那塊”構成“N+ADJ+呃+在那塊”的固定句式。此時“在那塊”的語義已虛化，僅用于平衡韻律。因此，即使說話人距燈非常近，當他描述“燈亮著”這一狀態時，仍可以說“燈亮呃在那塊”。

當“呃”位于動詞之間，構成“V1+呃+V2”句式時（d句），第一個動詞表示動作的方式，第二個動詞表示動作的方位目的。

（三）結構助詞“呃”

在本場方言中，“呃”還可作結構助詞，表示附加成分和中心語之間的結構關系，相當于普通話中的“的”和“得”。當“呃”用作“的”時，使用范圍僅局限于親屬及家庭范疇的領屬關系，不用于其余領屬關系；當“呃”作“得”時，置于動補結構之間，表示結果。當“呃”和“子”組成“呃子”作“地”時，置于雙音節形容詞后，表示事物的性狀。

1.“呃”作為結構助詞“的”

“呃”作為結構助詞“的”的使用非常受限，僅在固定短語結構“N（N為人稱名詞或代詞的單數形式）+呃+家”及其拓展結構中才可使用，表示和家庭或者親屬有關的語義。如“我的家”可以表示為“我呃（的）家”；“我的家人”則表示為“我呃家里人”。此時，“呃”后置于人稱代詞“我”，不再是語素“們”，而是結構助詞“的”。其余情況下，結構助詞“的”均由“伲”代替。

我（呃）家——我（的）家 他（呃）家——他（的）家

老師（呃）家——老師（的）家工人（呃）家——工人（的）家

我（呃）家里人——我的家人他（呃）家里人——他的家人

老師（呃）家里人——老師的家人 工人（呃）家里人——工人的家

當“呃”作表示“我的家”或“我的家人”的含義時，“呃”和普通話中的“的”一樣，可以省略。

如果需要表示“我們的家”的語義，則“呃”優先作語素表示“我們”，結構助詞“的”則由“伲”代替。因此“我們的家”在結構上可表現為“我呃伲家”的形式，“我們的家人”則表現為“我呃伲家里人”。此時，盡管普通話中“我們的家”或“我們家人”中的“的”可省略，本場話中的“伲”卻不可省略，否則會造成歧義。

2.“呃”作為結構助詞“得”

“呃”作為結構助詞“得”主要置于動補結構之間，表示動作導致的結果。

a.奶奶現在過呃很好。——奶奶現在過得很好。

b.他氣呃手直抖。——他氣得手直抖。

c.我笑呃前仰后合伲。——我笑得前仰后合。

d.小李被這些文件搞呃暈頭轉向伲。——小李被這些文件搞得暈頭轉向。

當“呃”作“得”后接成語或四字短語時（如d句），為了平衡韻律的需要，需要在句尾加上“伲”，相當于普通話中的“的”作語氣詞，表示陳述。

3.“呃子”作結構助詞“地”

“呃”和“子”組合作結構助詞“地”時，僅可以接于雙音節形容詞后，作狀語，表示事物的性狀。其形式為“AA呃子”，相當于普通話中的“AA地”。

輕輕呃子——輕輕地 慢慢呃子——慢慢地 淡淡呃子——淡淡地

（四）“呃”在句式“V+到/在+NPL”中

句式“V+到/在+NPL”式結構是漢語中一種典型的句式結構，在該結構中，“在”和“到”的詞形難以界定。因此本文參考沈陽老師的標準，將“呃”放在句式中進行討論。

在該句式中，有的動詞后只可接“在”，有的只可以接“到”，有的二者皆可接續。在不同句式下，“呃”的語法和語義功能也有所不同。

1.V+呃在（在）+NPL 表示事物的存在

該句式中的動詞后只能接“在NPL”。此時“呃”與“在”組合作介詞，置于動詞后，表示出生、發生、產生、居留的處所。

當“呃在”表處所時，不能置于動詞、形容詞或主語前，如短語“在大豐住”中的介詞“在”在本場話中和普通話保持一致。但當“呃”后置于動詞時，則用“呃在”代替介詞“呃”，如“住呃在大豐”。

a.我住呃在大豐。——我住在大豐。

b.事情發生呃在他家里。——事情發生在他家里。

c.竹子長呃在南方。——竹子產在南方。

2.V+到+NPL 表事物移動的方向

在這種情況下，動詞后只可接“到NP”，不可接“在NP”，則不能用“呃”取代“到”（a句）。此時，本場方言和普通話保持一致，用“到”表示事物的轉移（b句）。

a.＊回呃座位上。——回到座位上。

b.回到座位上。——回到座位上。

3.V+呃（在/到）+NPL（“在NP”和“到NP”含義相同）

在該情況下，動詞后出現“在NP”和“到NP”均可，且語義相同，都表示主客體論元移動的方向。此時，可用“呃”代替“在/到”。

a.猴子跳呃馬背上。——猴子跳在/到馬背上。

b.把石頭撂呃水里。——把石頭扔在/到水中。

4.V+呃（在/到）+NP（“在NP”和“到NP”含義不同）

在這個句式中，盡管V后出現“在NP”和“到NP”均可，但“在NP”和“到NP”的含義有所區別。“在NP”表示事物的存在，而“到NP”則表示事物的移動。此時，本場話中的“到NP”可保持原狀，也可用“呃”代替（a句）；“在NP”則一律用“呃”代替（如b句）。

a.把他關呃/到屋頭里。——把他關到屋里。（方向）

b.把他關呃屋頭里。——把他關在屋子里。（存在）

（五）數量詞“呃子”

當“呃子”后置于動詞時，其含義相當于普通話中的“一下”。

單音節動詞后加“呃子”尾，相當于普通話中的A-A或A一下，表嘗試義。比如當說話人說出“吹呃子”，就表示說話人意欲讓聽話人試著吹一下某物體。同理，“嘗呃子”的語義就相當于普通話中的“嘗嘗”或“嘗一下”。

吹呃子——吹吹/吹一下 嘗呃子——嘗嘗/嘗一下

量呃子——量量/量一下 問呃子——問問/問一下

雙音節動詞后加“呃子”尾，相當于普通話中的ABAB或AB一下，表祈使和要求。比如“討論呃子”，即表示說話人要求讓聽話人之間互相討論。

客氣呃子——客氣一下 討論呃子——討論一下

（六）語氣詞“呃”

“呃”在本場方言中還可作語氣詞，表直陳或祈使語氣。當“呃”表陳述語氣時，相當于普通話中的“了2”；當“呃”表示祈使語氣時，相當于普通話中的“了2”“吧”和“啊”。

1.“呃”表直陳語氣

“呃”表變化已實現的陳述語氣。為與表示“了1”的動態助詞“呃”相區分，我們把表陳述語氣的“呃”稱為“呃2。

a.學校發呃1新書呃2。——學校發了1新書了2。

b.他已經做呃1 作業呃2。——他已經做了1作業了2。

在上述例句中，“呃1”與“了1”相對，表動態助詞；“呃2”則與“了2”相對。

2.“呃2”表祈使語氣

“呃2”表祈使語氣時，相當于普通話中的“了2”、“吧”或“啊”，表示禁止、要求、命令等含義。

a.別說話呃2！——別說話了2！

b.這么晏呃1了，去吃飯呃2！——去吃飯吧！

c.走呃2！——走啊！

三.總結

本場方言中的“呃”的語法功能豐富，主要體現為其較強的成詞功能、能作動態助詞、結構助詞、數量詞和語氣詞、表示方位處所或物體移動方向。但在“呃”的上述語法功能之中，存在因大豐鄉鎮地區方言的差異以及多地人口雜居而造成的音變現象，導致不同地區對“呃”的語音發音甚而是語法功能用法也有所差異。對于這其中的差異，有待對本場方言的進一步研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