邏輯規(guī)律的違反與趙氏小品中的幽默

鄧夢蘭

幽默本來是人類思維邏輯發(fā)展的產(chǎn)物，然而其思維方法又恰恰同人類正常的普遍的思維邏輯背道而馳。這種思維方法有人稱之為‘理性倒錯’。這種理性的倒錯就是指一切與人們的習慣習俗、常情常理相悖謬的東西。揭露這種悖謬東西，就是制造幽默的主要藝術手段。”[1]正所謂“理兒不歪，笑話不來。”本文講的邏輯規(guī)律的違反是指在語言運用過程中對邏輯的四條基本規(guī)律，即同一律、矛盾律、排中律和充足理由律的超越或背離，趙氏小品通過對邏輯規(guī)律的違反，使其語言獲得深沉的幽默，既令人發(fā)笑，又耐人尋味。下面我們作具體分析。

一.違反同一律

同一律的內(nèi)容是：在同一思維過程中，每一思想與其自身是同一的。同一律可以用公式表示為：“A是A”或“p→p”，表示同一思維過程中每一概念或判斷都與其自身保持同一性。(其中，A表示任何一個概念，p表示任何一個判斷。)具體地說，在概念的運用上，同一律要求人們在同一個思維過程中，概念必須保持同一，不能任意變換；命題必須保持同一，不能隨便轉(zhuǎn)移。在趙氏小品中對同一律的違反是指自覺或不自覺地混淆概念、轉(zhuǎn)移論題，前后不一，而導致滑稽可笑。

（一）混淆概念

一般情況下，在言語交際中應使概念保持同一。所謂概念保持同一，是說在同一個思維過程中，必須保持概念內(nèi)容不變，其內(nèi)涵、外延必須確定，既不能隨便變換某一概念的含義，也不能把不同的概念加以混淆。然而趙氏小品卻常常有意使某一思想不同一，變換、混淆概念，以收到特殊的喜劇功效。如：

（1）畢：老哥!老哥！

趙：哎呀！我的媽呀，這下好，剛下飛機啊！一年多了。

畢：哦！對，一年多了

趙：挺好的，是吧？

畢：挺好、挺好！你氣色挺好呀，哦，家里多溫暖嘛？

趙：是啊，地球都在暖！

畢：哦！ （《就差錢》）

老畢和鴨蛋爺爺又見面了，都很激動。鴨蛋爺“一不小心”把概念給混淆了，他把家里的“溫馨，溫暖”中的“暖”這個形容詞，混淆成了動詞。而且概念也從本義、引申義兼有的范疇縮小到只取本義，違反了在同一思維過程中，概念必須保持同一，因此，“地球都在暖”話音剛落，觀眾便哄堂大笑。在《昨天今天明天》中的“趙：別巴瞎，當時還有一樣家用電器呢！崔：還有家用電器呀？趙：手電筒嘛！”作品把手電筒混淆為家用電器，通過概念的混淆，令信息接受者獲得幽默詼諧的審美快感。在《鐘點工》中“趙：大妹子，說心里話。我都六十歲了，我這一進城左右鄰居誰都不認識我，突然自己變啞巴了不知道咋玩兒了？宋：你就拉倒吧，你就擱家，整個網(wǎng)，上網(wǎng)唄！趙：我多年不打魚了，還哪有網(wǎng)呀？恁多年了。”老人家把上網(wǎng)的因特網(wǎng)混淆為打魚的魚網(wǎng)，也是混淆概念，釀造出很濃的喜劇效果。混淆概念是無意識地違反了同一律對概念確定性的要求，而顯得滑稽荒唐。當然編劇是有意運用混淆概念進行邏輯背離來制造幽默的。

（二）巧換論題

所謂命題必須保持同一，就是說，在運用命題進行推理的時候，或者在論證某一問題時，所使用的命題，必須保持它自身的同一，不能用另外的命題代替它。而在趙氏小品中卻特意違反這一要求，在推理、論證時，或轉(zhuǎn)移論題或偷換論題，違反邏輯規(guī)律，以獲取幽默。

（2）劉：請繼續(xù)聽題：歷史上，誰跑得最快？

宋：曹操！……說曹操，曹操就到，跑得比誰都快！

趙：嘛啦，曹操哪是運動員哪？！

劉：就是！

宋：人家沒說運動員哪！人家說歷史上誰跑得最快，那歷史人物咧！

趙：那孫悟空比曹操還快呢真是…… （《火炬手》）

既然是選火炬手，那么主持人的問題肯定是在歷史上，運動員誰跑得最快，而白云為了戰(zhàn)勝黑土，不加思索搶先作了一個離題十萬八千里的回答，顯然是在無意識的狀態(tài)下違反了同一律對“論題前后應當保持同一”的要求，轉(zhuǎn)移論題，以制造笑料。偷換論題是通過偷梁換柱的手法，故意把論證的論題，改換成另外一個論題，它是有意識地違反同一律的“論題應當保持同一”這一要求。黑土說的“那孫悟空比曹操還快呢”，是故意把論題“歷史上誰跑得最快”偷換成了“神話傳說中誰跑得最快”，這樣，當然是孫悟空了，令人忍俊不禁。

二.違反矛盾律

矛盾律的內(nèi)容是：在同一思維過程中，兩個互相否定的思想不能同時為真，必有一假。矛盾律可以用公式表示為：“A不是非A”，或“‘(p∧‘p)。矛盾律的基本邏輯要求是：在思維過程中，在同一時間、從同一方向面、對同一個思維對象不能作出兩個相矛盾的認識；或者說，我們不能同時肯定兩個互相矛盾的思想。違反矛盾律，就要犯“自相矛盾”的錯誤。

在特定的環(huán)境中，矛盾所暴露的是人對同一事物的既肯定又否定的矛盾態(tài)度，違背了矛盾律的基本要求，而導致的言行不一、言語前后沖突、行為相互抵觸的情形，卻能產(chǎn)生一種強烈的喜劇效果。在趙氏小品中故意的自相矛盾、前后不一，以求正常思維無法比擬的奇妙效果。

（3）范：哎，大爺大爺大爺，一提毛驢子，讓我想起來了。

趙：想起誰呀？

范：你把這毛驢用來用用吧！

趙：干啥呀？

范：幫助我去拉車呀！

趙：你太單純了，干一天活了，讓它休息休息吧！

范：你讓它給咱加個班吧？

趙：你當是司機呢，說加班就加班哪！

范：這？

趙：我告訴你，這條驢是我和我老伴的心肝寶貝，平時在我家的地位比我還高，讓老伴給它慣出毛病來了，你讓它駝200斤，拒載，100斤以上，我還得替它扛一把，老伴更心疼驢，有一次，買雪鹽就買20斤，回來路上啊，看到驢馱吧，就心疼了，不讓驢馱了，自己就背上了，我老伴，騎驢回來的。

范：哈哈…… （《三鞭子》）

趙大爺兩口子都很心疼驢，大爺他舍不得用驢去幫司機拉車，說出了一個讓司機和觀眾都開懷大笑的理由：他老伴心疼驢，為了不讓驢馱20斤的雪鹽，自己把鹽背上了，然后騎驢回來的。這種內(nèi)心里的想法與行動上的矛盾，讓人啼笑皆非。

三.違反排中律

排中律的內(nèi)容是：在同一思維過程中，兩個互相矛盾的思想不能都假，必有一真。排中律的公式可以表示為：“A或者非A，或者“p∨‘p”(P或者非p)。在同一思維過程中，如果對兩個互相矛盾的思想，既不承認這個，又不承認那個，就違反了排中律，產(chǎn)生“模棱兩可”的錯誤。因此，在思維過程中，對于兩個互相矛盾的判斷，就必須承認其中有一個是真的，給予明確的肯定，不能對兩者同時加以否定。不能含糊其詞，模棱兩可。然而，幽默卻不理會這些，它常常有意騎墻居中，對排中律進行違反。

（4）范：我說你這個人兒不講究兒，你不按套路出牌啊，出腦筋急轉(zhuǎn)彎你得按3哪，那既然這樣的話，我也咨詢個問題。

趙：你說。

范：過年了，

趙：嗯！

范：我們家什么年貨也沒買，就剩下一頭豬和一頭驢，你說我是先殺豬呢還是先殺驢呢？

趙：那你先殺…… 給你們倆個機會：

徒弟甲：驢肉好吃，先殺驢。

趙：先殺驢！

范：恭喜你答對了，豬——也是這么想的。

趙：合計點兒。喂——

范：小樣兒！

趙：嘿，哎呀悲哀，真讓我替你感到悲哀，眼看就要獨闖江湖了，這怎么能讓我放心得下？

徒弟乙：師傅，先殺豬好了。

趙：那驢也是那么想的，我告訴你，就這個問題你先殺誰都不好使，我為什么沒回答呢，就因為我考慮它是有問題的，哎呀，看見沒？他已經(jīng)從當年的一根筋，現(xiàn)在成長到兩頭懂了。

徒弟甲：師傅，他太厲害了，咱回去吧？

趙：不能回去，賣拐把他忽悠瘸了，賣車把他忽悠苶了，在十分鐘之內(nèi)我要不把他擺平，我就沒法兒給你們倆兒當教師爺了。（《功夫》）

已幾次被大忽悠捉弄的范廚師，這回動起了腦筋，設計了一個兩難的問題來“報復”大忽悠：“先殺豬呢還是先殺驢？”，這個題目的巧妙之處在于：如果回答說先殺豬的話，那驢也是這么想的；如果回答說先殺驢的話，那豬也是這么想的，肯定其中任意一個都會挨罵。大忽悠采取的辦法是，把這個問題拋給了他的兩個徒弟，并且否定了徒弟的答案，還把他們狠很地批了一頓。他自己卻不回答，讓他的話說是“我為什么沒回答呢，就因為我考慮它是有問題的”，即他想在“殺豬”與“殺驢”之間，既不肯定，又不否定，回避明確的表態(tài)。實際上是在這兩個互相矛盾的判斷面前，不置可否，企圖騎墻居中，很顯然，是對排中律的違反，幽默也油然而生。

四.違反充足理由律

充足理由律的內(nèi)容是：在同一思維和論證過程中，一個思想被確定為真，總是有充足理由的。充足理由律可以表述為：p真，因為q真，并且由q能推出P。

充足理由律的邏輯要求主要有兩條：

第一，理由必須真實；

第二，理由與推斷之間要有邏輯聯(lián)系。

在特定的語境中，卻反其道而行之，違反充足理由律，以獲得“無理而妙”的幽默效果。在趙氏小品中，主要表現(xiàn)為強推和諧辯。

（一）強推

強推就是前提和結(jié)論之間毫無聯(lián)系，完全是說話人主觀地將它們扯在一起，故意強行地作出推論。[2]

（5）范：我是天天找，月月找，足足找了你一年哪！

趙：非常——對不起！別激動，我們做好事從來是不留名的！范：我激動個屁我激動，你把我坑苦了知道不知道，啊？我老婆也跑了，工作也炒了，走，找個地方說理去！走！

高：兄弟，別，兄弟，那啥你把拐給我們，把錢給你，咱們回家吧！

趙：你別跟著摻和，過來！請問，這副拐回去拄多長時間？

范：我拄什么拄，我壓根沒病！

趙：完了，完了，我最擔心的事發(fā)生了！

高：你說當初我就不讓你賣拐，你不信話，你看這咋整？

趙：媳婦兒，他完了。你看看，變化多大這一年。往上看：

高：你要說有變化嘛，好象腦袋比去年更大了！

趙：你看看，連我媳婦兒都能看出來了。你知道因為啥嗎？由于你一年沒有堅持拄拐，你的病毒往上轉(zhuǎn)移，已經(jīng)到了大腦。你兩條腿有兩根大筋，就好比兩條高速公路，病毒以每小時一百八十公里的速度向前飛速前進，現(xiàn)在你完了，無情的病魔正在吞噬著你的大腦健康細胞兒，一個嶄新的植物人即將誕生。 （《賣車》）

大忽悠把范廚師的“好象腦袋比去年更大了”的原因歸結(jié)為范廚師一年沒有堅持拄拐，病毒往上轉(zhuǎn)移，已經(jīng)到了大腦，結(jié)論和前提沒有必然聯(lián)系，非常荒謬。后面又把范廚師兩條腿的“兩根大筋”，比作兩條高速公路，病毒以每小時一百八十公里的速度向前飛速前進，會導致一個嶄新的植物人即將誕生，違反了充足理由律，使人覺得滑稽可笑。在《賣拐》中的“趙：別著急，你呀，小的時候，崴過腿。范：沒有啊，我這只崴過呀？趙：轉(zhuǎn)移了！不知道吧，后來你的職業(yè)對你很不利，原來你不是顛勺，你是切墩，老是往這腿上使勁，就把這條腿壓的越來越重，越來越重……輕者踮腳，重者股骨頭壞死，晚期就是植物人！”范廚師明明一雙好腿卻被大忽悠（趙）忽悠瘸了，“瘸了”的原因很荒唐，是因為范廚師的職業(yè)使然，切墩時，老往腿上使勁，就把腿壓得越來越重，越來越重……導致“輕者踮腳，重者股骨頭壞死，晚期就是植物人”，真讓人笑掉大牙，大忽悠所說的“腿瘸”與“切墩”之間沒有任何因果聯(lián)系，強行地將這一前提和結(jié)論拉扯到一起，荒唐可笑至極。盡管這樣堂而皇之的推理貌似有理，但前提和結(jié)論之間沒有必然的聯(lián)系，完全違反了充足理由律，細想之下使人覺得滑稽可笑。

（二）諧辯

所謂諧辯，就是為了爭勝或逗趣，說話人用歪理為自己辯護，因而顯得荒唐可笑。[3]在趙氏小品中主要是為了逗趣，以制造喜劇效果。

（6）趙：說一個醉漢，喝醉酒拿起這么一塊大石頭，照電視砸去，只聽“咔嚓”一聲，電視一點沒壞，為什么？

范：因為電視質(zhì)量好。

趙：錯！

高：因為沒砸著！

范：你沒砸著，咋還“咔嚓”一聲？

高：“咔嚓”一聲，砸地板上嘛。

趙：咳！就你這智商！

高：你可快回家吧！ （《賣車》）

既然是砸電視機，電視一點沒壞的理由卻是“沒砸著”，這顯然是一個荒誕不經(jīng)的理由，幾分詭辯，幾分狡黠，讓人開懷。

從上面的論述我們可以看出趙氏小品中邏輯規(guī)律的違反，并非顛覆邏輯進行詭辯，而是通過對邏輯規(guī)律的超越或背離來獲取幽默，以激起受眾的共鳴，成了趙氏小品幽默的重要依據(jù)和手段。言語幽默對邏輯的使用具有“明修棧道，暗渡陳倉”的特點，即孫紹振所說的“邏輯錯位”。[4]因此，邏輯的這種變異運用正是幽默發(fā)人深思的機智所在。這種違背往往引發(fā)聽話者思考其背后的言外之意。幽默言語正是游走于對邏輯的這種運用和違背之間，是對邏輯規(guī)律的一種變異而又辯證的妙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