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巨人傳》酒神精神探微

劉家言

法國小說家拉伯雷作為文藝復興時期的重要人文主義作家，其創作的多傳本長篇小說《巨人傳》透露出鮮明的人文主義特色。過去對于《巨人傳》的研究主要集中于其怪誕的美學形象和狂歡化的文學表達，但其作者拉伯雷頻繁使用的意象也是同樣值得注意的?！熬啤本褪且粋€貫穿全書的意象，這一意象形成了一條與小說主旨相關的線索。在這部不到650頁的作品中，關于酒或飲酒的描寫竟多達691處，由此也構成了《巨人傳》酩酊、狂歡的文本底色。

在尼采的闡釋體系中，酒神是與象征秩序、克制的日神相對立的存在，代表隨性、不羈，由之延伸而來酒神精神因此具有不穩定和非抑制性的基本特征。本文試從這一闡釋體系出發，解讀《巨人傳》中“酒”這一意象的隱含意義，并探究酒神精神與文藝復興時期人文主義理想的內在聯系。

一.“喝！”——“酒”的意象含義解讀

在《巨人傳》中，“酒”一直是三代巨人生活中不可分割的一部分，幾乎在書的每一章、每一頁都會有對酒或是對于飲酒過程的描寫。酒的種類有很多，紅酒、布列塔尼酒、白葡萄酒、“小粒種”葡萄酒、大氣子酒、昂如白酒……甚至最后龐大固埃一行人所找到的神瓶中所裝的，也是美味的法勒納酒。飲酒的情況也是數不勝數，孩子降生要喝酒，宴飲賓客要喝酒，慶祝勝利要喝酒，排解愁苦要喝酒……整部作品自始至終都彌漫著一股奇異的酒香，同時，文中的敘述者對讀者也以“酒友”相稱，仿佛這本就是一席自由放縱的酒宴。這種浸入式的飲酒感受，令讀者即使未能真正飲酒，卻能夠在文本指引下，在不經意間進入微醺的狀態。下面將通過三處有關“酒”的情景，在文本中具體分析“酒”這一意象的深層內涵。

在第一部第七章的開頭，高朗古杰在兒子出生時正在與賓客們飲酒作樂，“忽然聽見他兒子出世后驚人的叫聲，喊著要‘喝呀！喝呀！喝呀！’他不禁說道：‘卡岡都亞！’”1于是，卡岡都亞由此得名。而在嬰孩時期的卡岡都亞，就不同于常人，他生氣時不喝奶，而是喝酒，一喝酒便笑逐顏開，煩惱皆忘。作者在這里對“酒”這一意象的功能進行了夸張化，使之染上了不同于現實世界的傳奇色彩。它成為快樂的源泉，苦痛的安慰劑，追求現世享樂的象征。這是一種對于拉伯雷自身所處的真實世界的顛覆與反叛，而剛出生不久的卡岡都亞愛酒的特點為這種顛覆與反叛在這部小說中的展現奠定了基調,并初步展現了這部作品肯定現世歡樂的基本價值取向。

在第二部第三章中，卡岡都亞的妻子在分娩時由于兒子龐大固埃過于肥大而不幸離世。卡岡都亞看著體面肥大的兒子和死去的妻子，一時不知該如何是好。他首先大聲哀號著懷念他的妻子，又看著兒子龐大固埃破涕為笑。在這種悲喜交加的情況下，他選擇了喝酒，“我們來喝酒吧，喝！撇開一切煩惱！”2“酒”這一意象再次顯現，這一處的飲酒行為的動機與第一部中卡岡都亞在嬰孩時期飲酒的動機有相似之處，都是為了忘掉煩惱、安慰悲哀的心靈，但由于這里的卡岡都亞年齡已經有所增長，他飲酒的行為在這里還有著更深一層的動機，即對于生命的珍重與熱愛?？▽紒喯嘈潘钠拮尤チ颂焯?，“她為我們祈禱，她現在很幸福，不必再擔心世上的苦痛和災難。”3因此他飲酒既是在哀悼妻子生命的凋零也是在祝福其靈魂在天堂的永恒，這種對死亡的尊重，正是卡岡都亞對生命的珍重的間接體現；同時他借飲酒來慶祝龐大固埃的出世，則是他熱愛生命的直接展現。死亡與生命的交織，引發特殊的情感體驗，“酒”的隱含義在此處被進一步闡發,它成為對生命的敬重與祝福。拉伯雷也借此表達了他對于現世生活的態度：尊重死亡，熱愛生命，盡情享受有限的人生。

第五部第四十五章可以說是這部小說的最后的也是最為激動人心的一個高潮。在這一部分中，龐大固埃一行人在經歷了十幾個小島的冒險之后，終于來到了神瓶的所在地。這神瓶的外表像是一本書，里面卻裝有清涼可口的法勒納酒，瓶身上寫著那句眾人期待已久的神諭——喝！拉伯雷借文中人物巴布之口進一步闡發“不是笑、而是喝、才是人類的本能?！薄熬颇苁谷饲逍?，追尋它的字源，它與希臘文的力量一詞有著頗多相似，它有能力使人的靈魂充滿真理、知識和學問。”“真理就在酒中?！?于是大家開懷暢飲，這一幕成為這部作品中最為經典的飲酒場景?！熬啤边@一意象在這里得到了終極性的闡發，它是真理、知識，同時也是一切人類所向往的美好事物的合一。

由上述三處文本觀之，可以發現，“喝”的動作與“酒”這一意象是時刻聯系的，19世紀的法國作家法郎士曾這樣闡釋“喝”：“請你們到知識的源泉那里……研究人類和宇宙，理解物質世界和精神世界的規律……請你們暢飲真理，暢飲知識，暢飲愛情?！痹凇毒奕藗鳌分?，巨人們逢酒必飲，無酒不歡，這反映的是作者拉伯雷對于“酒”中所蘊藏的人文精神指引下的現世幸福、自我價值的贊同態度和極致宣揚。

二.從“酒”到酒神精神——覺醒時代的沖擊與重構

由享受現世歡樂到熱愛生命，再到暢飲真理，拉伯雷將“酒”與飲酒行為貫穿于整部《巨人傳》之中，層層推進，漸次深入，最終在神瓶上的神諭中得到匯聚式的闡發。這一過程中所展現的一系列價值取向正與古希臘神話中的酒神狄奧尼索斯所代表的酒神精神相契合。

酒神精神的狂熱、反秩序性以一種抽象的方式體現于三代巨人的酒間對話與飲酒情景中，并通過他們不羈的、世俗化的行為得到具象化的展示，從而傳達出作者的人文主義理想——享受現世的幸福，追求真理與知識，肯定人自身的價值。

而在文藝復興時期，與拉伯雷這樣的人文主義者相對立的正是當時腐朽不堪、壟斷文化的天主教會。天主教會強調等級秩序，致力于對包括資產階級人文主義者在內的普通民眾保持莊嚴、不可侵犯的外在形象，從而維護自身權威，這種特征正與注重秩序、強調清規戒律的日神精神暗合。當文藝復興的號角吹響的時候，宗教統治下的舊秩序逐漸崩潰，繼承發展古代希臘羅馬文化的人文主義新思想覺醒并對舊秩序進行重構，在這一過程中，知識與真理是人文主義理想成熟的催化劑，渴求真理的酒神沖動構成對知識壟斷的強力反駁。因此《巨人傳》中所表達的對真理與知識的渴望正是這種時代需求在文本中的直接反映。酒神沖動化為書中人物狂歡般的話語與看似瘋癲的醉態，以嬉笑怒罵的方式表達了對所謂的“秩序”的諷刺與反擊，將酒神精神特征帶入人文主義精神的表達，融合形成一股更為復雜而強烈的精神力量。

三.從美酒到美酒——由外而內的真理追尋

《巨人傳》的第五部作為全書的最后一部，具有頗為特殊的研究意義。龐大固埃一行人尋找神瓶是這一部的主要內容，其中隱含的酒神精神既是對之前幾部的延續，同時又是對前文的匯聚與升華。

本書的前四部中，作者已然對于“酒”作了貫通始末的敘述，飲酒已然成為巨人的冒險中不可或缺的樂趣。在第五部中，飲酒的習慣在他們尋找神瓶的經歷中延續，而當他們最終找到神瓶之時，竟然發現神瓶中所裝的依然是美酒，而且他們追尋已久的神諭就是“喝”。在以往的研究之中，經常把《巨人傳》第五部龐大固埃一行人尋找神瓶的冒險作為拉伯雷對騎士傳奇中騎士們尋找圣杯這一經典題材的戲擬，而筆者想要補充的是，《巨人傳》中的“圣杯”——裝滿酒的神瓶，有著超越以往的騎士傳奇從而展現人文主義理想的特殊意義。

將“圣杯”與神瓶稍作對比，可以感受到拉伯雷情節設計的精巧之處：首先，傳統騎士傳說中的圣杯，是一只裝過耶穌血液的餐杯，作為基督教信仰的圣物而存在。而神瓶，從外表來看像是一本經書，里面裝有法勒納酒。其實在之前的幾卷中，作者已經提及過與神瓶相似的器物，當時的教士們利用這種器物假裝讀經書，其實是在飲酒。對比之下，諷刺意味悠長：原本神圣純潔的圣杯變為教士們偷偷飲酒的工具，信仰造就的秩序陷入紊亂，光環圍繞、超然于世的日神抵制不住酒神在人間的歡歌，終于跌落凡塵，與所有狂熱的平民一同飲酒，享受現世之樂。

如果遠距離地審視龐大固埃一行人的旅程，可以發現他們最終尋找到的神瓶中的液體——酒，是一種他們從開始至結束都在飲用的東西。他們最終一飲而盡的法勒納酒與這之前他們喝過的所有的酒在本質上并無不同，同時，神瓶所給出的神諭“喝”也在他們過往不斷暢飲美酒的行動中得以踐行。因此他們找到的，是他們已然擁有的，他們接受的神諭，是他們早已開始遵守的。無論過往或是現在，他們本身的行為、語言無時無刻不體現著人本思想和自由意志，在旅程中，他們獲得了自我價值的實現。而在每一個暢飲美酒的時刻，他們都在享受降生于世和言行自由的雙重快樂。酒是他們永恒的熱愛，酒神精神在看似放蕩不羈的生命歷程中得到頌揚。

注 釋

1.【法】拉伯雷著：《巨人傳》，鮑文蔚譯，人民文學出版社，2004年版，19頁。

2.【法】拉伯雷著：《巨人傳》，鮑文蔚譯，人民文學出版社，2004年版，133頁。

3.【法】拉伯雷著：《巨人傳》，鮑文蔚譯，人民文學出版社，2004年版，133頁。

4.【法】拉伯雷著：《巨人傳》，鮑文蔚譯，北京：人民文學出版社，2004年版，618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