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人物二元對立關系探析《雨中的貓》的主題

陳欣茹

一.引言

海明威的短篇小說《雨中的貓》，體現了作者一貫的風格，簡單的情節下蘊藏了豐富的寓意。國內外學者們對《雨中的貓》研究的熱點主要集中在對“美國妻子”這一女性形象的解讀、對“貓”所隱含的寓意和象征內容的剖析，以及對文章含混結尾的原因這三個方面。其中，戴維·洛奇就曾根據格雷馬斯的結構主義敘事學理論和方法分析過這個故事，認為“愛與爭吵如同愛撫小貓和閱讀書本一樣，是歡悅和厭倦之間對立關系的敘事性的表述轉換”，并指出侍女送來的貓并非最初看到的那只貓。總的來說，前人所做的研究對于人物的內隱關系和此關系下蘊含的文本主題的剖析不夠深入，而能夠從結構主義的角度出發進行深入解讀的則更是少。所以，本文旨在從A·J·格雷馬斯的結構主義敘事學理論出發，借鑒戴維·洛奇的分析方法，剖析人物之間二元對立的相互關系，挖掘出人物表層關系下的復雜內蘊，從而探究海明威的創作意圖，實現對文本主題更好的解讀。

二.人物的二元對立

結構主義理論家格雷馬斯在他的《結構語義學》一書中，對敘事文本進行了句法學分析，提出一個行為體在故事中有一種特定的功能，可以分為主體、客體、傳送者、接收者、協助者和反對者。這六個角色又可以構成三組二元對立的結構，即：主體和客體，傳送者和接受者，協助者和反對者。第一組二元對立結構中的主體就是該事件中追求某種目的的人物，而客體則是被主體追求的目的；第二組結構中的傳送者指以直接或者間接方式促成主體實現所追求的目的的人或一種力量，接受者則指客體的獲得者，它與敘事結構的主體往往是同一個人；第三組中的協助者是主體實現他所追求目的的助手，而反對者則是主體實現目標的敵對勢力。據此，我們可以發現，小說中那位妻子就是敘事結構的主體或接受者，貓為客體；旅店老板和侍女為協助者或傳送者；而那位丈夫，因為對他妻子的需求和愿望無動于衷，甚至加以阻止，則扮演了反對者的角色。這樣一來，小說人物間的三組二元對立結構就形成了，即妻子與貓、旅店老板或侍女與妻子、旅店老板或侍女與丈夫。

2.1 妻子與貓的二元對立

主體和客體（即妻子和貓）的二元對立關系是故事中最重要的一組關系。從情節上看，這部小說基本就是圍繞那位美國妻子想要得到雨中那只可憐的貓而展開，貓是主體想要追求的目標。對于主體和客體之間的關系，格雷馬斯曾說道：“主體和客體的關系的語義賦值似乎是一樣的，即‘欲望’。其中‘欲望’表征的形式便同時是實用的和虛構的‘追求’。”

確實，小說中妻子的話語里就強烈暗示著她渴望得到貓的欲望并不只是單純想獲得一只寵物，否則，妻子就不會對丈夫說：“如果我不能擁有一把長發或者任何有趣的東西，那么至少我可以擁有一只貓”。“貓”不過是妻子“想要”很多東西中的一樣，是妻子內心深處“欲望”的一個隱喻。另外，從標題“貓”的零冠詞到貓的意象在作品中不確定性重復這一特征看來，“貓”其實代表了女主人公的一種連自己也難確定的物質追求。而在主體對客體的追求過程中，我們可以發現，妻子對貓一直處于求而不得的狀態。她先是向其丈夫訴說她的欲望，卻遭到了他的忽視，當她親自下樓去找貓時，那只貓卻不見了。盡管在小說最后，侍女受旅店店主的差遣為她送來一只“大玳瑁貓”，但讀者也無法確定那是否就是她之前一直在尋找的“雨中貓”。雖然，在那時妻子渴望得到一只貓的欲望得到了滿足，但是她內心真正的、更深切的欲望還是沒有得到滿足。可以說，事實上妻子在最后還是沒有獲得她欲望的客體。

2.2 妻子與旅店老板或侍女的二元對立

在妻子對雨中貓的追尋過程中，旅店老板和侍女可以說就是客體的傳送者，那么妻子就是客體的接受者。小說中，那位妻子孤身一人下樓去找那只貓，途中旅店的侍女，受到旅店老板的指示，給她送來一把傘，使她免遭雨淋。在小說的結尾,侍女又受到飯店老板的指示，給那位妻子送來了一只大玳瑁貓。侍女的這一系列行為構成了她傳送者的形象，她在一定程度上幫助那位妻子去實現她所追求的目標，而那位妻子在那一刻則扮演了接受者的角色。

另外，旅店老板和那位妻子之間的傳送者和接受者的關系也很值得我們細細尋味。可以說，旅店老板自始至終沒有與那位妻子發生什么實質性的直接接觸，也沒有親自為那位妻子做過任何事情，不過值得注意的是，旅店老板一下子就察覺到了主體的“欲望”。在尋貓的往返途中，這個上了年紀的意大利男人就謙卑、體貼地問候她，還指派侍女為她打傘、送貓，讓她感到備受尊重。這種久違的被關注的感受正是她所追求的。旅店老板這一系列的行為將那位妻子所需要的東西傳送給了她，和侍女一起成為了主體欲望的傳送者，在一定程度上滿足了主體對欲望的追求。這也說明了小說中的妻子在精神層面上的追求，比如渴望被關懷、被認同和被尊重。還需要指出的是，一方面，旅店老板不能親自給那位妻子送去傘和貓，否則他就很可能被理解為一個乘人之危、勾引女性的小人，因此也就會失去與那位丈夫構成二元對立關系的可能。同樣，侍女這一角色的存在也就成為必然，她在幫助旅店老板的同時，也在提醒那位妻子她的顧客身份。

2.3 旅店老板或侍女與丈夫的二元對立

關于敘事結構中的協助者和反對者，人們很容易見到這樣兩種行動域，其內部有著兩類明顯不同的功能。協助者有助于欲望的實現，它利于交流；反對者制造障礙，阻滯欲望的實現，它妨礙交流。據此，我們可以很明顯地發現，旅店老板、侍女和那位丈夫之間構成了小說敘事過程中的又一對人物的二元對立關系。旅店老板和侍女在充當傳送者的同時又是敘事結構的協助者，他們的行為有助于主體欲望的實現，而小說中的那位丈夫則是反對者。

在小說中，妻子想要那只貓，丈夫卻無動于衷；妻子去找又未能找到，因此也未能得到那只貓，由想要一只貓又想到她生活中還沒有的其他一些東西，她向丈夫訴說，卻又未能得到丈夫的支持和同情，而是被告知“閉嘴”。相比較之下，旅店老板和侍女給予妻子幫助、尊敬和關懷，而這也正是那位妻子渴望在她丈夫身上獲得的。也就是說，實際上是旅店老板和侍女替代了丈夫，為之完成了實現妻子欲望主體的角色。這樣，店主和侍女的關愛與丈夫的冷漠之間就形成了一種張力。小說最后，旅店老板和侍女終于為妻子送來了一只貓。表面上看，這似乎是協助者和主體的勝利，而仔細分析后我們可以看出，妻子真正的欲望并沒有得到滿足。至始至終，她都是對著她的丈夫傾訴她想要的東西，無論是物質上的還是精神上的需求，她都渴望從她最親近的人身上獲得。因此妻子的欲望是否能真正實現，她的丈夫是關鍵。若丈夫這個反對者不和她進行心靈上的交流、不能滿足她的欲望，并且不改變他“反對者”的身份，那么主體永遠無法達到她的目的。所以說到最后，這位妻子即沒有真正實現物質追求，也沒有獲得心靈上的滿足。其次，小說的主體在一開始也萌生過自己去實現愿望的想法,但盡管她最終得到了旅店老板和侍女這兩個協助者的幫助，仍然鎩羽而歸。這種理想與現實的差距、行動未必能夠實現欲望的失落感，使她更加消極,對生活也更加感到迷惘。

三.總結

從《雨中的貓》的人物的二元對立關系上來看，“欲望”和“追求”隱藏在人物錯綜復雜的關系背后，貫穿了小說的始終。作為女主人公欲望的傳送者和追求的協助者，旅店老板和侍女讓她內心深處渴望被重視和尊敬的欲望得到了一定的滿足。她丈夫的冷漠又和旅店老板以及侍女的關愛之間形成了張力，更使讀者感受到了女主人公婚姻生活的失敗以及其孤獨寂寞的困境，也更加顯示出她欲望實現幾率的渺茫。最后，雖然女主人公得到了一只貓，但她其實仍未獲得她所追求的東西，并且她自己也難確定她的物質追求到底是什么。“一只貓”不過是其內心深處欲望的展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