覃志峰
海明威被譽為“兩次世界大戰中最有名望的作家”,其作品大都充滿著濃厚的悲劇意識和強烈的抗爭精神。正如普林斯頓大學教授卡洛斯·貝克在《高山與平原》中指出:“1929年9月27日,《永別了,武器》全書的出版,標志著海明威作為二十世紀少有的偉大悲劇小說作家開始了更為漫長的創作生涯。”[1]1988年,約翰·蓋金在《海明威與19世紀唯美主義》中指出:“海明威側重寫頹廢和衰敗,暴露出作者的悲劇意識。”[2]17蘇聯評論家尼梅·洛夫斯卡婭在分析海明威硬漢子悲劇的根源時指出:“戰爭使他充滿了絕望的悲觀主義,是戰爭引起他面對死亡的恐懼……”[3]156董衡巽在《海明威研究》中指出,《太陽照樣升起》反映了的虛無失落、心灰意冷的情緒,使其成為:“迷惘的一代”的代表作,也體現了人的本質和永恒不變的悲劇性。
人生充滿艱辛和痛苦,人生就是一場悲劇,悲劇無處不在,無時不有。人對生活苦難的認知以及對現實不幸和災難的反應就是悲劇意識。每一個具有悲劇意識的人都有孤獨、悲憫、哀痛、憂傷、幽怨、憤怒和激奮等悲劇性的情感體驗。海明威深受父親釣魚和打獵嗜好的影響,對世界充滿著好奇和探險的欲望;他更是深得硬漢子基因的遺傳,個性暴烈,好沖動和自我意識極強。他喜歡打獵、拳擊、斗牛。祖父和父親飲彈自盡的悲劇結局對他的心靈成長產生了巨大的影響。生活的坎坷、戰爭的創傷、非洲探險飛機的失事、愛情的受挫和多次的離婚、終身的傷病、嗜酒的愛好、敢于冒險的個性、傳奇的人生等都給海明威烙上了深深的悲劇印記,促成了強烈的悲劇意識。
從《太陽照常升起》中的杰克身上就可以找到海明威的影子:戰爭造成了巴恩斯生理和心理上的巨大創傷,他生活空虛,思想苦惱,精神憂郁,方向迷失,沉淪度日,極其迷惘,這就是海明威一代人生活道路和世界觀的真實寫照。戰爭給他們帶來不可愈合的身心創傷,迷茫和失望充斥著整個世界,他們找不到生活的勇氣。面對現實的殘酷和爾虞我詐的社會,人們對現存社會秩序和傳統價值觀產生了懷疑,對生活感到厭倦和絕望,不斷拷問著生存的價值。在這種生存意識下,或許最有價值的就是積極的抗爭。誠如泰戈爾所說:“生如夏花之絢爛,死如秋葉之靜美。”也許生死的輪回是一個完美的過程,為此海明威在晚年創作江郎才盡和不堪傷病摧殘之時,把獵槍對準自己,畫上了生命的句號。
海明威作品最大的特點征就是貫穿于其中的一種不屈不撓、決不服輸的“硬漢子”精神。[4]然而,在他“硬漢子”的個性中通常伴隨著孤獨,高傲的下面隱埋著寂寞,勇敢的行為中折射悲愴凄涼的情調,淡淡的樂觀中掩蓋著深深的悲哀。
短篇小說《士兵之家》的克雷布斯、《大二心河》的尼克幾乎可以看成是海明威的自我寫照。戰爭的“后遺癥”促發了他們對生存的思考。海明威十分清楚他的人物的處境,他們絕非是不覺悟者,而是覺悟后依舊迷惘的人,于是他們開始逃避現實,整日沉迷于借酒消愁,沉淪度日。長篇小說《太陽照常升起》對此表現的尤為突出,它是海明威悲劇精神的形成時期。主人公杰克·巴恩斯的形象同樣帶有海明威自傳的成份,反映了海明威戰后的精神狀態。杰克是美國一家報館的記者,在戰場上,連一個敵人都沒看見,就稀里糊涂地被飛來的炮彈炸傷,連證明自己是勇士的機會都沒有就被送回后方了。[5]杰克戰后的彷徨和困惑,就是“迷惘的一代”處境的縮影。這些人頹廢和墮落,沒有理想,沒有希望,為了擺脫精神痛苦,整天流連于酒吧和咖啡館之間,希望借酒消愁。然而,痛苦和絕望卻像一張大網一樣束縛著把他們,使他們無法逃脫。然而,海明威在塑造這個人物形象上卻注入了積極的一面。杰克雖然身心承受著無盡的痛苦,但是在表面上,他比其他人更為冷靜和理智。他沒有自暴自棄,尚未放棄努力,執著上進,奮力抗爭,力圖扭轉自己的命運。他有著堅強的意志,面對嚴酷的現實,不唉聲嘆氣,敢于與空虛和迷惘做斗爭。他去比利牛斯山區去旅行,在大自然中,悠然自得地垂釣,以求得精神的解脫;他去西班牙看斗牛,從斗牛士身上看到了敢于單挑、不屑痛苦和蔑視死亡的“硬漢子”精神。盡管這種努力和抗爭是消極,注定要失敗的,但是面對嚴酷現實和災難,所表現出的這種強烈憂患意識和舍命抗爭的悲劇精神是值得頌揚的。
把這種悲劇精神推向高法服的卻是海明威的另一部小說:《永別了,武器》。小說敘述了一個辛酸的愛情故事,美國青年醫療救護隊中尉亨利在意大利前線受傷,在醫院治療期間愛上了英國護士凱瑟琳。亨利康復之后重返前線,正趕上德軍反攻,意軍敗退。亨利在撤退路上,被認為是德國間諜而遭到逮捕。后來逃跑出來,找到了凱瑟琳,一起逃到瑞士。他們在瑞士度過了一段愉快的生活,但好景不長,凱瑟琳分娩難產,母嬰雙雙死亡。亨利傷心欲絕,告別了凱瑟琳,孤零零地走回旅館,一路陰雨瀝瀝,好不凄涼。凱瑟琳的死亡和亨利的孤獨、痛苦、幻滅交織在一起,構成了整個故事的悲劇基調。
正如其他作品中的硬漢子一樣,面對這些悲劇,亨利有勇氣也有力量與之抗爭,然而他所面對的是現實困境和精神迷惘這個強大的對手。在與之較量中,個人永遠是孤獨的,是沒有任何取勝的希望,終將以悲劇為結局。正如海明威曾不無悲哀地在一篇文章中說道:死亡是不可逃避的現實,是每個人都可以肯定的東西。可以說,悲劇是海明威一生中一再出現的主題[6];他幾乎所有的作品中都彌漫著一股濃厚的悲劇氛圍。
海明威的悲劇意識和抗爭精神最強有力的反映是表現在他的《老人與海》中。圣地亞哥是海明威筆下“硬漢子”形象的集合。他八十多天的辛勞出海得到的是一副馬林魚骨架。當漁民們為他感到難過時,他卻沒有表現出沮喪,而是從容待之。這種對待失敗、對待厄運的舉動顯現出來的正是人類內在的力量與意志。老人敢于挑戰厄運,在大海上與之展開搏弈。老人雙手傷痕累累,血肉模糊,在感覺快要垮下去的時候,他忍住一切疼痛,抖擻當年威風,拼盡全力,苦戰三大回合:他的魚叉丟了,就用刀子;刀子斷了,就用短棍;短棍被打掉就拽下舵把去打、去砍、去劈;舵把打斷了又用裂開的船漿去戳……只要他還有一口氣,就會戰斗到底。[7]圣地亞哥這種堅忍不拔的毅力和直面厄運的勇氣可以說完美地演繹了“一個人可以被毀滅,但不可以被打敗”的硬漢子悲劇精神。
海明威親歷了兩次世界大戰,目睹了戰爭的殘酷。兩次世界大戰奪去了超過8000 萬人的生命,毀滅了無數美好的理想,動搖了青年海明威關于民主自由的理想,給他留下深深的精神創傷。海明威自己也說過:對于作家來說,有戰爭經驗是難能可貴的,但這種經驗太多了卻有危害。[3]3那次爆炸創傷了他的肉體,摧殘了他的大腦,產生了長久深遠的影響。戰爭使他身上留下200多個彈片。車禍又使他身受重傷,頭部遭到重創,飛機失事造成他腦震蕩,繼而又被獵槍打傷了眼睛。戰后的海明威深受舊傷復發痛苦的折磨,與傷痛和失眠進行無休止的抗爭。這就是海明威這個“硬漢子”的悲劇根源之一。
除了深受戰爭創傷以外,愛情的挫折、多次的離婚、多病的身體、嗜酒和冒險傾向,可以說,構成了海明威不凡而坎坷生活的一面,也注定了他作品中主人公以及他本人命運的悲劇性結局。此外,海明威的祖父和父親都是采取飲彈自盡結束了自己的生命,這對于海明威及其人物產生了一定的影響,隱喻性地促使他們走向悲劇。
海明威作品中的硬漢子們都有一個共同特征,就是命運總要在人生歷程中設置這樣或那樣的障礙、困難和災難,然而,他們都毫無例外地勇敢而自尊地去接受和忍受,并自覺地想方設法規避和消除它們。有時雖然明知無法回避和消除,可還是不屈不撓,不斷抗爭,用自己個體生命的力量、頑強的意志和高傲的尊嚴,去對抗那些注定要孤獨、失敗和死亡的災難和命運。海明威作品所歌頌的是孤軍奮戰、具有男子漢氣概的個人英雄主義。這些英雄們一味追求的是個體生命的價值,脫離了社會和集體,喪失了其社會價值,注定在現實社會中陷入孤獨和絕望。他們個個都是各走各的路,孤獨地去體驗現實生活的殘酷、蒼涼與無奈,無望地掙扎和拼搏。這就注定了他們必然的失敗。
伊萬·卡希金認為“海明威是精力是裝出來的,被他和他的主人公逐漸消耗……他的剛強有力是一種令人絕望的無目的的剛強有力。”[2]23然而,海明威寫的是悲劇,但并不消極和悲觀,而是體現出一種積極的人生態度、一種悲壯的人生歷程、一種對直面慘淡人生勇敢精神的謳歌。正如他自己說的那樣,人生在現實的層面即使注定要失敗,但是你要有永不服輸的精神作為你的人生支柱,這樣才是真正的勝利。海明威主張人生是抗爭的人生,決不因現實的失敗而氣餒,人生要有拼勁,即硬漢子精神。《老人與海》中的圣地亞哥,他雖然失敗了,但是那股不屈服于大自然和命運的勇氣,卻是強者的風范。
海明威作品中折射出的悲劇思想給人們帶來了無限的啟示:真正的英雄并非戰斗的勝利者,而是“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的人。這些“海明威式的英雄”在戰爭和生活的重壓下始終保持人的尊嚴,敢于向災難、命運、甚至死亡挑戰。他們置身于慘淡的社會現實和殘酷的戰爭環境,而表現出來的非凡和崇高以及大無畏的氣魄著實令人震撼和欽佩。這種明知命運必然如此而又不甘如此的抗爭精神正是人類不斷發展和進步的動力。從海明威的傳奇般人生的遭際及其作品人物的悲劇中,我們需要的不是憐憫和消沉的悲嘆,而是“有價值的東西毀滅”之后給人的一種人生價值的思考和生命內在意志的奮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