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厥的“罪與罰”

王秀濤

摘要：孔厥是延安文壇的新星，《新兒女英雄傳》給他帶來了巨大的聲譽，但由于個人問題，他在1950年代被判刑入獄，并被開除中國作家協(xié)會的會籍，本文依據(jù)一則檔案，再現(xiàn)其出獄后的困境，他遭遇了文學發(fā)表等難題，甚至失去了《新兒女英雄傳》的署名權?？棕实慕?jīng)歷為我們思考1950年代對作家的道德要求、文學創(chuàng)作與道德的關系，提供了個案。

關鍵詞：孔厥;《新兒女英雄傳》;1950年代;文學與道德

人民文學出版社的孟偉哉曾經(jīng)在《孔厥的著作權》的文章里提到一件關于孔厥的往事：“大約是1980年上半年，人民文學出版社重印了《新兒女英雄傳》，標出的作者卻只有袁靜而無孔厥。反映抗日戰(zhàn)爭的長篇小說《新兒女英雄傳》，在新中國成立前后，是一部與《呂梁英雄傳》齊名，影響頗大的作品，人所共知它的作者是孔厥和袁靜，怎能只署袁靜而去掉孔厥呢？無論孔厥在人生路上發(fā)生過什么事，他是這部小說的作者之一，已是歷史事實，他有無可置疑的著作權。當時我是人文社現(xiàn)代文學編輯部副主任，有終審權。雖然每種書的重印不一定大家都知道，但這種署名法我不能贊成，并想弄清楚是誰的決定。問來問去，無人承認。我只是個編輯，不是行政管理者。這樣錯誤的署名造成的經(jīng)濟損失和責任處理，我不知道。我只是堅持：只署袁靜名的書不能發(fā)行，應重印孔厥、袁靜共同署名的版本?！雹?/p>

如孟偉哉所說，人民文學出版社1956年版的《新兒女英雄傳》就署名“袁靜等著”，1977、1978年印刷時也均沿用了此前的署名，沒有孔厥的名字。1978年，農(nóng)村讀物出版社重印《新兒女英雄傳》，也是署名“袁靜等著”。1980年人民文學出版社再版《新兒女英雄傳》時才重新加上了孔厥的名字。之所以出現(xiàn)這種狀況，很大程度上是因為孔厥在1950年代的經(jīng)歷和遭遇。

提到孔厥，我們一般會想到他和袁靜合寫的《新兒女英雄傳》，這是現(xiàn)當代文學史敘述中關于孔厥的最重要的內(nèi)容，也幾乎是唯一的內(nèi)容?？棕省笆撬氖甏诟锩サ匮影参乃囶I空出現(xiàn)的一顆新星”，周揚等人都曾寫過文章給予肯定。《新兒女英雄傳》1949年在海燕書店出版時，郭沫若和謝覺哉分別作序，郭沫若認為，“這的確是一部成功的作品，大可以和舊的《兒女英雄傳》，甚至《水滸傳》和《三國志》之類爭取大眾的讀者了。”這部作品給青年作家孔厥帶來了巨大的榮譽，而且這部作品從1949年5月到7月在《人民日報》進行了連載，這也是非常少見的，第一次文代會期間《文藝報》也專門刊發(fā)消息報道此事。②

按照這樣的勢頭，孔厥在當代文學的格局里必定不會邊緣。第一次文代會后，孔厥在《人民日報》副刊部工作，后來中央電影局要將《新兒女英雄傳》拍成電影，孔厥在1951年調到中央電影局劇本創(chuàng)作所任編劇。但是因為多次出現(xiàn)男女關系的問題，孔厥1952年被開除黨籍，1955年被判刑五年（1957年提前釋放），在清河農(nóng)場服刑，并被開除了中國作家協(xié)會的會籍。此后他一直作為1950年代作家的反面典型出現(xiàn)，不但遭受法律、道德的懲罰，文學創(chuàng)作的空間也被極大壓縮，直到1966年孔厥自殺身亡，都鮮有作品再發(fā)表?！拔母铩苯Y束后，他在1950年代寫就的作品才陸續(xù)發(fā)表。

筆者曾在收藏家賈俊學那里看到一份文聯(lián)的材料：佟韋對孔厥的訪談記錄。在這份記錄里面，記載了孔厥反映的自己出獄后的生活、寫作境況。

孔厥1962年4月20日給周揚寫信希望解決工作問題，5月17日，中國文聯(lián)收到中宣部辦公室退回孔厥寫的劇本《紅旗漫卷西風》，6月13日文聯(lián)工作人員佟韋通過當?shù)氐母＝椌撑沙鏊私饬丝棕实那闆r：孔厥一家在新街口北帽胡同2號內(nèi)一所小院內(nèi)，有房約5間，家有岳母、妻子、一個小孩。派出所的人說，“孔一直靠過去的稿費生活，沒有工作，沒有活動，大部分時間待在家里，有時出去同妻子吃高級飯館，群眾有些反映。他妻子名安秀風。原是北大的學生，現(xiàn)無工作?！?/p>

佟韋去了孔厥家和他進行了談話，并告訴他：周揚同志的信和劇本轉到文聯(lián)了，所提工作問題由于團體正在精簡，目前無法解決，過些日子再說;所提作品發(fā)表問題，相信夠一定水平時，報刊還是可以發(fā)表的，希望努力寫作;關于《紅旗漫卷西風》劇本，由于劇中主要出場人物是毛主席等中央領導同志，而中央曾規(guī)定作品中、舞臺上不能直接表現(xiàn)領導同志，因此退還作者。

孔厥向佟韋反映了自己的困難：一是作品的發(fā)表問題，“幾年來，他寫了好些東西。但都不能發(fā)表，很是苦惱。”他說，“我是1957年由于表現(xiàn)好被提前釋放，那時才打出右派來，可是現(xiàn)在好多右派都摘了帽子了，聽說鐘惦棐都工作了。有的在報刊上發(fā)表了作品，可是我就不能發(fā)表?！彼岢觯骸笆遣皇强棕实臇|西永遠不能發(fā)表？我還有沒有前途？”孔厥說，他向外投稿時，筆名都不用孔厥，“但為了對編輯部負責，最后還都說明寫作的人是孔厥。今后發(fā)表作品，不用孔厥也可以”。

孔厥一直沒有放棄寫作，他拿出寫的作品給佟韋看，包括若干短篇和一部長篇《燈塔》，他說，“他的朋友肯定了《燈塔》，準備修改并寫完后一部分?！绷硗猓慕o《人民文學》一部短篇，名“荷花女”，希望佟韋給打聽一下（佟韋后來詢問《人民文學》，答復“尚未決定刊用否”）。

二是工作問題，孔厥“表示在精簡時找工作是不容易的，但這樣下去很是危險，什么教育也受不到，國外國內(nèi)情況也不知道，急于投入組織的懷抱”。他曾先后給陳伯達、林默涵、周揚同志寫信，請求解決這一問題，“主要是希望有人管，愿意做個會員外的聯(lián)系對象，經(jīng)常有機會聽聽報告，看看文件，受受教育，可以不擔職務，不拿薪金，自己努力寫作，靠稿費生活。他希望文聯(lián)能同意用這個辦法解決他的問題?！雹鬯€表示，“幾年來沒臉見人，總待在家里，但這也不是辦法。他想開始拜訪幾位同志，如邵荃麟、葛洛等同志。今后一定好好改造，作個新人。”

這是孔厥出獄后的境況，他最為難過的是遇到了發(fā)表的難題。甚至1961年新華書店等單位印刷的“書刊目錄”，里面也沒有孔厥的作品，對此“他很有意見，他感到這個目錄影響很大，不利于他發(fā)表作品”，他希望組織能夠幫助解決這些問題。佟韋告訴他，“只要好好改造肯定是有前途的，只要作品具有一定水平，也是可以發(fā)表的。但由于你犯了錯誤，目前這樣的過程是要有的，不能要求報刊同志對你的作品不加考慮的予以發(fā)表?！?/p>

佟韋給他的答復一方面是對孔厥的安慰，另一方面也表明對孔厥這樣“犯了錯誤”的作家，不可能“不加考慮”。對作家的道德要求在很大程度上影響著對一位作家是否“合格”的評判，也影響著其創(chuàng)作是否“真誠”的評判。孔厥出事后，除了法律的懲罰外，還有更為嚴厲的道德的指控，他作為一名“作家”的合法性已經(jīng)崩塌。中國作協(xié)主席團認為，孔厥多次誘奸女青年，“這種墮落的行為，不僅完全喪失了一個作家應有的品質，而且也有背于為人的道德。我們的文藝隊伍里決不能容留這樣的人。為此決定開除其會籍?！?/p>

當代文學史中的邊緣人、“失蹤者”孔厥，為我們思考新中國建國后對作家的道德要求、文學創(chuàng)作與道德的關系，提供了一個個案。當代文學史的一個重要現(xiàn)象，是對作家的評判有著政治、道德和文學的多重標準，“作家的任務是以自己的作品培養(yǎng)人民的高尚品質和社會主義道德，作家本身的道德品質對于完成這一光榮任務有著決定的意義，任何敗壞道德的行為都是和作家這個榮譽的稱號決不相容的?！痹诘赖聠栴}上，對作家有著更高的要求，“品質極端惡劣”的孔厥被排除出作家隊伍，也不難理解。這是一種新的道德體系，“它的最重要的特征是集戰(zhàn)斗精神和忠誠于一體”，“牢牢記住了毛澤東的一系列重要概念，并學會用這套概念來觀察世界和指導個人的言行，具有高度的政治覺悟、強烈的戰(zhàn)斗精神和嚴格的組織紀律性”。④從“懲前毖后，治病救人”到“脫褲子、割尾巴”，再到“狠斗私字一閃念”，其實都包含著鮮明的道德要求，這是作家必須遵守的紀律。

在這樣的道德體系下，作家的道德墮落是不能容忍的，因為這不僅是文學的問題，也是政治的問題，道德問題往往會被視為“腐朽的資產(chǎn)階級思想意識和生活方式”的表現(xiàn)。⑤作家的道德要求不僅僅是世俗性，也是政治性的，二者不會截然分開，在很大程度上是統(tǒng)一的。道德與革命、政治是一體的，“通過道德的政治化，道德上的‘無私與政治上的‘忠貞變成同義詞”，⑥“德性的形成，成為需要在先鋒隊組織的領導下，在公共空間面對革命群眾的脫胎換骨過程”⑦。

孔厥的這種“資產(chǎn)階級思想”之所以沒有改掉，當時的批評文章認為，很重要的原因是改造得不徹底，《文藝報》曾刊文批判孔厥在被開除黨籍之后不認真參加改造：“為了給孔厥一個最后鍛煉的機會，組織上仍然分配他去工廠生活，希望他能得到改造。然而，他對人民的回答，卻是越來越深地陷入罪惡泥坑而無心回頭。最近一年來，孔厥在東北某工地體驗生活的情形，我們可以給他列一張清單：一九五四年二月到七月只參加了一些會議，住著六間樓房，要汽車，根本沒有深入工區(qū);七月去一趟沈陽，在那里度過幾天敗壞道德的荒唐生活，回工地后不斷地寫情書;八月、九月在北京，同時玩弄兩個女青年，向他妻子“泣血頓首”;十月去大連旅行;十一月回工地，到俄文班學俄文;十二月到工區(qū)去過一次，十二月中旬又跑回北京。此外就是經(jīng)常吵架、鬧離婚。我們能夠希望這樣一個對社會主義建設毫無熱情和興趣，而個人道德品質又如此惡劣的人寫出什么來呢？就是勉強寫出來，誰又愿意去看這種臭得發(fā)霉的人的虛偽造作呢？”

這篇文章一方面強調“作家這個光榮稱號”是有門檻的，孔厥“靈魂深處已經(jīng)浸透了腐爛的資產(chǎn)階級的血液”，當然沒有資格繼續(xù)成為“作家”。另一方面強調“文藝隊伍”整體的純潔性，“任意地胡作非為是人民和人民的文藝隊伍決不能容許的”，作為個體的“作家”要服從整體的作家隊伍建設的訴求。⑧新中國文壇重視文藝隊伍的建設，非常注重作家、文人的品性，“在舊社會中，像孔厥這種丑惡行為，是被譽為‘風流韻事的，只是在我們這個社會中，孔厥的全部罪惡才會被拉到太陽光底下來，他才會受到嚴厲的制裁”。⑨因此作家隊伍建設非常強調思想改造的重要性，“孔厥在參加革命后，就沒認真地經(jīng)過改造。他一到延安，就接連犯過殘害婦女的罪行……他自以為有了‘創(chuàng)作實踐，就可以拒絕‘思想改造，因此他就永遠達不到馬克思主義。”

“一個不想?yún)⒓痈锩窢?，不熱愛人民，不想為人民服務，而只圖得些小便宜的人，在思想和情感上根本與社會主義建設中的新人新事不能起共鳴，又怎能創(chuàng)作出文學作品呢？”⑩在道德層面上，作家與他的作品也是不能分離的，二者必須符合共同的道德要求。就像老舍說的，“詩怎樣崇高美麗，詩人的品質也必怎樣崇高美麗?！?1孔厥個人的道德問題，必然會影響對其作品的評價，即使他的作品符合發(fā)表的要求、不存在道德問題，也會被視作“虛偽”之作，是一種欺騙?！耙晃蛔骷?，難道可以過著兩重生活嗎？一個被稱為‘人類靈魂工程師的人，自己的靈魂卻極端丑惡，這該是多么大的諷刺！”12有人分析為什么孔厥“這樣的壞人”能寫出《新兒女英雄傳》：因為這部作品是他和袁靜二人合著的，“并不能完全代表他自己”。據(jù)說其中的素材又是孔厥從另一位作家那里聽來的一些現(xiàn)成故事，“拿它穿插起來而成”?？棕室睬∏〈砹恕氨砝锊灰弧钡倪@樣一類人，“道德品質相當惡劣，但有時也能娓娓動聽地給青年兒童講述什么英雄故事”，所以孔厥本人和《新兒女英雄傳》不能劃等號，《新兒女英雄傳》的兒女們“并不曾給予寫作者思想上的影響”，因此作品里“善意的言論和口頭上的勇敢，并不是他的本質，這是為了博取榮譽金錢做作出來的假象”。13

在這種狀況下孔厥的很多作品在新時期文壇才得以重見天日，長篇小說《新兒女英雄續(xù)傳》人民文學出版社1980年出版，短篇小說《荷花女》在《當代》1979年第3期發(fā)表，《青春交響曲》在《鐘山》1980年第5期發(fā)表，《兩女子》在《十月》1980年第5期發(fā)表，《小阿飛日記》在《哈爾濱文藝》1980年第5期發(fā)表。1982年人民文學出版社出版的《孔厥短篇小說選》收錄了《熱情奏鳴曲》等五篇遺作，此外，他還有短篇小說《糟糠妻》《逃犯》《滅共者》《額上有痣的人》等未曾發(fā)表。14這些作品得以發(fā)表也是因為孟偉哉的推動，他在處理《新兒女英雄傳》的署名問題時，“聽說孔厥的檔案里還有幾篇小說，是作為‘批判材料入檔的”，“我讓了解情況的編輯同志設法找來。隱約記得是女編輯周大寶同志，到底是誰實在記不準了。幾個短篇小說找來后，我向《北京文學》和南京《鐘山》等雜志推薦發(fā)表，而后又將這些短篇編成《孔厥短篇小說選》，由人民文學出版社出版。”15

駱賓基1979年底曾寫過一篇文章《孔厥著〈燈塔〉前記》（筆者未查到《燈塔》這本書），他認為書的出版，“是偉大的中國共產(chǎn)黨實事求是的革命傳統(tǒng)，光照于文藝領域的又一個表現(xiàn)”，“將會洗干凈作者自己身上舊日的塵土，而且也必須仍將閃出他原有的晶瑩的光芒”。16孔厥的遭遇既是個人的悲劇，也是歷史的悲劇。本文的目的不是要做翻案文章，也無意于進行歷史批判，只是拂去“舊日的塵土”，呈現(xiàn)文學史上的一段被忽略的歷史。這段歷史并不會對當代文學史的書寫造成任何挑戰(zhàn)甚至影響，但文學史還有很多類似的有意味的、不為大家熟知的人和故事，在今天仍然值得發(fā)掘出來。

注釋：

①15孟偉哉：《孔厥的著作權》，《天津日報》2014年3月19日。

②“孔厥、袁靜用通俗形式寫的長篇《新兒女英雄傳》，共二十回，十六七萬字，寫冀中農(nóng)民對敵斗爭的故事，本月二十五日起在人民日報四版連載。”《文藝動態(tài)》，《文藝報》1949年第4期。

③邵荃麟：大連會議期間曾給嚴文井寫信提及孔厥工作的事：孔厥來信，可由辦公室復他一信，告訴他作協(xié)無法解決其職業(yè)問題。邵荃麟：《邵荃麟全集》第8卷，武漢出版社2013年版，第235頁。

④高華：《延安整風運動中的思想改造、制度創(chuàng)設與政治運作》，《領導者》2006年第2期。

⑤《中國作家協(xié)會主席團決定開除孔厥會籍》，《人民日報》1955年2月16日。

⑥劉瑜：《因善之名：毛澤東時代群眾動員中的道德因素》，載《新史學》第7卷，王奇生主編，中華書局2013年版，第122頁。

⑦唐小兵：《重訪中國革命：以德性的視角》，載《東方歷史評論》第3輯，廣西師范大學出版社2013年，第235頁。

⑧12《請看看孔厥的丑惡行為》，《文藝報》1955年第3期。

⑨13王若望：《腐爛了的靈魂》，《胡風黑幫的滅亡及其他》，新文藝出版社1955年版，第213頁，第214頁。

⑩11老舍：《反對文人無行》，《人民日報》1955年2月18日。

14參見盧宗鄰、王載玨《孔厥事略》，《新文學史料》1985年第3期。

16駱賓基：《孔厥著〈燈塔〉前記》，《文藝理論研究》1980年第1期。

（作者單位：中國現(xiàn)代文學館）

責任編輯：劉小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