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志良
“我們明天早點起吧。”
臨睡前,我對隨行的助手沙飛說。
在電視專題中,早晚的拍攝作為必不可少的一個環節,往往具有舉足輕重的作用,畫面中,鮮紅的太陽在遼遠的地平線冉冉升起或者降落,不僅可用于最好的轉場,也是最動人的抒情。
2007年冬天,我在塔里木油田一個叫英買力的地方拍攝電視紀錄片,我們住在庫車縣龜茲賓館,距離那個我們要拍攝的西氣東輸管線閥室有60多公里的路程。
我在手機上定了時間,早上七點半就起床,16年的軍旅,養成了我動作利索果斷的習慣。我都已經洗漱完了,可小沙還在被窩里,猶猶豫豫,期期艾艾,顯然,他不是沒醒,而是實在不愿起。
可是,誰又愿意起呢,這么寒冷的早晨,這么溫暖的被窩。
一路緊趕,到達拍攝點,一看時間,才八點半,似乎還早,但我不敢大意,先架好機器再說,我有過這方面的教訓。沒有親自拍攝過日出的人無法知道,那輪紅彤彤的圓盤從地平線上躍出是多么快,你稍不留意,它就已經升到了一個你后悔不迭的位置。
我們就站在機器跟前等待。此時天已蒙蒙發白,東邊的地平線上漸漸露出曙色,我們站的位置是一片田野,拾走棉花后的棉稈還硬硬地戳著,一排排一片片,在寒冷的早晨,和我們一起擁著瑟瑟發抖的心守護著這片土地。
真冷啊,我想應該在零下25攝氏度左右吧。我倆裹緊身上的棉衣,在機器邊來回地扭動身體,試圖讓渾身更多地積聚些熱量,但是一切都是徒勞,我感覺后背透涼,兩耳仿佛已經不在,手指似乎也不聽使喚。
我蹲下身子,任隆冬的夜風刀子一樣在四周搜刮,思維在一種停滯或凝固中進入一種混沌狀態。我想,那些曾在冰天雪地里經受過寒冷的人能夠知道這種狀態。
就是在這個時候,仿佛驚鴻一瞥,一幅久遠的記憶之景剎那間清晰地、鮮活地在心海中呈現出來。
那一年,也是這樣冬天的早晨,最后一批退伍老兵要從馬蘭啟程,趕往和靜乘坐返鄉的列車,那是一批陜西和甘肅兵,數量很大。
作為電視臺的記者,我早早地來到馬蘭廣場待命,因為早已被通知,今天司令員要親自前來歡送老兵們。
那是一個寒冷的冬天,十幾年在馬蘭的印象中,那似乎是最冷的一年。為了拍攝方便,我沒有穿大衣,所以,當我在廣場才站了幾分鐘,就感覺已經給凍透啦。
九點,各單位的車拉著老兵從廣場幾個方向陸續到達,并迅速進行清點編隊。很快,老兵們集結完畢,分別由送兵干部向軍務處報告,軍務處向基地副參謀長報告,最后副參謀長向司令員報告。一切是那樣的訓練有素,有條不紊。
這時,司令員走到了麥克風前,我趕緊跟上,把攝像機兩路聲道都打在隨機話筒位置,鏡頭推到了上半身近景。
將軍給老兵們敬了禮,爾后望著眼前幾百名已經卸去了領花、肩章的戰士,久久說不出話來,竟是無語凝咽。
“同志們,為了馬蘭,你們辛苦了……”
只一句話,跟前的我就感覺熱血突然加速流動,先前的寒冷一下子消逝得無影無蹤,鼻子有點發酸。我不知道我為什么會那樣,我還沒有退伍,而且十幾年了,我送走了數不清的老兵,我的定力應該已經堅硬了,而我還會那樣。
在刺骨的寒風中,將軍回顧了馬蘭幾年來的可喜變化,“二次創業”已走上健康邁進的軌道,并呈蓬勃發展之氣象,而這一切的結果,是和我們每一個人的努力息息相關,包括你們。他說,老戰友們,盡管你們在馬蘭只有短短的幾年,可是,你們是用生命中最閃亮的歲月為馬蘭的繁榮做出了犧牲,可以說,馬蘭的每一棵綠樹都見證了你們的成長和奉獻,馬蘭的每一寸土地都浸潤了你們的熱血和汗水,我代表馬蘭全體官兵、職工、家屬和學生感謝你們。
這時,將軍突然從下衣兜里掏出一張紙,開始誦讀起來,原來,是他剛剛寫成的一首送別老兵的詩:《送戰友》
年年歲歲送戰友
歲歲年年人不同
離愁別緒剪不斷
一年更比一年濃
軍營青春紅似火
“三個代表”責任重
待到家鄉小康日
方知部隊是真功
一個快六十歲的老人,一位為祖國的國防科技事業殫精竭慮的科學家,一名共和國的將軍,在冬天凜冽的清晨,聲情并茂地用詩歌為一群叫不出名字的老兵送行,此情此景,怎能不讓人動容。
感覺有冰涼的東西在臉頰下滑,感覺肩上的攝像機在不住地抖動。
將軍的詩一讀完,廣場頓時響起了經久不息的掌聲,那是老兵們最后的掌聲,也是戰士們最真實的表達。我堅信,每一個人都收到了將軍送出的這一份特殊的禮物,那一刻,我堅信,即使從不懂得詩歌的人,也被將軍詩中的真情焐熱了漸趨冰涼的心靈。
對于我們的軍營,每一個曾經穿過軍裝的人都是匆匆過客,三年五年,十年八年,來來往往,各領風騷,由此,時間的長河、綠色的方陣才得以奔流不息,這支軍隊才得以永葆動人的青春和無往不勝的戰斗力。
生命河的奔騰會帶走很多有形的東西,比如權力、金錢和眾語喧嘩的熱鬧,然而,一些精神、氣息和某種一瞬間的心靈感動卻會奇跡般經受住時光的打磨,頑強地在你內心最柔軟的部分存活下來。
明天,老兵們就要回到那個叫作家鄉的地方,然后,在生活洪流的裹挾之下,他們像候鳥一樣飛向四面八方,在城市,在農村,在一切可能使他們活得更好的地方。
然后,好多年過去了,也許,就在某一天,就在他們遭到老板的訓斥時,也許,就在他們轉身登上開往另一座城市的火車那一刻,也許,是在某一個特別炎熱的夏天的傍晚,或者,還是在又一個冬天寒冷的清晨,他們會突然想起馬蘭,想起軍營,想起臨別時將軍的詩句,想起那唯一的一次不愿停下來的掌聲,他們的心靈一剎那被激活了,那是一種足以撫慰靈魂的溫暖。
于是,抖一抖肩,老兵會重新抬起頭,他看到太陽正冉冉升起,新的一天到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