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能贏的比賽》

孫凡利

林杰體育系畢業，擅長打籃球，考到向陽小學當了老師。校長老侯高興壞了。為啥？因為鄉里每年都舉行教職工籃球賽，向陽小學一直是“副班長”。有了林杰，不愁拿不到好名次。

這不，沒多久新一屆籃球賽就開打了。林杰代表的向陽小學隊，經過幾天的循環比賽，居然獲得了第一名。

頒獎現場，剛調來的鄉教委耿主任，親自把獎狀頒給了侯校長，同時還授予林杰“最佳運動員”的稱號。林杰拿著獎牌親了一口，從領獎臺下來，耿主任突然拉住他：“林老師，我也是籃球迷，有興趣切磋一下嗎？”林杰的高興勁還沒過，把獎牌往兜里一揣：“來呀！”說著，就招呼隊友，要跟耿主任打場友誼賽。

這時，耿主任喊了幾個鄉教委辦公室成員，臨時組成一隊。林杰則是原班人馬，已經站到了籃球場上。

耿主任跑過來，把哨子遞給侯校長：“你來當裁判。”侯校長腦袋“轟”一下大了：這比賽怎么吹，一隊是自己的兵，一隊是自己的上司。

耿主任看侯校長磨蹭，朝他喊了聲：“開始了——”侯校長把哨子含在嘴里，只希望林杰能看透事，手下留情。

可林杰不懂那一套，雖然剛才打完決賽就已經累得不行，現在居然全場飛奔，一會兒突破，一會兒搶斷，一個人幾乎承包了全隊的得分。

半場還沒結束，向陽小學隊就已經領先了20分。耿主任畢竟年齡大，雖然有技術，但腿腳跟不上，中場休息時，耿主任直喘粗氣。侯校長實在看不下去了，動起了心思。

下半場一開始，侯校長就吹起歪哨，幾個模棱兩可的球，全吹給了耿主任一隊。林杰在一旁干急眼，盯著侯校長直咬牙。可耿主任那邊實在不濟，終場時，還是以10分之差敗北了。林杰高興得在場上歡呼，耿主任又輸球又勞累，坐在一旁拉著臉。最難受的還是侯校長，仿佛吃了25只耗子，哨子含在嘴里半天沒吐出來。

耿主任畢竟經過大場面，稍事休息，就走過來向林杰祝賀：“不錯嘛。”一旁的侯校長趕緊插話：“毛頭小子，領導多原諒。”耿主任看了侯校長一眼：“哪能這么說，好就是好嘛。”隨后，耿主任就告辭了。

人陸續散盡，侯校長卻叫住林杰，吼道：“你剛才犯了天大的錯誤知道不？”林杰搖起了頭。“我告訴你，”侯校長說，“耿主任是咱的最高領導，你應該給他面子，這樣的事還用別人交代嗎？現在耿主任鎩羽而歸，以后肯定沒咱的好日子過。”

一席話把林杰說愣了，吐著舌頭問：“那咋辦？”侯校長一時也沒主意，說回去之后從長計議。

第二天，侯校長把林杰叫到辦公室，想商量對策。兩個人還沒談3句，突然發現耿主任開著車進了學校。

侯校長趕緊跑過去迎接，耿主任一行人見面就對侯校長說：“我們今天來檢查你們的業務開展情況。”侯校長的頭再一次大了，看來耿主任出手了！

將近一個時辰，才粗略地檢查一遍。耿主任坐下來，拿著檢查記錄剛要說話，侯校長就把煙敬了上去。耿主任一擺手：“不抽。”侯校長轉身又從抽屜里翻出一個小盒盒，打開對耿主任說：“那就品嘗下我珍藏的極品白茶。”不容分說，就泡好送到耿主任面前。

耿主任喝了一口說：“我不懂茶，管渴就行。”大家聽后都笑起來。耿主任卻臉一繃，對侯校長說：“我發現你們學校的業務開展不好，比如教學計劃不合理，課程設置也不科學，對青年教師的管理和培訓方面，也沒有具體規劃。那個叫林杰的，備課天馬行空，完全不著邊際，你作為校長，要加強指導呀！”侯校長當然知道耿主任的意思，點著頭說一定改正。

時間倉促，幾位隨行領導各自做了簡單反饋后，就開車回去了。

耿主任一走，侯校長就氣哼哼地找到林杰，把剛才耿主任的話復述了一遍，然后盯著林杰說：“都是你干的好事。我當校長20年了，還從沒挨過這么嚴厲的批評。你初出茅廬，低調點不吃虧，不給領導留面子，最終倒霉的還是自己。”林杰干眨巴眼，一句話說不出來。

接下來的幾天，侯校長調動全校師生，一起修正耿主任提出的問題。然后，把整改報告專程送去鄉里向耿主任匯報。耿主任看后，呵呵笑起來：“你們糾正得還不錯，但這只是個表面，關鍵要落實到行動上。”侯校長回校的路上，憑經驗斷定耿主任話里有話，林杰犯下的那個錯，還沒有徹底擺平。

經過幾天慎重思考，侯校長決定組織一場邀請賽，請耿主任和林杰二次交鋒，到時，安排林杰故意讓球，讓耿主任撿回丟掉的面子。侯校長把這個主意告訴林杰，“叮囑”他比賽時必須放水。林杰雖然不情愿，但人在屋檐下，也只好同意了。

做好這邊的工作，侯校長專程跑到鄉教委，向耿主任遞呈“邀請書”。耿主任看后眼睛一亮：“好啊，我還真有點不服輸。”事情搞定，侯校長的心情也好起來。

周末這天，邀請賽拉開序幕。侯校長提前請了兄弟學校的同事，在籃球場圍了一圈。林杰代表隊早已經準備好，耿主任代表隊也是準備充分，從車上下來就已經換好了比賽服。仍舊是侯校長執哨，比賽很快就開始了。

這次林杰沒有顯擺，滿場襯托著耿主任。耿主任也的確有一手，三步籃跑得飄逸瀟灑，引來陣陣掌聲。

但林杰畢竟年輕，“度”把握得不好，竟然讓耿主任連續在無人防守下上籃，沒一會兒就輸給對方20多分。侯校長又看不下去了，中場休息時悄悄走近林杰，說：“你會作假嗎？作假不是真的假，要讓別人看著像真的。你這樣打下去，不是讓耿主任難堪嗎？”

得到侯校長的“真傳”，林杰下半場找到了“狀態”。雖然表面看上去生龍活虎，但就是在出手的一剎那“失準”，兩個隊的比賽越來越精彩。

可即使林杰不發力，耿主任也累呀，下半場基本上靠的就是毅力啦。比賽臨近結束，按照侯校長的安排，把比分迫近到還剩兩分，讓耿主任贏得過癮些。最后半分鐘，68比70，耿主任隊領先。

這時，仍是耿主任隊的球權。侯校長含著哨子心里邊直樂，有了這次“請罪”，耿主任肯定會對自己刮目相看。

時間一秒一秒地過著，還有10秒……9秒……6秒……5秒，耿主任運球到了籃下，不管這個球進不進，時間已經沒有了。侯校長把哨子吐出來，等著終場鑼響，替耿主任歡呼。

這時，耿主任原地跳投，球砸筐而出，彈到了林杰手里。林杰條件反射，把球往前場使勁一拋——“咚”一聲，鑼聲響起。

侯校長高興得蹦起來：“贏了——”話音還沒落，就發現林杰拋的那個球，不偏不倚空心入筐，是一個超遠距離3分。因為出手時鑼聲未響，現場的記分員只能把比分改成71比70。

啊！侯校長的腦子一片空白，林杰也半張著嘴直發呆，耿主任一臉不可思議。

這時，侯校長想死的心都有了，林杰這個臭小子，最后這一扔，讓自己的精心策劃功虧一簣。耿主任遭受兩連敗，還不得恨透了自己，以后，可有小鞋穿嘍！

侯校長自怨自艾，耿主任卻大喊一聲：“精彩！”全場的人都盯著耿主任，看他如何收場。只見耿主任喊了聲侯校長，然后又把林杰喊到身邊。侯校長和林杰都嚇壞了。

耿主任拍了拍侯校長的肩膀，又錘了下林杰健碩的胸脯：“好球，好球賽！”大家還是不敢吱聲，都聽著耿主任講。耿主任朝秘書一使眼色，秘書轉身跑到車旁。

秘書從車上取出個鞋盒，耿主任接過來，問林杰：“你是不是42碼的腳？”林杰機械地點點頭。侯校長嚇壞了：這現場就要給小鞋穿嗎？只見耿主任從鞋盒里取出一款市面上流行的運動鞋，特意亮出鞋底，指著正中間的鞋碼說：“這雙就是42的，送給你了。”林杰恍惚著把鞋接過來。

這時，耿主任緩緩地走到籃球場中間，環視著大家說：“大家可能會感到奇怪，我為什么送林杰鞋。這雙鞋我早就買好了，就等著這場籃球賽的結果。我清楚這不是邀請賽，是公關賽。林杰如果真打，我絕贏不了他。所以來之前就打算好了，滿場要能打出一個真球，我就送他球鞋。大家看到了，林杰的最后一次出手沒有摻假。雖然進球有運氣成分，但真實有效。”

耿主任停了停接著說：“一個整天只想討好領導的下屬絕不是好下屬，一個容不下下屬的領導也絕不是好領導。我雖然剛上任，但了解行業的這種不正之風。今天借這個機會告訴大家，摒棄以往官場的潛規則，做個真實的人，多做真實的事。只有這樣，我們的教育才有希望。同時我保證，絕不會給任何人穿小鞋。”

球場上響起熱烈的掌聲。耿主任再次對林杰說：“你穿上鞋試試合腳不？”林杰果真把新球鞋換上，前后走了幾步，笑起來：“真舒服。”這時，侯校長的臉紅到了脖子根。

后來，侯校長果真改變了自己的工作作風，同時也了解到，上次耿主任來學校只是一次例行檢查，都怪自己想得太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