莞爾

1
讀初中的時候,我們班有個女生很喜歡方少爺,而我又和她是同桌。晚自習的時候,我倆常腦袋湊一起說悄悄話。就叫她二穎吧。
我慫恿二穎去給方少爺表白。晚自習,二穎懷著忐忑的心情給方少爺傳了張字條。
沒多久字條就被傳了回來。二穎緊張地打開,我八婆地湊過去一看——個字:“好好學習,遠離早戀。”
2
方少爺讀初中的時候,是個人見人愛、花見花開的大學霸。我學習笨,是老師眼里“死讀書”的典型。初二一次大調座位,我搖身一變,成了方少爺的同桌。
我當時最大的感受就是:好棒,我要近朱者赤,好好學習!然而理想多美好,現實就有多殘酷。
方少爺的做題速度和反應能力,完全不是我等凡人所能企及的。那時候我問他一道數學題,通常腦子還沒從第一個步驟中轉過彎來,方少爺已經把筆一扔,問:“懂了嗎?”我只好低眉順眼地央求道:“那個……能再講一遍嗎?你太快了。”
他又驚訝又無語地看了我一眼,強忍著耐心給我講第二遍。“這下明白了嗎?”我只好說:“有點明白了,但還不是特別清楚。”
第三遍結束后,我眼巴巴地看著他,等著他再問我一遍“懂了嗎”,結果他把練習冊一推:“事不過三。”
初中的頭兩年,方少爺是我們班的活招牌,用老班后來的話說就是“那是他最容光煥發的兩年”。
3
彼時,我和方少爺的緣分尚不明朗。直到高二那年,學校舉辦運動會,沒有運動細胞的我樂得清閑,到處給認識的參賽小伙伴喊加油。朋友二怡拉著我去小賣部買了一瓶飲料,又拉著我直奔高二男子組1500米中長跑決賽現場。
我納悶:“我們班沒有人進男子1500米決賽啊?”二怡說“方某某進了,等他跑完了,我要在賽道終點給他送水。”
方某某?我歪著腦袋回憶了一下。哦,他啊,我們共同的初中同學。
我跟著二怡一起去看方某某的比賽,運動員們飛馳的身影從我們面前掠過。我當時鬼使神差地沖著跑道大喊:“方某某,加油!”聲音特別興奮高亢。
等他們跑最后一圈時,班委突然有事找二怡,二怡把飲料塞到我手里就走了。
我拿著飲料跑去賽道終點等著,沒多久方某某沖刺到終點線。我跑過去,把水送到他面前說“方某某,二怡讓我給你的。”他愣了一下,接過水對我說謝謝。
我正要走,他忽然叫住我:“等等。”“什么?”我回頭。他看了我一會兒,然后說:“沒事。”“哦。”我轉身回去了。這是我們高二的重新認識。
運動會之后,我倆的交集莫名多了起來。在停車場開鎖,看到他也在;去小賣部買零食,碰巧他也在;經過籃球場,發現他在那兒打籃球;去辦公室找老師講題,剛好他們班主任正在訓他……
后來我問他是從什么時候決定追我的。他說他壓根就沒追。我順了一口氣接著問:“某人每天送奶茶是怎么回事?某人每天故意在停車場等我是怎么回事?某人還特意通過初中班級群加了我的QQ又是怎么回事?”
他隨口胡謅了一套理論:“男生面對不喜歡自己的女孩子,用盡心思討她的喜歡,是所謂追。至于你,我早就看出來了,你對我有意思,所以我這不叫追,叫對癥下藥。”
我盡量不發飆:“你哪兒看出來我喜歡你了?”他鄙夷地看了我一眼,說:“蠢,你不知道你會臉紅嗎?”
4
從小被我暗戀過的男生,有個共同的特點——學霸。還得加上一個前提,長得好看的學霸。愛情里有個互補定律,我想大概就是因為自己太笨,才無比崇拜腦子好使的人。
高中時,有次放學回家,我問方少爺怎樣能學好數學。他反問我:“上課好好聽講了嗎?”我點頭:“聽了。”他又問:“題練了嗎?”“練了。”“不用問了,你沒法學好數學了。”
數學簡直是我學生生涯中第一大痛。那時候我奉行的一條準則是:殺不死我的只會讓我更強大。數學確實沒有殺死我,但也沒有使我更強大,因為我每天都被折磨成一副要死不死、奄奄一息的樣子。方少爺見我實在痛苦,主動提議周六晚上給我補習。
我樂壞了,各種行賄,給他帶早餐,買禮物,還答應周日下午和他出去約會。到了給我補習的那天,我蒙了。他以強悍的理科思維神速地寫下步驟,然后推給我:“自己看。”
“自己看嗎?”我呆若木雞。他看出我的憤怒:“很細致了,如果還是不懂,可以問我。”
于是我悲哀地得出一個結論:晉升為女友的我,比起當年單純的同桌關系,并沒有得到任何優惠待遇。
5
前些日子,高考公布分數。每年這個時候,我就會想起數年前的自己,那個拿著手機給他打電話哭得撕心裂肺的自己。我說:“我考砸了。”他說:“沒事,想留下還是決定離開,我都陪你。”
我當他是一個發泄桶,一個勁地說“我考砸了我考砸了……”,像一個冷冰冰的復讀機。這個電話打了多久我不記得了,直到心情平復,掛下電話,我才猛然反應過來——他考得怎么樣?
方同學沒考好,他的家人、朋友、老師,包括我,都清楚地明白,那不是他的水平。
填志愿那天,我倆約在網吧見。我問他:“你甘心嗎?”他風輕云淡:“沒什么。”錄取通知書到的那天,我又問他:“你真的決定離開嗎?”他一身輕巧:“真沒什么,不想讀了。”
很久以后,我問他:“當年你堅決不復讀是不是因為我啊?”因為我才是最不想讀書的那一個。他一時口快:“廢話,要不是……”說完發現自己好像說漏嘴了,又立馬改口轉移了話題。
似乎每個人都曾有一段不堪回首的中二病史,方少爺也不例外。他中二時期最顯著的癥狀,就是他那一頭自以為酷炸天的發型。劉海長到遮眼,寧死也不剪,理由是拉低顏值;校服一年四季不拉拉鏈,理由是影響帥氣;牛仔褲偶爾卷到九分長,理由是顯腿長。
現在的他一點兒都沒當年的可愛了。頭發剪得利落而干凈;在路邊看到男生卷褲腿,他要“嘖嘖嘖”地吐槽一下人家的衣品;在公共場合看到膩膩歪歪的小情侶,他會嫌棄地拉著我走遠。
時光一去不復返,洗去青澀,沉淀下穩重的成熟。我懷念他過去的中二,也珍惜他現在的成熟。
過去的、現在的,還好都是我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