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只雞，站在人生邊上

王小柔

沒養過小雞的童年，不是完整的童年。

毛茸茸的小雞簡直就是人類愛心的啟蒙，它們成批地站在我們人生的邊兒上。因為，多半養不活，埋的功夫比養的功夫都大。

就在我幾乎忘了自己成長歷程的時候，門口市場里賣小雞的來了！一個大紙盒子，里面四十來個小絨球嘰嘰叫著擠在一起，讓本來就不大的箱子憑空富余出三分之一。大人們來去匆匆，跟駕著七彩祥云似的，飄著就過去了，可是小孩一屁股就蹲下來，不買雞，別想讓我挪地兒。

而且小販也很會情感營銷，非說買一只雞肯定得死，起碼買兩只互相做伴，買得越多成活率越高。可哪個家長也不會為哄孩子辦養雞場，所以，一般買倆。

這其中，就有我兒子。用軟磨硬泡來對付我的一籌莫展。最后當然是以我妥協告終。那倆小雞自從進了塑料袋就開始高頻率尖叫，我的愛心瞬間崩潰，全樓都知道我們家買雞了。給倆雞找了個小紙盒子墊上我最柔軟的洗臉毛巾，孩子們就算有家了。

還沒等給起好名字呢，一只雞站那兒就開始晃，然后干脆閉上眼睛，一個趔趄接著一個趔趄，最后終于躺倒在地開始捌氣兒。這就要陰陽兩隔啊！我趕緊提議帶到樓下草地，讓它曬太陽接地氣沒準還有救。我和孩子像救護車下來的急救大夫，一陣風到樓下，找了塊風水寶地把小雞擺好。

我們剛直起腰身，嗖一下，從墻縫里躥出只貓，瞬間雞沒了！可是，我們拔腿就追的速度還是沒有趕上天葬的速度，貓回頭的時候，連根毛都沒給剩。

我們深深覺得欠這毛茸茸孩子的，滿懷愧疚去鳥市買了兩塊錢面包蟲。剩下的一只小雞起名王飯團。飯團不負眾望，特別能吃，而且性格好，第一天就拿我當母雞了，在屋里我去哪兒它去哪兒，我前腳進廁所，它后腳就在外面伸脖子喊，逼得你必須打開個門縫，讓雞看見你，還得不停地跟它說話，解釋為什么我在這里暫時不能出去。人家就能臥腳墊上，干等。

王飯團是一只有追求的雞，它不明白我為什么要在電腦上敲來敲去，所以只要我一坐書桌前，它就伸著腦袋尖叫非要上來不可，蹬鼻子上臉地追著我的手。一只雞開始了跟鼠標爭寵的日子，最初是一只腳蹬在鼠標上，在我把它扒拉開之后居然躺在鼠標旁邊，必須讓我的手掌覆蓋在它的身上。如果我不理它在鍵盤上敲字，它也不愿意，滿鍵盤跑，敲出一行又一行古怪文字。

常常有人問，你怎么能在家養雞呢？那雞不是得滿地拉嗎？

我把帶孩子的耐心都挖掘出來了，整天拿著撕好的報紙蹲地上這擦那擦。雞的腸子里得有多少糞便呢？邊跑邊拉，你以為剛擦完能消停會兒了吧，人家又沿途留下很多攤記號。

王飯團從來不認為自己是雞，它堅定地認為自己是長了翅膀的人。所以在大家圍桌吃飯的時候，它必須臥在人腿上，但凡聞見點刺鼻的美味直接就飛桌子上，盤子里吃去了。等你收拾完，打開電視想歇會兒，王飯團已經臥在沙發正中的墊子上等節目了。

別人早晚遛狗，我早晚遛雞，而且雞就架在我胳膊上。當它終于羽翼豐滿，屎量越發的大，經組織批準，還是把它送到了寄養家庭，我兒子還要求人家給王飯團養老送終。寄養家庭騰出了一個狗窩給它，它那個叫啊，對方打電話問我怎么辦，吵得睡不了覺，我說扔它自己那小紙盒子里。王飯團立刻不嚎了。

據說它在小區里閑逛被一只貓撲倒在地，寄養家庭抄大棍子才把貓嚇跑，王飯團終于成了一只特立獨行的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