毛丹青

有一年春天,我去了新潟縣,為的是拜訪一位傳奇的日本僧侶。
天下雨,櫻花一路敗落,好在新潟縣經緯度偏上,寒氣逼人,花蕾個個往里龜縮,給人一種繃緊了力氣拼死等待春天的感覺。
寺院的名字叫“妙光寺”,很不湊巧,僧侶不在家,聽說到東京跑營銷去了,兩天留守。其實,事先跟他打個招呼,也能遇見,不過,事情好玩就好玩在意外,知道能見到他再去見他,往往會走失“意外”,尤其是日本僧侶那些事兒,對他們來說,廣域結緣最有故事可說,最有佛法可解。
妙光寺在30多年前其實是一個破陋的寺廟,夏天雜草叢生,冬天白雪覆蓋,知道的是寺廟,不知道的誰都以為是一塊巨大的墳頭。凋零的光景持續到現在的僧侶,這位十分靈光的貧僧突發奇想,得出了以下的路數,開始重新營造妙光寺。
他首先設立了安穩廟,專門為那些無兒無女的老夫妻做后事。所謂“后事”,包括如下幾個項目。
1.為老夫妻選定墓地,并終世永存。
2.接受老夫妻的臨終囑托,操辦后事的雜務。
3.開發寺院的環境,修得天仙佳境。
結果,不足30年的工夫,一個無人問津的破廟居然起死回生,如今香火不斷,光我作為一個局外人看到的情景來說,許多老人相互攙扶,步履蹣跚,但眼神中那種逃避大都市以后的安穩感卻十分真實。很多人都說,城市是老人的死角。想想沒有子女的老人,等到他們告別現世的那個時候,心里是否會因為無親人照料后事而恐慌呢?如果是這樣的話,妙光寺的僧侶恰恰就出現于這樣一個場面。他可以讓老人的恐慌變成安穩,讓內心無法傾訴的情感灌入對現世的寄托。
日本老人很天真,在妙光寺,他們為自己舉辦喪禮,而且很隆重。有位看上去十分紳士的老人,一邊慢慢抬起頭,一邊念他手上準備好的稿子。他說:“今天為了我的葬禮而聚集了這么多人,應該感謝誰呢?我覺得應該感謝我,因為我并沒有死,但正因為大家來到我的身邊,所以我可以隨時死去,可以變成風,變成水,變成灰,變成大家的記憶。”
說完,他向大家深深地鞠了一躬,表情平靜。
其實,他說的大家也包括我這樣的局外人,偶爾路過他的面前,偶爾看到他紳士的樣子。不難看出,這類儀式全是僧侶精心設計的,他為世間與彼岸打開了一條通靈的路途,既入世也出世。
僧侶只有貼近生活,佛法才能深入人心。這也許是句老話,但畢竟,日本僧侶的生意經正好說明了他所知道的世間愁苦,并能準確把握,將現代人的顧慮消融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