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韶明

站在15層的落地窗前,看著他和小朋友歡樂地去乘校車。5歲的小姑娘馬尾辮甩得很有節奏,如果她跟著下樓,一定看不到這些。
任誰聽來,他們的距離都是恰到好處,沒有太遠,讓彼此覺得生分;也沒有太近,讓彼此覺得膩煩。
哈金有一部短篇小說《兩面夾攻》,說的也是親人之間的距離。
在美國的兒子終于把在老家的母親接到身邊了,卻發現,母親一直沒弄清在這個家的角色。兒子干脆以辭職為代價,讓母親意識到妻子在家里的地位,并打算趁失業之機讓母親回老家。計謀得逞,兒子卻很難過,16年前參加高考,母親撐著一把傘站在雨中等他,手里提著飯盒、汽水和用手帕包著的橘子。他倆各自濕了半個肩膀。“要是他能再對他們無話不說該多好。”
可是,和你的家人無話不說真的是一種理想狀態嗎?未必。起碼,16年前的兒子,大概不會覺得當時的飯盒和汽水那么真實,那么值得回味。遠離現場,以及與現狀的對比,讓那個普通的雨天變得不太一樣。
而現在,當我自嘲“煽情能力還挺強”的時候,與父母的關系依然是個蹺蹺板。同住的時候,會針尖對麥芒。隔空對話的時候,卻你一言我一語的全是關照。
當然有人不同意。
他們說,親密無間、有話直說不是家庭溝通的理想狀態嗎?有什么話不能和最親近的人說呢?說吧,你的麻煩,你的壓力,你的昨天,你的明天。你希望我做什么,你得說啊,你不說我怎么知道呢?可是,過多的語言和過度的交流,沒有讓他們走得更近,相反,他們會驚訝,我每天都在交流啊,為什么家人還在抱怨:你都不知道我在說些什么!
也有一種距離,你覺得很遠。
尤其是老一代的知識型父母,他們天然地保持著對親情的克制,于是你感覺不到他們的“親”,或者他們自己也沒弄清,如何在清高的身段下展示內心的情感。于是距離成了一道跨不過去的障礙,他們的家人,可能一輩子都覺得,這個老太太心里沒有愛,而實際上,是本性的壓抑讓一些東西藏得太深,誰也看不到。
你終于認識到,親情好像存在一個悖論:當你和家人的物理距離近了,心理距離卻遠了;物理距離遠了,心理距離又近了。
其實站遠一點,不只是指現實中的距離,更是內心的一種獨處。身在其中的時候,更多體驗到的是一種膠著,悠然的狀態總是要等到回望的時候,才能真切體會。
站遠一點,也是一種適度的抽離。你知道家庭的中心在哪里,也知道活動的半徑有多大,關鍵是,有的時候,你需要離開那個過于活躍的地帶。作為觀眾,看看你生活著的那個現場,重新參與其中的時候,你一定會看到更多從前沒看到的,那些瞬間。
她更新了一條微博:原來家里有不少好聽的CD,平克.弗洛伊德的《迷墻》,竇唯和不一定的《九生》……幾天后,CD架有一點小小的變化,有幾盒是半抽出來的狀態。她隨手拿一張,聽完再拿,很快就發現,這是家里的那個音樂發燒友留的作業,或者說,一種不動聲色的干預。
他不說,她也不問,只是放心去聽,聽完再放回去。當CD架重新齊整的時候,她的作業也就完成了,他繼續新的推薦。
他們之間,不再像前些年一樣迫不及待地迎合與配合,越來越習慣隔著一點去交流。當然,她也可以故作沒發現,或者不接招,那么他就不會再出招。
你可以說這是一種距離,但這種距離不是被時間逼出來的,而是自己本能地想要站遠一點,好像這樣才更有機會去感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