毛丹青

這是我30多年前剛到日本留學(xué)時親身經(jīng)歷的一件事情。當(dāng)時去的是三重大學(xué),離名古屋不算遠,乘電車的車程不到50分鐘。日本同學(xué)跟我說:“名古屋是大都市,如果要打工的話,工種不僅多,工錢也高,花上往返交通費也是值得的,況且車費都是雇主支付。”
后來,我聽大家說得多了,經(jīng)由同學(xué)介紹,直接去了居酒屋打工,而且有一種強烈的期待感,因為這是我有生以來所打的第一份工。
居酒屋在名古屋的繁華街道榮町,夜晚燈火通明。居酒屋的主人是一位中年男子,話很多,可惜,我的日語不夠好,很多話只能猜猜而已。
過了幾天,我開始了解了居酒屋的節(jié)奏,晚上一般是從8點左右開始熱鬧,人聲鼎沸。不過,在這家居酒屋里,一直坐在單人臺座最里面的是一位日本大叔,每回坐下來幾乎都不說話,只是點一壺清酒,一碟小菜,獨飲慢食。
其實,我也是因為日語說不太清楚,所以才下意識地喜歡往不愛說話的日本人身邊靠,偶爾說幾句,他也回答,然后接下來就是很長一段時間的沉默。不過,盡管如此,我們相互之間還是逐漸形成了一種很淺的交流。
我在居酒屋打工期間幾乎跟這位日本大叔是每晚相遇的,他見到我有時會笑瞇瞇,但具體為什么笑,我弄不清楚,當(dāng)然也不是天天如此。有時,他甚至一言不發(fā),干巴巴坐在單人臺座上,目光僵直。
大約過了一年。也不知從哪天起,日本大叔就再也不來了。
后來,我因為要正式受雇于日本的漁業(yè)公司,所以就辭退了居酒屋的工作,留學(xué)的學(xué)業(yè)也半途而廢了。店主依然很能說,他說像我這樣的人本來就不應(yīng)該關(guān)在屋子里做學(xué)問,應(yīng)該到社會的海洋里去撲騰,哪怕像一只鴨子或者一只鵝都行,只要能沾水就有收獲。
聽他如此感言,又讓我想起了常來居酒屋的日本大叔,我給店主留下電話號碼,跟他說:“如果大叔有消息的話,請你務(wù)必告訴我。”
大約又過了半年,店主突然打電話給我,他說:“這里有一位老奶奶到居酒屋來找你了,她說她是大叔的姐姐,有話要跟你說。”
聽罷,因為知道了日本大叔的行蹤,我馬上約好時間,專程又去了一趟居酒屋。店主說的老奶奶已經(jīng)等了我一段時間,她一見我就問:“你是毛君嗎?”
我回答:“沒錯,我姓毛。”
老奶奶略微打量了我一下,然后說:“我是他的大姐。他在半年多前,突然病倒了,緊急住進了醫(yī)院,被診斷是癌癥后期,沒過兩星期就去世了。我們家人都覺得這太突然了,但也沒辦法。后來,我開始整理他的遺物,發(fā)現(xiàn)有一本手賬,在他臨走前寫了很多毛君的事情。”
“會有這樣的事嗎?”說實話,我很難相信,因為實在沒覺得跟大叔有過什么深度的交流,不過,我還是繼續(xù)問下去:“他寫了什么呢?”
老奶奶稍微停頓了一下說:“他說自從居酒屋有了這個中國人之后,沒有人能像毛君一樣每天晚上聽我說,不厭其煩,他在居酒屋一直忙,但只要一有時間就會站到臺子里面,跟坐在臺座上的我保持一個平行的視線,讓人覺得充實,我應(yīng)該好好地謝謝他,讓我在居酒屋每晚的日子都很舒心,乃至忘了世間的煩惱。”
老奶奶又停頓一下后,跟我說:“謝謝毛君,能讓我弟弟在最后的那些日子里這么滿足,我也就徹底放心了。他是我唯一的弟弟,我的家族的最愛。真的謝謝你。”說完,她的眼圈紅了。
這時,跟往常一樣,夜幕降臨了,居酒屋已經(jīng)點起了一串串的紅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