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守軍
父親剛剛退休時,在家里無所事事,有時甚至茶飯不思。父親的一位老戰友邀請他赴滬做客,他欣然接受,在電話里問:“我帶我兒子一起去可以嗎?”老戰友答應了。
這位老戰友,父親叫他老劉,家里有一整套喝茶的器具,茶杯、茶盞、建盞、茶漏、茶寵、茶罐、茶匙……最主要的還是那個茶盤,黑松木的,在茶水的常年沖刷下有了“老樹新芽”的姿態,讓人看出生命的律動。
我在兩位長輩旁邊,看著他們一杯杯互敬暖茶,突然感到這茶盤上的種種也都有著生命的律動,它們一個個都非常可愛,非常安逸,仿佛在這方圓一米之內尋得閑趣。
父親吃了一杯茶說:“這茶葉有點苦,是細葉苦丁茶吧?”老劉沒說話,把這份苦澀的茶水咽了下去。父親感嘆:“我們退伍快三十年了吧?”老劉說:“三十年剛剛到。”
父親怔了下,突然有點激動地說:“那還等什么,今年開春暖和了,我們召集一幫江南的戰友一起去北京看看吧。”“你先坐下,坐下,看你激動得,我都安排好了,我準備建一個微信群,把戰友都拉進群里,目前基本信息都搜集好了,你等我消息。”老劉笑著說。
父親在上海住三天,臨走的時候,老劉把壓箱底的寶貝——2003年的云南熟普送給父親。父親捧著盤子大的熟普,依依不舍:“老劉,謝謝你了,我回去也要跟你學學,喝茶養身,讓那些不開心的事兒見鬼去吧。”
父親從上海回來,讓我幫他買一套茶具。東西到了,我把茶盤安裝好,燒了一壺水,用茶鑷取出一塊老劉送的熟普,用心沖泡。我端起一杯茶,對父親說:“爸,我敬您,您辛苦了!”父親端起茶杯,學著我喝茶的姿勢,說:“你喝茶還挺有模有樣的,跟誰學的啊?”“不就是和劉叔叔學的嗎?我是現學現賣。”父親搖搖頭,沉默了,許久才說:“兒子,我們這代人不中用了,老了。”“爸,那時候你們喝茶都是單位供,經常供細葉苦丁,苦得很。有一次,我還在你茶杯里撒了泡尿,顏色差不多……”“什么?我怎么不記得?”父親一臉無辜,想著那畫面又快樂了起來。
很多事情想記記不住,不想記住的想忘又忘不了。父親恢復了平靜,看神態似乎深深陶醉在茶湯里了。我看著父親說:“爸,別想了,順其自然,來,再喝一杯,讓那些不開心的事兒見鬼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