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木匠的攝影師

聶圣哲

珍妮是華盛頓大學的歷史學教授，請我到她家做客。一個周末的下午，我應約來到珍妮家。珍妮請我喝完咖啡后，帶我參觀她收藏的油畫。

突然有人敲門，珍妮一臉歉意地對我說：“真對不起，我家的櫥柜壞了，前幾天約了一個木匠，今天他來修櫥柜?！闭f著她去開門，進來的果然是一個提著工具箱的人。珍妮安排好木匠后，讓我待在家里，她要開車出去買幾樣東西?！靶迿还竦戎玫模闭淠菝鎺敢獾卣f，“我馬上就回來?！?/p>

這位木匠工作很認真。在美國遇到上門干活的木匠，這真是一件有趣的事情。美國人開朗，我們很快就侃起來。木匠說他叫喬治，沒去過東方，特別想去中國旅游。沒了隔閡，少了拘謹，喬治就跟我談起他的家世。

喬治說他父親也是木匠。他從小就不喜歡讀書，但對木工活很感興趣。他爸爸對他這樣說：“你既然這么不愿意讀書，我也不逼你讀，以后你就跟我學做木匠吧?！庇谑牵袑W畢業后喬治就跟著學做木匠?！拔易罡屑さ氖俏腋赣H教導我的一句話。”喬治深情地說，“這句話我受用一生。”我急切地問：“一句什么話，能告訴我嗎？”喬治告訴了我這句重要的話，大概意思是：做事情一定要盡最大的努力去做，事情做好了，你自然會得到很好的報酬;如果你事情還沒有做好就考慮報酬，那你將一事無成。

“我總是努力把木工活做好，對客戶負責，所以我的收入越來越高，這樣就有經濟條件到世界各地旅游了。”喬治邊干活邊對我說，“我愛旅游，每年我有一小半的時間在旅游呢！”喬治接著說：“我很喜歡攝影，旅游離不開攝影，所以攝影成了我的另一份職業?！?/p>

我也愛好攝影，所以我問道：“你也喜歡攝影？”喬治說：“是的，我每年有很長時間在非洲各地旅游，《國家地理》雜志跟我簽了約，我順便給他們拍一些照片，這份收入也蠻好的?！闭f起《國家地理》，那幾乎是我最喜歡的雜志。“你是《國家地理》的簽約攝影師？那你的全名是？”我無比驚奇又肅然起敬地問道?！笆堑模医袉讨巍ぐ稹！眴讨巍ぐ?，這是一個我很熟悉的名字，在《國家地理》雜志里，我多次看到他的攝影報道，在我眼里，這是一位偉大的攝影師。“那你是一位偉大的攝影師?！蔽疫呎f，邊調整我的情緒，爭取把我的表情從一種對木匠的有點不屑快速轉換為對藝術家的恭敬。

“不過，我要說明的是，木匠是我的職業，我也最喜歡木匠這個行業?！眴讨握f道，“攝影只是我的副業而已?！币粋€這么有成就的攝影師只承認自己是木匠，而且那么自豪！我真是困惑：這真的跟中國人不一樣，這是文化的差別、價值觀的不同。

珍妮回來了，邀請喬治一起吃晚飯，喬治大概因為還有一個多小時的活沒做完，也就沒有客氣。但是，喬治不同意和我們同桌就餐，他要了一份沙拉在櫥柜臺上單獨享用。用餐期間，珍妮家的電話響個不停，可是珍妮好像沒有聽見一樣。

吃完晚飯，我問喬治：“珍妮為什么不接電話？”喬治說：“這是珍妮對你的尊重，她要你感覺到你比那些電話更重要?！薄罢媸遣煌奈幕煌男摒B！”我感慨萬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