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李

楊燦

說是老李，也不怎么老，就40來歲的樣子，他是一個手藝人——街邊捏泥人的，靠著這掙些嚼用。巧了，我是他店里的老主顧，一來二去，我倆也就熟了，所以就直稱呼他老李。

如果你要問他的手藝怎么樣，只要看他那小攤前排著的一列長龍就知道了。便宜的泥人小點，一會兒工夫就完成了;大點的費時，顧客得過幾天領(lǐng)。我是經(jīng)常上他家串門的，他總是拿著一張小板凳坐在門前，眼睛瞇著，翹著小指，慢慢地、仔細(xì)地給泥人做眉眼，大的、小的，便宜的、貴的，都是如此。做完一個，他會長吁一口氣，豆大的汗珠流進(jìn)他揚起的嘴角，這才叼起一根煙卷，深吸一口，閉上眼。

據(jù)我了解，老李是有煙癮的，說是在學(xué)藝的時候就有了，但我從未看到他在捏泥人時吸煙。事后問他，他說：“吸煙的時候我是無心去做任何事的，做手藝時吸，還能將那吸煙的注意力放到手藝上很難，就算能，做出來的泥人沒幾個精致的。就算顧客看得上，我這心里也不安。懂不？”我似懂非懂地點點頭。

“這是手藝人的底線，人人都這樣。”說到這，他笑了笑，放下煙卷，朝街上的小攤望了望，露出了舒心的笑容，沖我拍了拍胸脯，高聲說：“瞧！”我知道，這是他作為手藝人的驕傲與自豪。

老李家與我家離得不太遠(yuǎn)，只是他家住得很偏僻，在小巷子的深處。一年冬天，我來到他家探訪，那天，雪下得很大，沒過了我的鞋子。我到了他家的大門口，可以看出，他已經(jīng)多天沒有掃雪了，屋前屋后都是雪。老李從院子里的屋中走出來，距離大門前的我得有三十多米。他說：“你先站著，我到你那接你。”他不讓我一個人走過去，因為雪太厚了，沒過了我的膝蓋。我說：“不必了，我自個兒走過去！”聲音被埋沒在冷風(fēng)里，被吹散了。他像沒聽見似的，一步一步慢慢地走過來，表情很是猙獰，手里拿著個東西。好幾次，他摔倒了。我想去扶他，但他站起來了，一次又一次，一步又一步，走到我跟前，將手上的口罩遞給我。“戴上！”他樂呵呵地說。我望著他紅紅的鼻子，想說些什么卻終是沒說出口，點了點頭。

老李帶著我從大門口來到屋子里。有時，顧客因事不能來他這兒領(lǐng)泥人，他就一家一家送過去，風(fēng)雨無阻。

老李家的院子很大，但屋小，看得出來，已經(jīng)是十幾年的老屋子了，房檐上長著點青苔，墻角邊留著幾個洞，屋內(nèi)散發(fā)著一股潮濕的氣息。他說，這是他父親留給他的，許多年了，一直這樣。說著，老李將屋子望了一圈，眼里泛著些淚光。

這次來探訪他，一來是想了解他的工作，二來想拿回我訂的泥人——一個非常大的泥人，是送給我母親做生日禮物的。我問老李：“做完了？”

“讓我想想——你說的是什么？”

“給我母親的泥人。”我懷疑地看著他。

“有這回事？”

“什么？！你說什么！”

撲哧一聲，他捧著肚子大笑起來：“我騙你呢！你可是老主顧，閃電劈到我頭上都忘不了！”

“老李！”我朝著他那漾滿笑意的臉翻了一個白眼。

“走吧！”老李帶我進(jìn)了一個房間。

這是一個別致的小房間：干凈的地面，幾個文藝的盆栽擺在墻角，墻上貼著幾幅國畫，與剛才屋子里的情景截然不同。

“這是我的工作室。”他說。看得出來，這著實下了一番功夫。

我還沒反應(yīng)過來，老李拿出一個泥人遞到我手上：“給，你要的泥人。”

柳葉似的眉毛，黑黑的大眼睛，手上的紋路，衣服上的皺褶，都是真的！不用說，這是我目前為止看到過的最好的泥人了。

“不錯，真不錯……”我癡癡地望著這個泥人，突然，我猛地一個激靈，敲了敲腦袋，從袋子里掏出了30元錢，“對了，給你的錢。”

“不！不用錢。”他說，“祝你母親生日快樂！”

“這咋行？你還是收著吧！”

“你經(jīng)常照顧我的生意，這么個小東西，哪還需要掏錢啊！”

“你……”

“收著！”他臉上的笑容凝固了，與火山的熔巖凝固一個樣，“再說要我收錢的話，這泥人我就不賣了。妹子，談錢傷感情。”

我猶豫了一下：“好吧，那老李，我想再坐一會兒，看看你做泥人，好嗎？”

“小姐請便，我無上榮幸。”他彎下腰，做了一個很紳士的動作，“請！”

我坐在他的旁邊，看著他將一個個面團(tuán)捏成小人，暈黃的燈光中，他輕輕地搓著“手”，小心地揉著“人的腦袋”，每一個的形狀都是不同的。上色時，一點點地涂色，太黃不行，紅色淺了，不行！一遍遍地去涂、去抹。“這種顏色有偏差，不行！捏太粗了，這眼睛沒之前捏的漂亮……”他小聲嘀咕著，我瞧見那垃圾桶里有幾個泥人，有的眉毛彎了點，有的只是手指長了點。我望著那幾個泥人：多好的人啊！

一點、兩點、三點、五點……太陽從天上跌到山邊。老李桌上的泥人卻只有三四個，而我，早已伴著他那小聲的嘀咕入睡了。

當(dāng)我醒來時，我已回到家中，泥人正放在桌前的柜子上。后來我才知道，是老李的妻子送我回來的。

再后來，政府來人了，說老李沒營業(yè)執(zhí)照，不能擺小攤。從此，我便再沒見過老李了，去他家找他，也沒找到，說是搬家了。

一次上街，我將五歲的妹妹放在了游樂園玩耍，當(dāng)我去接她時，發(fā)現(xiàn)她手上有一個泥人，我知道老李來過了。妹妹說：“姐姐，剛才有位叔叔給了我一個泥人，瞧，還有張小紙條，說是給你的。”

我拿著那張紙條，上面寫著：妹子，我走啦，這是送你的最后一個泥人，再見！

幾年過去了，我偶爾還會走到巷子里看他是否回來過，希望有一日能再見到他捏的精致的泥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