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長，一夜間

盤曉昱

一

廖子秋剛給老媽送晚飯到菜市場，老媽就拿起秤桿惡狠狠地往他屁股上打去。

“好啊，你個兔崽子，又偷拿錢了！”老媽一手托著背上的弟弟，一手高高揚起秤桿，“你給我老實交代，你拿錢箱里的100元買什么東西了？”

“什么100元？我根本就沒拿，一分錢都沒拿，你不要冤枉我！”廖子秋摸著火辣辣的屁股。

“鬼才信你的話，趕緊給我掏出來！”老媽伸出手。

“我真的沒拿，要我怎么給你？”廖子秋很是無奈。這次，他確確實實沒拿錢呀，為什么老媽一口咬定就是他拿的呢？太冤枉人了！之前，他的確偷拿過錢，不過就那一次而已。因為那次被老媽發現，現在他再怎么解釋也都無濟于事了。

“喲，這么小就學會偷錢了，長大以后還了得？”

“就是，就是，要好好教育才行。”

…………

隔壁攤位的大嬸、阿叔們幸災樂禍地應和著。

“關你們什么事？”廖子秋狠狠地瞪了他們幾眼。

“沒禮貌，看我不打死你！”老媽又揚起了秤桿。

廖子秋趕緊逃走，一不小心踩到爛蘋果，撲通一聲，摔了個狗啃泥。

眼看老媽就要追上來繼續抽打，廖子秋顧不得疼痛，爬起來就跑，幸好這時弟弟哇哇哭了起來。老媽這才不得不停住，搖晃著哄背上的弟弟。

二

“氣死我了，氣死我了！”廖子秋一邊奔跑，一邊在街上吼叫。

3月的邕城，細雨被冷風扯起又拋下，再灌進人的脖子里。街上行人稀少，連昏暗的路燈也冷得在發抖。

廖子秋漫無目的地行走在大街上，頭發、眉毛上凝結著雨珠，滴落到臉頰上，再流進嘴里。這時，他的肚子咕嚕嚕地反抗起來。為了給老媽送飯，他自己還沒有來得及吃晚飯呢！

真是冤枉啊，沒拿就是沒拿，為什么老媽要說他拿了呢？居然用秤桿抽他，這是典型的家庭暴力啊，他真想打110報警。不過，老爸整天在工地上忙活，警察把老媽抓走了，誰來帶還不到周歲的弟弟呢？算了，還是先忍忍吧。廖子秋重重地嘆了一口氣。

那100元到底是怎么回事呢？是不是被別人偷了？廖子秋努力回憶著。中午放學回來，老媽回了趟家，廖子秋幫老媽守了一會兒攤。他實在是太困了，就打了一個盹兒，迷糊之中，好像看見有個人側身進了他家的攤位。他以為是顧客在挑選菜，也就沒多在意，也許就是在那時，錢箱被打開了……是的，那錢一定是被小偷拿走了！

廖子秋拍拍腦袋，恍然大悟。可惡的小偷，害得他挨了老媽一頓打，要是被他抓住了，一定要拿秤桿抽他！

廖子秋正想著，在一個轉彎路口，一個踩著三輪車賣烤紅薯的老大娘急急地向廖子秋駛來。他趕緊往旁邊一閃，但右腿還是被輪胎剮蹭了一下。情急之下，老大娘將車頭一拐，撞上了墻。車上有幾個紅薯被顛落下來。

“對不起，對不起，傷到哪兒了？”老大娘不顧自己的紅薯，下來詢問廖子秋。

廖子秋正想發火，卻看見老大娘光著一只腳，那鞋不知道飛哪兒去了;另一只腳上穿著鞋子，但有一個腳丫子頂破了鞋面。此時此刻，他心中的怒火就像被細雨澆滅了。

“他們往那邊跑了，快追！”只見城管開著車往另一條街道追去。顯然，老大娘剛才是被城管追趕了。

“沒傷到哪兒吧？”老大娘還是不放心，想蹲下來檢查一下。

“沒有，沒有。”廖子秋走開，幫老大娘撿起掉落在地上的紅薯。一股烤焦的香味彌漫開來，讓廖子秋咽了咽口水。

“謝謝你，這個你吃吧！”老大娘推回廖子秋手上的那個紅薯，順便又從車上拿了一個更大的紅薯給他。

廖子秋本來想謝絕的，可他的手不由自主地接過了紅薯。顧不得滾燙，三兩下，那兩個紅薯就進了他的肚子。

吃完，廖子秋不好意思地抹了一下嘴角，對老大娘笑了笑。

“天冷了，快些回家吧！”老大娘跨上三輪車，對他擺擺手。

回家？他敢回家嗎？要是回家，他的屁股還會被老媽抽呢。這個時候，老媽應該也收攤了。她會不會發現兒子不在家，慌張地四處尋找？不，不，老媽才不會這樣做呢。她回家得整理賣剩的菜，給老爸熱飯菜，給弟弟燒水洗澡……哪有心思記得她的大兒子？

不過，要是不回家，這樣冰冷的雨夜，他能去哪里呢？難不成去南湖橋橋底或者人行通道里過夜？那可是乞丐的地盤。

正面回，反面不回。回，不回……廖子秋拿出一個硬幣拋了兩次，都是不回。好了，五局三勝，最后三局。他又拋起了硬幣，幸好最后三次都是正面。他趕緊掉頭，朝家的方向跑去。

三

就在通往家的那個大斜坡上，昏黃的路燈下，廖子秋看見老媽穿著雨衣，弓著腰，艱難地蹬著三輪車。三輪車上坐著瑟瑟發抖的弟弟，車子吱呀吱呀地響著，眼看就要倒滑下來。廖子秋想也沒想，趕緊跑上去推車。

“我喊‘一二三，你用力推！”老媽回頭看是廖子秋，不溫不火地對他說。

廖子秋沒回應，用盡全力推三輪車。他們一起用力，終于將三輪車騎上了坡。

“今天是媽媽不好，我錯怪你了，警察在菜市場抓到了一個小偷，把錢還回來了。”媽媽吭哧吭哧地喘著氣說。

“我就說嘛，我才沒偷呢！”廖子秋低聲地說。

“好了，別磨嘰了，快去開門，你弟弟都要被凍得感冒了。”剛才還挺溫柔的老媽，一下子又換了口氣，變得可真快，真是想不明白。

就在老媽給弟弟洗澡的時候，廖子秋發現他的日記本不在床上了。也許老媽中午回來又偷看他的日記了。真是的，都說絕對絕對不看了，可還是偷偷地看。

廖子秋去老媽房間找。當他打開抽屜的時候，看到了一個本子。不過那不是他的日記本，是一個記賬本，密密麻麻地記錄著日常開銷：2月份奶粉200元，紙尿褲150元，攤位費500元，子秋學雜費300元，子秋的生日蛋糕60元，回老家喝喜酒600元，孩子爺爺藥費300元，伙食費800元……

哇，一個月要花掉這么多錢，還真的是不看不知道呢！老媽每天賣青菜只能賺幾十元，老爸一個月也就拿2500元工資，還要經常加班。

廖子秋握著賬本，想著之前自己偷拿過爸爸媽媽的錢，就有一種想抽自己一個耳刮子的沖動。接著，他在媽媽的枕邊發現了自己的日記本，看來他今晚要好好寫一篇日記了。

等廖子秋做完作業，寫完日記，已經到晚上10點了。老爸還沒下班回來，鍋里的菜都被老媽熱過兩次了。廖子秋實在困得不行，一頭倒在床上睡著了。

迷迷糊糊之中，廖子秋只聽見老媽對老爸說：“子秋說了幾次要買學習機，你看你明天白天抽空去電子科技廣場給他買一個吧，只要對學習有用，我們就支持他……”

“這個月我加班多賺了800元，拿去給他買好了。”老爸應和著。

廖子秋側臥著，感覺鼻子像爬進了一只小蟲子，酸溜溜的。一小股液體浸潤著眼角，就要決堤了，他想堵住，但最終還是傾瀉而出，涌進了嘴巴，咸得不成樣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