圖文/龍建人


1993年正月初九日,祖父病逝。那幾日天氣尤為晴朗,陽光與月光交替,仿佛在送祖父最后一程。作為由民國進入新中國、歷經兩個時代的普通農民,祖父遺物無多,如今僅有數種存于我手,包括四枚銅刀和一只銅杯。刀為銅所鍛(一枚顏色稍濃),質軟,不甚鋒利,置于一黑漆斑駁的竹管之中。竹管有蓋,管蓋口沿處纏有多道麻線,用土漆膠牢,以防止破裂。銅杯為黃色,較大小相當的瓷杯為沉。幼時我時常從祖母床下的竹編麻籃中取出銅刀游戲,當時以為其乃劁豬之器。及年齡稍長,方得知二者皆與一種讓人談之色變的植物——罌粟相關。
我家世代務農,到曾祖父這一代也僅能于一些貧瘠的土地上四季耕耘,以求溫飽。祖父出生于1924年,幼時雖未能入私塾就讀,但深受鄉村傳統教育,二十來歲時曾于一個北風凜冽的夜晚冒著生命危險救下正被土匪洗劫的鄰居,也曾利用所學到的醫藥知識袪除了不少人的疾病。但也正因為深受其時之鄉風熏染,祖父與彼時的大多數鄉民一樣種植罌粟。那時吸食鴉片成風,一些成癮的人物,如今還有許多故事在鄉間流傳,譬如離我家二十余里的整整一坡山地,就因主人吸食鴉片而被賣光。然而,罌粟何時傳入我們家鄉,是在明代或者更久遠的時代就已傳入,還是在1840年后伴隨著大量外洋煙土的傳入而進入,因無文獻可征,俱不可考。總之,祖父那時就在菜園或肥力尚可的田間地頭種植了少量罌粟。
當夾雜于農作物間的罌粟植株長到兩尺多高時,就盛開了四瓣或白或紅或粉的花,極為美艷。花朵凋謝之后,綠色的卵形種球隨著時間的推移而慢慢變硬。夏秋之際的傍晚,祖父在田間忙碌了一整天后,用銅刀在罌粟的每一個種球身上豎直劃上數刀,白色汁液就從創口中緩緩滲出。次日清晨,便將這些業已凝結白色膏狀物收儲于事先備好的潔凈器皿中以備加工。這一過程與割取漆液極其相似。至于鄉間如何將那些膏狀物加工成可供吸食的煙土,祖父未曾提及,但他必定熟悉所有工序。那一只銅杯,則用于在吸食前調制煙膏,調制的具體步驟和方法亦不得而知。
貴州解放后,社會風氣丕變。吾鄉雖僻遠,也一革舊習,祖父也就不再種植罌粟,取而代之的是葉片寬大、厚實,含油高的旱煙。吸旱煙的用具是以拇指般粗細的竹竿裝上一只或鐵鑄或陶制的煙鍋做成的煙斗,那些與鴉片相關的用具,也就成為特定的時代見證物而被保留了下來。以今觀之,一種器具,無論其功用如何,它作為一個時代留存的器物,必然留下了諸多無法被磨滅的時代印痕。即便是加工和吸食鴉片的器具,在遠離了那個時代之后,也會成為歷史信息、價值的物質載體及時代風習之見證。遺憾的是,祖父曾于1949年以前使用過的煙具,除了上述二種外,其余的均已散佚。

如今我還清晰地記得,祖母那只精致的麻籃中,除了半籃麻匹、針頭線腦及那一筒銅刀外,還有一支尺許長的白瓷煙槍。煙槍中空,體輕,通體潤滑,我兒時亦時常取出把玩。祖父的喪事辦畢后,我們在整理祖父遺物時發現,麻籃仍在,但那一支煙槍卻早已不翼而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