羌人六
1
從綿陽回斷裂帶補辦身份證的那天早上特別冷,冷得人恨不得變成一團肉餡,整個兒地塞進熱氣騰騰的包子里。每次回斷裂帶,母親都會從冰柜里拎出一袋她自己做的包子,讓我帶回城里。我們從來不吃城里賣的包子,每次,看到城里那些包子,我腦袋里那臺銹跡斑斑的絞肉機就會張著它的金屬嘴唇開始工作,把那些毛茸茸的動物尸塊嘩啦啦嚼成肉片,然后吐痰似的吐進腦袋。事實上,我們很少會在城里買肉,家里吃的肉啊蔬菜啊,幾乎都是從斷裂帶或者媳婦娘家帶過來的。密封在意識之中的潔癖,也出現在母親的廚房里,每次回斷裂帶,吃飯的時候,我通常會把已經洗好的碗筷再洗一遍,然后自己盛飯。也許,行為隱含著某種懷疑或者褻瀆,因此常常招來母親的諷刺。“假干凈”,她憤憤地批評。
曾幾何時,在這個城市擁有一處屬于自己的角落的夢想是那樣強烈;而今,我的身體里住著一個“陶淵明”,追求的是逍遙自在的田園生活。去年,讀韓少功《山南水北》,我又羨慕起那樣的生活,渴望回到鄉下,回到熟悉的村莊,回到農事中間。然而分身乏術,眼下而言,拖家帶口回到鄉下生活,顯然不現實,過于浪漫主義。況且,斷裂帶已經沒有真正屬于我的“那一小塊天地”,老家的房子和土地,我早已在弟弟和母親面前表示過,啥都不要。透過自己,我能理解那些背井離鄉的人,理解他們的生活。于斷裂帶而言,我不算是本地人,于綿陽,我也不算是過客。在這種不清不楚的角色間,我感到有些壓抑。
起床的時候,窗戶上覆著一層薄薄的霜,玻璃之外,霧氣彌漫。時隔三年,我仍然記得剛剛搬入新家的那種雨后春筍般的興奮,光著腳在家里走來走去,望著窗外樓頂上忽閃忽閃的飛行警示燈,不想睡覺。沒有睡覺,卻以為自己在做夢。
眼下,那些歡樂的體驗早已蕩然無存。我在意的是,悄然落在地板、沙發上不知從何處飄來的顆粒狀灰塵;在意的是,糟糕的空氣進入呼吸道后會不會比抽煙更影響健康。兒子和媳婦均勻的鼾聲在安靜的臥室里一高一低地回蕩,我穿衣服攪拌空氣的模樣,像一臺老風扇攪拌著一杯濃湯。本想叫上他們一路回斷裂帶,但媳婦夜里說了,她怕冷,兒子更不消說,馬上過年了,感冒了怎么辦?媳婦害怕斷裂帶的冬天,她所謂的冷,跟斷裂帶的季節沒有多大關系,那種冷,是古往今來一脈相承的冷,是婆媳間必然的冷,我可以順手刪掉自己寫下的文字,但是,卻無法刪掉她們之間的隔膜。是這種冷。
七點踩下油門,九點,我已經把車開回斷裂帶,停在我補辦身份證的地點,林家壩派出所對面的柏油路邊。2008年地震,那些穿過我童年和少年時光的村莊、街道、屋舍成了廢墟,蕩然無存。眼下的斷裂帶,是地震后重建起來的,一晃,十年了。我的印象中,斷裂帶只是一個剛滿十歲的孩子。林家壩位于省道的必經之地,鎮上的加油站和木材檢查站都設在這里。派出所也是地震過后搬到這兒來的。林家壩相當于斷裂帶的“家門檻”。目光從派出所再往前延伸,一排排飯館連著店門前鮮艷的旗幟,如花似玉地站在路邊。許多家飯館前都立著一塊或大或小的廣告牌,上面的內容卻很一致,寫著“無骨雞爪”幾個大字。就像斷裂帶是我的出生地一樣,林家壩,是“無骨雞爪”的出生地。
瑟瑟寒風在斷裂帶木質的群山間呼嘯,我穿過層層冷空氣,走向肅穆的派出所服務大廳。不知為何,我有些忐忑。我告訴自己,你是來補辦身份證,不是前來投案自首的。雖然,這幾年我的記性有點骨質疏松癥,但我還是能夠記起,十七歲那年,我到派出所辦人生第一張身份證時的情形,為了拍身份證照片,我剪掉了自己為了裝酷而留了很長時間的飄飄長發,那些遮住了我的眼睛和半張臉卻遮不住我的憂傷的飄飄長發啊,被剪掉的同時,我對F4、謝霆鋒的崇拜也畫上了句號。然而,事情并不順利,拍了好幾次卻始終不過關,原因是,頭發還是長了,最后,我跑到水龍頭面前把頭發全都打濕,然后把它們在頭上壓平,才勉強照了一張。別人拍照都是想把最好的東西留在鏡頭里,而我拿到身份證的時候,那個難看的程度,讓我掉下眼淚來。更殘忍的是,那張身份證從來沒有丟掉過,對我一片忠心,我不得不硬著頭皮把它用了整整十年。有此前車之鑒,后來我更換身份證就變得格外小心。
這次,當然不例外,我提醒自己:“寧缺毋濫。”
2
我以為自己來得最早,步入派出所服務大廳,晃眼看見,一個五十上下、皮膚黝黑、表情愁悶的中年人已經畢恭畢敬如蠟像般立在柜臺面前。一個瘦瘦的辦事員端坐在電腦面前,很年輕,看樣子像是才參加工作不久。電腦剛開機,一日的工作才拉開序幕。我注意到,年輕辦事員右手邊鼠標墊的邊緣,整整齊齊放著好幾支煙。它們,閃爍著前來辦事的鄉親父老們留下的氣味,一動不動,像在發呆。
不經意間,我的眼睛里伸出一根手指,指向成年人的世界,也指向一句已經多年不曾記起的話:“煙搭橋,酒鋪路?!?/p>
我記起這句話的時候,我那早已去了天國的父親就在這句話的另一邊坐著,一只手放在額頭上面搭起涼棚,朝我這邊觀望。
“煙搭橋,酒鋪路”,這句話最先從父親口中流傳,聽起來似乎庸俗,甚至有點像賄賂,其實不是,在斷裂帶,這僅是一種 “禮數”。在我看來,它代表的是“人情味”,代表的是“鄉情”,就像這沒有那種充滿戒備之心的厚厚玻璃的服務大廳,簡單、透明。
有著素樸的家鄉臉孔的中年男人見了我,有些自來熟地朝我點點頭,故意挺直的腰板,生硬地繃直了空氣。中年男人點頭的時候,他腦袋上有數不清的黎明,也有數不清的夜晚,像斷裂帶夜空上的星群一樣閃閃發光。它們在歌唱:歲月不饒人。
我問他:“你也是來補辦身份證的?”
中年男人一邊從荷包里摸出一包紫云煙,一邊告訴我:“就是,本來前幾天出門打工的,在江油火車站才發覺身份證丟了,出門沒得身份證怎么行?只好轉來,補辦好了再出門……”
這時候,他從煙盒里摸出一根煙,遞給辦事員,又遞給我一支,說:“莫嫌,抽支我的經濟煙?!?/p>
經濟煙。以前聽本地一些老人們這么說。一句話,中年男人把我和他的關系拉得很近,他把他自己變得十分遙遠。什么是經濟煙?在接過那支煙,看到中年男人那只粗糙、干枯的手掌的時候,我好像明白了??吹贸鰜恚鞘情L年累月勞作的手,被時光和苦水同時浸泡的手。此情此景,我的心像是被人莫名其妙地掐了一下。疼。
中年男人有著家鄉臉孔,跟我卻不是熟人,但是他的手,我是熟悉的,或者說,簡直“熟悉到家了”,我曾多少次遇見過這樣的手,在父親那里,在母親那里,在我們村里,在斷裂帶的鄉親父老中間,在城里,在異地他鄉。我曾無數次遇見過這樣的手,不需要眼睛,我就能看到;不需要耳朵,我就能聽見;不需要鼻子,我也能聞到。
我和中年男人點燃煙,抽了起來。抽煙的時候,我摸出自己荷包里的嬌子煙,給辦事員遞了一支,也給中年男人遞了一支。辦事員接過,隨手把那支煙和那些散煙放在一起。中年男人沒有接,靦腆而客套地說:“抽起的,抽起的,謝謝!”
抽煙的過程中,我向辦事員把補辦身份證的流程問清楚了,特別簡單,就是拍張照片,再在儀器上采集下指紋,交點工本費,先領一張臨時身份證,就可以了。正式身份證四十天后下來?!暗綍r自己帶著戶口本過來取,或者,留個地址快遞,快遞費自己給?!彼嬖V我們。
先后給中年男人和我拍好照片之后,辦事員便在電腦面前操作起來。
“要采集指紋,把你的手伸過來?!?/p>
辦事員輕聲招呼中年男人。
我的腦袋里撒開一張漁網,網住“指紋”兩個字,它如同魚兒一般,在我的腦海里蹦蹦跳跳。是的,指紋。我更沒想到的是,人生里“驚心動魄”的一幕,在斷裂帶,在眼下這冷冷清清的派出所服務大廳,開始上映。
中年男人先是淡定地伸出一只右手,然后漸次伸出拇指、食指、中指、無名指、小指,輕輕摁在那小小的儀器上,之所以說是漸次,是因為他每換一根手指,那個小小的儀器都會發出一聲類似于“指紋無法識別,請重新輸入……”的語音提示?!皳Q一根試試。”辦事員也在一邊不斷提示、催促?;蛟S是因為手上脫皮嚴重,中年男人把右手的每一根指頭都試了很多次,依然無法成功采集到他的指紋。看得出來,中年男人有些著急了,伸向儀器的手指在微微發抖,額上冒出豆大的汗珠。右手不行,中年男人又換上左手上陣,他漸次伸出拇指、食指、中指、無名指、小指,每一根指頭都試了很多次,還是不行。
中年男人的指紋,仿佛失蹤了。一遍遍地試著,苦苦地試著。
他每伸出一根手指,我的心都會跟著緊張一次。
后來,他每伸出一根手指,我的心都會跟著顫栗一次。
冷冷清清的派出所服務大廳,中年男人、我和辦事員的注意力都在走向一枚指紋,我們都在等待一枚指紋。不知等待了多長時間。而實驗,仍在繼續。就這樣,在我們期待的目光里,中年男人從左手換到右手,從右手換到左手,頻率越來越快,不停交換著手指,試了又試。過程中,中年男人向我和辦事員無奈地笑過幾次。結果,還是不行,那枚指紋出門旅游了似的,依然遲遲不肯出現。
中年男人那枚依然遲遲不肯出現的指紋,讓我想到了人民,想到了斷裂帶的父老鄉親,想起了逝去和正在來臨的歲月,想到了苦難,想到了命運。我墜入一種幻覺,我感到我的人,或許就是那枚遲遲不肯出現的指紋。
滴答滴答的時間,仿佛,過去了很多很多個世紀,早已大汗淋漓的中年男人的指紋終于采集到了。儀器上傳來語音提示:“您的指紋已錄入成功?!?/p>
奇跡終于誕生。那一瞬間,我也松了口氣,我的感覺是,中年男人的指紋不是現成的,如同生兒育女,那枚指紋,是他的手指經歷了漫長的孕育過程,生下來似的。
輪到我采集指紋。我沒有遇到中年男人的問題,指紋順利錄入成功。
當我拿到臨時身份證,經歷了一場冒險的中年男人仍在旁邊站著不說話,并未離開,似乎仍未從虛驚中緩過神,又像是要把耽擱的時間補償于我。
3
從斷裂帶回到綿陽家里,很長一段時間,林家壩派出所服務大廳內那個中年男人的遭遇,那枚姍姍來遲的指紋,如同幾年前我在廣元青川縣境內的摩天嶺上遠遠望見的鷹群一樣,久久在我腦袋的天空里盤旋,揮之不去。淹沒在生活皮膚下面的指紋,繞過表象,漸漸顯露出她神秘的臉龐。
我找來一些關于“指紋”的資料:
指紋,人手指上的紋路,也叫手印,即是表皮上突起的紋線。由于人的指紋是遺傳與環境共同作用產生的,因而指紋人人皆有,卻各不相同。由于紋路重復率極小,大約一百五十億分之一,故被稱為“人體身份證”。
指紋能使手在接觸物件時增加摩擦力,從而更容易發力及抓緊物件,它是人類進化過程中自然形成的。
伸出手,仔細觀察,可以發現小小的指紋也分三種類型:有同心圓或螺旋紋線,看上去像水中漩渦的,叫斗形紋;有的紋線是一邊開口的,即像簸箕似的,叫箕形紋;有的紋形像弓一樣,叫弓形紋。除總體形狀不同之外,各人指紋紋形的多少、長短也不同。
指紋在胎兒第三四個月便開始產生,到六個月左右就形成了。當嬰兒長大成人,指紋也只不過放大增粗,紋樣終身不會發生改變。
在皮膚發育過程中,雖然表皮、真皮以及基質層都在共同成長,柔軟的皮下組織長得相對比堅硬的表皮快,因此會對表皮產生源源不斷的上頂壓力,迫使長得較慢的表皮向內層組織收縮塌陷,逐漸變彎打皺,以減輕皮下組織施加給它的壓力。如此一來,一方面使勁向上攻,一方面被迫往下撤,導致表皮長得曲曲彎彎,坑洼不平,形成紋路。這種變彎打皺的過程隨著內層組織產生的上層壓力的變化而波動起伏,形成凹凸不平的脊紋或皺褶,直到發育過程中止,最終定型為至死不變的指紋。
有同心圓或螺旋紋線,看上去像水中漩渦的,叫斗形紋,民間也叫“螺”。一個人手上的指紋,不一定全部是“螺”,螺是指紋的一種。民間很多地方都有關于“螺”的“指紋歌”:“一螺窮,二螺富,三螺四螺賣豆腐,五螺六螺開當鋪,七螺八螺把官做,九螺十螺享清福?!?/p>
一個人手上“螺”的多少,似乎和一個人的命運息息相關,張愛玲也說過:“螺越多越好。”
不過,我似乎更同意另一種說法:“指紋歌幾乎沒有任何實際的命相作用,用不著拿著雞毛當令箭,權當一張陳舊發黃的老照片?!?/p>
指紋,當我默念這個詞,就會聽到勒·克萊齊奧在空氣中回蕩的聲音,他說:“真的,要進入成年人的世界真是太難了:每條路都通向同樣的邊境。天空那么遠,大河全被蓋上灰不溜秋的水泥板,樹沒了眼睛,動物沒了聲息,人沒了人味兒。”
當我寫這個詞,我就會想起赫塔·米勒的《每一句話語都坐著別的眼睛》,她告訴我:“所有名稱與事物貼切契合,事物和它自己的名字如出一轍,二者像締結了永久的契約,對多數人而言,詞語和事物之間沒有縫隙,無法穿越它望向虛無,正如我們無法滑出皮膚,落進空洞?!?/p>
當我撫摸這個詞,細細感受它魚兒般的光滑,經歷和記憶就閃出一條通往斷裂帶,通往歲月的小路,引領我去探尋生命的真相和意義。
4
回斷裂帶補辦身份證的親身經歷,點燃了我對“指紋”的好奇。古人云:“仰觀象于玄表,俯察式于群形?!笨梢钥隙?,如果不是那個有著家鄉臉孔的中年男人和他那枚姍姍來遲的指紋,在一塊小小的時間里,偶然穿過我的生命,我不會走向記憶,不會走向過去那一段段經歷。經歷,是生命和生活的另一種指紋,我相信,這樣的指紋,本身就有著寓言般的色彩和光芒。
在我皺巴巴的兒時記憶中,在斷裂帶,有著清晰指紋的手指似乎就擁有著某種神秘的魔力。群星璀璨的夜晚,天空如同“一只由眼睛組成的怪獸”。當我用手指著一顆快速滑過怪獸皮膚又很快消失的那顆星星時,母親會用一種混淆著擔心和緊張的語氣跟我們說:“有人要老了?!庇腥艘狭耍裁匆馑迹咳瞬皇嵌紩兝蠁??并且,斷裂帶不缺老人,爺爺是老人,婆婆是老人,外婆是老人,外公是老人,村里還有很多很多的老人。因此,我聽得一頭霧水,母親告訴我:“老了,意思就是死了?!惫黄淙?,沒過一兩天,村里或者鎮上就傳來悲涼的嗩吶聲,天氣也忽然變得陰沉沉,甚至飄著小雨,三五成群、平日不見蹤影的烏鴉不知從哪兒冒出來,在斷裂帶、村子和屋頂的上空盤旋,用悲鳴應和著那風中漸行漸遠的嗩吶。然后我知道,母親沒有說謊。
2010年春天的某個傍晚,我在遠離斷裂帶的省城讀大學,父親忽然打來電話,告訴我:“快請假回來送下你爺爺,你爺爺老了?!必膫鱽砟且豢?,我居然很平靜,我看到的是爺爺牽著牛繩,順著我們那個盛開著臭老婆子花的水泥院子邊緣走遠的樣子。我看到的是,一顆流星,劃破蒼穹。這讓我的手指隱隱作痛,在2010年春天的某個傍晚。
“手指不要輕易指向天上的事物,尤其是中秋節晚上的月亮,否則,你睡著的時候,月亮神會把你的耳朵割破,以示懲罰?!?/p>
小時候,這個流傳在斷裂帶的古老禁忌就通過外婆之口深深植入我的心靈。中秋月圓之夜,大人們會把月餅、核桃、花生裝在盤子里,在院子里擱一條板凳,然后要我和弟弟躲在家里,不要出去,神神秘秘的樣子,好像月亮真的會從天上下來享受那些貢品似的。我不以為然,或許,正是因為如此,反而激發了我尋求冒險尋求刺激的勇氣。偷偷跑到院子里指月亮變成了游戲,不記得多少次,我趁大人們不注意溜出門外,站在雪白的月光之中,伸出手指,指那天上的月亮,然后一陣風似的跑回家里。或許是我跑得太快,月亮沒來得及看見我的冒犯,因此從未遭受皮肉之苦,我指月亮的時間越來越長。直到有一次,早上起床的時候,弟弟的耳朵莫名其妙地破了,流了很多血。母親很生氣,問弟弟是不是指了月亮?不記得弟弟是怎么回答的,反正,耳朵莫名其妙地破了是事實;母親把弟弟在家里藏了兩天,書都沒念,是事實;從此,我再也不敢輕易去指天上的月亮,也是事實。
一個人有一個人的臉,在斷裂帶,這個臉不止意味著外貌,還意味著一個人的面子。對于手指而言,指紋就是手指的臉。當一個人用手指著另一個人的時候,也會傷到另一個人的面子,傷到另一個人的心。那年春節前夕,出于關心,我一時心直口快,跟一個不怎么懂事的表妹說了幾句“重話”,沒想到,一下子觸動了表妹的某根敏感神經,又是嚎啕大哭,又是沖我河東獅吼,那天,本來回斷裂帶過年的表妹,不顧我和她家人的勸阻,拖出行李箱便準備再次離家出走。我知道表妹脾氣大,但沒想到是這樣的大,要是知道,絕不會多嘴。在表妹去趕車的路上,我不得不放下尊嚴跟表妹說:“哥給你道歉,你可以不認我,但不要生氣啊。”表妹忽然轉過頭,伸出一根嬌生慣養的手指,指著我的鼻子說:“老子爸媽都可以不認,你算個屁!”說完,揚長而去。后來,我相信,表妹用那根手指惡狠狠指著我的鼻子的時候,我清晰地看到過她的指紋,那么近,又那么遠。使我的手指隱隱作痛,很不舒服。
唯一一次,指紋讓我感到愉快,是隨巴金文學院的簽約作家們到阿壩州松潘縣采風那次。在參觀一個民族村落的過程中,巴金文學院趙院長指著我,跟那位魁梧的藏族村長說起了玩笑話:“這小伙子很優秀,就是沒耍朋友,你們這個地方有沒有合適的姑娘?”熱情好客的村長拍著胸脯說:“莫問題莫問題,這個事情我給他按個拇指印印,就可以搞定……”
5
2010年8月,大清早在斷裂帶家門前上樹打核桃的父親,不小心從樹上跌落,在江油九〇三醫院搶救了一個星期,最終還是離開了我們。2016年春節前夕,我在斷裂帶老家操辦著人生的第一場但愿也是最后一場婚禮,結婚前兩天,信用社的一幫人找到母親、我和弟弟面前,拿出一張父親1992年寫下的欠條,要我們還錢。欠條上寫得清清楚楚,三萬塊錢貸款。信用社的人告訴我們,連本帶利算下來,得還將近二十萬。
那是一筆父親留下的“糊涂債”,是父親和另一個人共同貸的,但父親已經不在人世,死無對證。欠債還錢,天經地義,除了認賬,又能如何?可以肯定的是,那些貸款母親從未見過,家里沒花過一分,唯一的“證據”,就是父親留著的指紋,把我們的嘴堵得死死的。信用社要我們馬上想辦法把錢還了,在我結婚的當口。糊涂債也是債,是債就得還。不忍心看著母親哭哭啼啼的樣子,最終,和另一位當事人一番協商過后,我和已經成家的弟弟各自想辦法借了一筆錢,還清了貸款,取回了父親當年留下的欠條,那張帶著父親指紋,在別人家里躺了整整二十年的欠條。
還錢的事,是弟弟一個人到信用社辦的。我讓弟弟留著那張欠條,不要撕掉。欠條上的指紋,可能是父親留在世上的最后一枚指紋。
誰年輕的時候沒有糊涂過?我們理解父親,我們不怪父親,父親走后,我想得最多的,就是父親的好,就是父親曾經為了這個家,為了我們兄弟讀書,到山西挖過煤,到西藏修過路,就是父親為我們受過的罪、吃過的苦。欠條一直在弟弟那里保管著,父親的指紋,會一直在那張欠條上,完好無損。
去年,回斷裂帶老家補辦身份證在林家壩派出所服務大廳遇到的那個中年男人,為了生活為了養家糊口四處奔波的人,抽著“經濟煙”的男人,幾乎被貧窮磨掉了所有指紋的人,左手換右手右手換左手,才在這個世界上留下一個真正屬于自己指紋的人,其實,和我那英年早逝的父親一樣,不過是斷裂帶鄉親父老中間,一個卑微卻也頂天立地的縮影。
我想,我應該謝謝那個陌生的中年男人。記得那天,我把他送到鎮上,繼續開車上路,到縣上補辦駕照,穿過牛角埡隧道中間的時候,一個四十歲上下的素不相識的婦女,正提著沉重的袋子,在幽暗的隧道里穿行。駛過一百多米,我忍不住踩下剎車,把車停在路邊,等她上車。隧道一千四百多米長,如果不是因為某些原因,誰不愿意花幾塊錢坐車?她坐上車的時候,仿佛猜到了我的心思,有些不好意思,自言自語地解釋:“反正沒事,慢慢走到耍,也能走回去?!?/p>
我沒有告訴她為什么要讓她搭車,也不會說這些年我經歷過什么,又在難受著什么。真的,沒有必要。我寧愿她相信我,相信一個開車偶然路過的人,只是在做一件只要愿意就能做到的好事。就像,那個中年男人,永遠不會知道,因為那枚讓我們虛驚一場的指紋,早已把我的心,在這幽暗但不乏溫情的時光隧道里,和他們,秘密地、永遠地,拴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