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的挺好的

題圖/畢明

本 期沙龍主題：落寞。

知乎上36 個神問答、被沙龍兄弟姐妹們戲稱為“36計”的第25 計。

第25 個神問答：

問：聽過最落寞的一句話，或詩句是什么？答：不如意事常八九，可與人言無二三。

好好的，聊什么“落寞”嗎?

諸位寬心，“落寞”也是人之常情，飄忽如風，來了咱得接著，走了咱也不送。表達落寞的話，太多了，字里行間就像“裸奔”，比如這句：“我亦飄零久！十年來，深恩負盡，死生師友……薄命長辭知已別，問人生到此凄涼否？”

還能用文字表達落寞，還歷數落寞種種，這落寞嗎？但人家問題就是“一句話”，仔細想，我聽過的是這句：“真的挺好的。”

這句話，我們都聽過，特別是與我們不同住的父母長輩，通過電話、信息傳來。你問：好嗎，答好，你再問沒什么事兒？答：“真的挺好的。”

如果讀到此，你有父母長輩已然在天上安住，你心疼不疼？那疼是如此不好惹，以至于隨著長大，我們學會了不去招惹它，任它占據一塊生命，同時熟練地完成對外的掩飾，無障礙表達完整與歡愉。

那我們想想當時講這番話的父母長輩，是多么想我們在身邊……

世間的女兒都細膩、敏感一些吧；世間的親子關系，又有多少落寞時刻？

反正父母的無私疼愛給我“坑”苦了，等輪到我做男孩子媽媽時，我發現自己有了一種“報復性”的修正。

從一開始，我就撒嬌、耍賴、裝傻，十年過去，兒子被我逼得越來越像“男朋友”。

一次，兒子無奈地看我：“媽媽，你怎么不會英文呢？這樣吧，你說一個單詞，讓我看看你到底什么水平？”

我心說，老娘在英國讀書時，還沒你呢。但是，我脫口而出：

“大哥，雖然我不會英文，但你這樣說我很不開心，你這是在破壞我的reputation（名譽）。”兒子一聽哈哈大笑：“媽媽，你超出了我對你的預估水平！”最近，兒子又說要給我買一款手表，掛胳膊上，因為我總忘事兒。

我心說，我不忘你能記著嗎？

前兩天，我正躺著看書，這小子賤嗖嗖地湊過來：“媽媽，你無論多少歲，在我心里你永遠14 歲。”

我斜他一眼：“憑什么啊？我喊你大哥10 年，到現在還比你大4 歲？滾。”

這小子哈哈大笑，親親我：“媽媽，那我就滾到此處吧。”

我想好了，絕不學父母對兒女的“懂事”，落寞了就喊：“臭小子，老娘悶了！”

我想把“真的挺好的”這句話，百年之后還給孩子。那時，他不用掩飾疼痛，不用落寞，而是安然舒一口氣：“這媽，忒難搞了！”

作家茨威格寫音樂家亨德爾，收尾一句特別逗：

“第二天，當黃水仙花還沒有醒來時，亨德爾生命中能夠死掉的那部分終于死掉了。”

“死掉”還“終于”？還有不能夠死掉的部分？

哈哈，真的挺好的。 （朱子）

這答案很差嗎？

木匠

如果是二十年前，有人當我面報怨“不如意事常八九，可與人言無二三”，我想我是太有可能會和他一起抱怨了；但現在，如果還有人當我面這么抱怨的話，我想我是絕不可能再會和他一起抱怨了。因為現在的我不僅早已習慣了這句，更早認識到了這才是我人生的常態。非但不應抱怨，反而應當慶幸。

畢竟“常八九”、“無二三”，都不是“零”。再多求，那就真有點貪得無厭了。如果您連這個也要抱怨的話，那您讓那些活在“歡場只自增簫琴，人海何由慰寂寥”的狀態下，而無力自拔的人；那些一輩子宵衣旰食，追求治國、平天下，到頭來，卻不得不“卻將萬字平戎策，換得東家種樹書”的人；那些曾經歷過“鳳閣龍樓連霄漢，玉樹瓊枝作煙蘿”，最后卻落得一個“最是倉皇辭廟日，教坊猶奏別離歌，垂淚對宮娥”的人，還活不活？

當然了，如果您是一位讓我覺得“很了不起的人”，那不管您再怎么怨天怨地，我也會十分堅定地站在您一邊，同仇敵愾。否則，您就少來吧。

話好像有點扯遠了，再說回咱們普通人。我可沒說普通人就不能抱怨生活不如意，而是首先得對這個“不如意”有一個比較清醒的認識。別把咱們的“意”全都放在與咱們的能力、地位、學識完全不相稱的位置上。就好比我本來是個毫無文學天賦的人，偏整天想著要去做李白、杜甫、蘇東坡；你本來是個毫無科學天賦的人，偏整天想著要去做牛頓、愛因斯坦；他本來是個毫無經營頭腦的人，偏整天想著要去做大生意，發大財；我們本來就是群智商都在80 以下的人，偏整天想著要去奪智運會的冠軍……這不神經嗎？神經發過，剩下的除了傷心，還能有啥？傷心也是自找的，誰叫你一個“焦大”偏要去愛上“林妹妹”呢？明知不可為而為，這不是勇，而是蠢。

在這個世界上，平凡的人還是大多數。其實，我也不是主張平凡的人就要甘于平凡。而是主張：我們作為一個平凡的人，在樹立我們“遠大”的人生理想時，一定得切合實際，真不能好高騖遠！目標是可以定得比我們當下的實際能力高一些，而這“一些”，也必須要控制在我們通過努力，能夠達到的范圍內，才好。因為唯其如此，我們的人生才有可能多幾分“如意”，少幾分“不如意”。

正午陽光

彭立昭

兩個場景。

一個天色像下午的中午。我穿過竹林，遇到一個肩挑背扛的女人，筐里的芋頭是剛煮熟的，全都剝好了皮，粉嘟嘟地裂開了口，還冒著熱氣。那日，她帶著令我始料不及的微笑，盛情請我吃她的一個芋頭。一擔芋頭能賣多少錢？夠不夠養她家一天的生活？陰郁的天空下，她毫無保留地向我傾訴著心事，絲毫沒有風雨苦難的印記。她挑著擔的瘦小身影，很快消失在竹林深處，連同她的聲音。

抖音里有個網紅畫面：宛如一代帝皇的男人，巡視河山，大手瀟灑一揮，對身邊心愛的女人說：這是朕，為你打下的江山。一句情話，卻令我十分落寞。忽然想起那個賣芋頭、肩挑背扛的女人，才明白她才是這個世界上靠自己親手打下了江山。

一個盛夏的午后。我獨自去看望住在療養院的爺爺奶奶。從家到那兒有五公里，對十歲的我而言，那一段距離相當長了。每次，我路過一個農家大院，順道去給爺爺奶奶取羊奶。院里，有三個常年需要照顧的孤寡老人，而照顧他們的是一對夫妻。他們吃著最便宜的飯菜。女人做飯時，我偶爾也會幫她籠火。每天為老人操心，累不累？女人笑答：“不累，我很快樂。”她說身體好，家里有幾畝農田，有大棚蔬菜，十幾只羊，再加上她男人常去城里打工，用打工的錢，接濟老人沒問題。再說，也不要花很多錢。好幾次我問爺爺奶奶，那對照顧老人的夫妻快樂嗎？爺爺笑言，人們忙忙碌碌，各有各的甘苦，能這樣活著，也是一種幸福。理由呢？爺爺說，“快樂是可以傳遞的！”原來是這樣。每一個老人都是快樂的，夫妻兩個同樣也就收獲了老人的快樂。

我不禁想起兒時一同學，她在10 歲那年遭遇了一場車禍，再也不能走進學校。直到今日，我們仍有同學嘆息，若沒有那場意外，從她當年的成績來看，她應該有遠大前程。可如今，我倒是羨慕她，認為她比當年很多同學都快樂。病中的她，萬分珍惜生命的時光，多年來堅持在病床上讀書、寫作，且小有成就。每次快遞員喊“稿費到了”時，她的爸媽總是微笑。她靠著自己的天分和努力，讓自己成了全家人的驕傲。

正午陽光下，我站在熙熙攘攘的大街上，時時用柔和的眼光，去看城中人過著熱氣騰騰的生活。大概是生活給我的饋贈吧，他們身上的力量，不時震撼我、安慰我，讓我有能力不沉溺于自我、有能力去理解他人……尤其是當你感知不到快樂時，不如換一種付出的方式，去讓別人快樂就好了。

明明自己落寞，

卻道“天涼好個秋”。

可不說他人、他事、他地，

難道揪著自己不放？

人才沒那么死心眼。

顧左右而言他，

正是人類對付落寞的智慧，

坦坦蕩蕩。

我愛那飄去的云

李巖

8 月23 日處暑那天，我去798 觀看畢加索畫展。那天北風乍起，滿天白云，不禁讓我想起法國陰郁的現代派詩人波特萊爾的詩：我愛云，我愛那飄去的云。

一個現代派詩人卻使用很傳統的詩句表達情感，看著讓人落寞。

或許是風的作用，巴黎夏天的云聚不到一起，每塊云各自飄零，散布在藍色天空上。而這樣的天氣北京多在秋天才有，所以叫金秋時節。

畢加索在巴黎待過，他說他去巴黎是想成畫家，結果卻成了畢加索。他大概是最幸運的藝術家，不像梵高那些現代派藝術家，他一輩子沒窮過。中國盛唐之后，后人還怎么寫詩？到了宋朝改了體裁，于是有了另一番天地。同一個道理，古典主義的藝術高峰誰能超越？于是巴黎的現代派藝術家另辟蹊徑，展現了另外的風采。他們熱愛描寫流云、流水和陽光，他們觸摸常人的喜怒哀樂，描述被壓抑的情緒及痛苦被釋放后產生的快樂。他們把他們所理解的世界，和碎片般的記憶以令人愉快的方式拼接起來。他們的作品就像風吹散的云，又如音樂的旋律那么飄忽。

全世界的藝術家都喜歡巴黎，巴黎首先是法國作家和詩人的城市，而所謂的現代派藝術家在成名之前在此度過的是貧困的歲月。行走在巴黎的大街小巷，那些早已逝去的文人騷客，音容隨時隨地猶能聞見。

在巴黎的許多普通的房屋里曾居住過眾多后來聲名顯赫的作家和藝術家，在那里他們創作出能激動人心的文學作品。可是又因為巴黎過于喧鬧，他們有些人離開那里。

離楓丹白露的不遠有個巴比松小村，這里就曾聚攏了逃離城市的藝術家。上世紀80 年代初北京美術館曾搞過一次法國風景畫展，我排了一個小時的隊才進入展館看了大半天。三十多年后，我來到巴比松，當年北京畫展上的畫家就曾住在此地。

巴比松是巴黎南郊的一個村落，據說在這個地方誕生了一個巴比松畫派。這個畫派喜歡畫美麗的田園風景，在北京時我已目睹了柯羅和另一個盧梭以及米勒的畫作，這幾位就是在巴比松成就了自己。

近些年有不少中國畫家也選擇去城市周邊的鄉村居住作畫，可惜那些村莊遠沒有巴比松綠植茂盛，我覺得最美好的環境莫過于綠樹掩映、花草爭榮的景象了。為藝術創作尋覓一個綠水青山的環境，不僅對藝術家的創作是有益的，對藝術的欣賞者來說一樣有益。有位畫家說巴比松：“它就在楓丹白露森林里。這實在是塊好地兒，當我們在高高的橡樹下面，抽著煙斗，使用大量的礦物顏色畫畫時，你將看到它是怎樣的美麗！”

如今的巴比松上那條不足200 米的老街還是當年的樣子，只是給了此地仙氣的人已經不見了，來來往往的人群都是游客。真所謂：昔人已乘黃鶴去，此地空余黃鶴樓。黃鶴一去不復返，白云千載空悠悠。

也是一種落寞！

再見，不復遇見

李雄峰

2017 年底，電影《前任3：再見前任》作為賀歲影片在全國上映。說實在的，電影雖然也創造了近20 億元，但無非也是過眼云煙般的在記憶中淡忘了。不過，女主角為這部電影創作的插曲《體面》卻火得“一塌糊涂”。出于對流行音樂的熱衷，雖然已經年過半百，可還是認真地單曲循環播放了很久。

坦白地講，這首歌之所以在年輕人心中揮之不去，得說歌詞寫得句句扎心，那種撕裂的疼痛感，也只有經歷過那種最真摯的感情糾纏卻又說不清道不明的分離痛苦的人才能體會得到。而那種萬箭穿心的刺痛與被無情殘酷碾壓的靈魂，卻還在把一切的悲痛咬在牙關的后頭，從牙縫兒間說出一句故作堅強與體面的“再見”。

“深愛了多年又何必毀了經典”，親身經歷的也好，別人的故事也罷，很多時候，讓“劇情變得狗血”的原因，不是借口般的“我愛你不后悔”和“誰都不要說抱歉”，而是我們看過很多影視作品中的那句被很多人說出口的“經典”臺詞——“你變心了！”

浩瀚宇宙，有那么兩個人，不期而遇，在生命中擦出火花……這該是多么大的緣分啊？！無論如何，這樣的緣分不應該被褻瀆。于是，我們的詞典里，有了忠貞不渝、白頭偕老等詞語，有了流傳千年的經典故事與傳說。我們看著愛、聽著愛、感受著愛，也義無反顧地付出愛……然而，突然有一天，原本是彼此共同付出、共同搭建的愛倏然而逝，變成了另外一句歇后語：“剃頭挑子一頭熱”。愛無蹤影，甚至連“離開也很體面”的那一聲“保留告別的尊嚴”的再見都沒有機會說出，便也難怪我們很多人要“流著淚聲嘶力竭”了。

深愛的時候，彼此山盟海誓，“你我約定”此生不負，天真的人便真的以為那就可以天長地久了。可是，當某人把曾經視作珍寶的“你我今生注定有緣”，最終變成了“分開吧，我們有緣無分”的時候，那必是不想再珍惜這段難得的緣分的序幕。之后，所謂的“我愛你不后悔，也尊重故事結尾”這種冠冕堂皇的言辭，也就成了一捅就破的謊言了。

《體面》這首歌的最后一句歌詞唱得最讓人落寞——再見，不負遇見。既然想“不負遇見”，又何必說出“再見”；既然說出“再見”，又哪來的勇氣和底氣再說“不負遇見”。這種自相矛盾的狗屁話，還是留著糊弄鬼去吧。對于那些不珍惜自己、不珍惜緣分的人，給TA 個痛快的——再見，不復遇見！

想到這里，豁然開朗——其實，假如也好。

討論落寞扯上愛情，

壞了，整復雜了。

不是愛情復雜，是人復雜。

瞅瞅小猴子、小獅子、小老虎……

赤裸裸地愛與恨。

可人又說：那個不高級。

那好吧，高級的意義之一：

非統一標準量產，而是定制。

所以，笑看、接受不同的愛情吧。

落寞就在深夜朋友圈

小藕

落寞和寂寞有什么不同？

有這樣的網友答案：“寂寞就是一個人的時候覺得孤獨，沒人分享喜怒哀樂；落寞就是一個人有很多人陪，卻沒人可以感受得到所思所想。”

你還玩微信朋友圈嗎？如果還玩，怎么玩？

如今，朋友圈根本不是私域，特殊時刻，秒變公域。

但平常時刻，一般玩朋友圈的大多會在每天得閑后，順手刷一把。如果你習慣早睡，那么好了，深夜發圈（甚至凌晨三四點）的朋友的動態，明明白白地寫著寂寞和落寞的區別。

身邊有人，偏偏獨醒，在熟睡的親友身邊，兀自感慨。這就是落寞，不是寂寞。如果只有寂寞，Ta 至少還有一個選擇，一把揪起身邊人：“醒醒，老子睡不著，起來嗨！”

落寞不好嗎？我覺得挺好，特別正常。

活到85 歲的諾貝爾文學獎得主黑塞有一句：“人生十分孤獨。沒有一個人能讀懂另一個人，每一個人都很孤獨。”原文里孤獨就有落寞的意思，是精神層面。并不是“獨釣寒江雪”這種外表孤單、別人看著發冷，但指不定人家垂釣者有心里火熱的可能。黑塞說的孤獨、落寞，是一段85 歲人生的本尊真實表達。

落寞了怎么辦？哈哈，說得好像咱有大把時間落寞似的。

都是社會人、家庭人，各種可完成、不可完成的任務，天天追著趕著，落寞一般都能自我消解。過于沉淪，不在此討論范圍，需要引進心理醫生。

還有，朋友圈也不必當真。發朋友圈，不需要多想；不發的、發少的，才需要多想，基本已經失去了落寞時喊落寞的天真、任性時段。成熟的負面附加值之一，不就是這樣嗎？

前兩天，友人發了一篇《李宗盛25 年后再回首：當愛已成往事，你會記得林憶蓮，還是朱衛茵？》并感慨：“致溫暖歲月的人，記得：驚艷時光的都是打醬油的噢……”哈哈，簡單概括這篇文章就是，李宗盛原配朱衛茵拋棄工作，一心嫁，然后，眼睜睜看著夫君和林憶蓮明生情愫，最終同意離婚，返回職場。多年過去，李宗盛和林憶蓮分手，原配攜兩個女兒一如既往支持李宗盛。原配說：“他是非常棒的老爸，一個非常好的朋友，也是永遠的音樂教父。”

好了，我看了之后莫名大笑，留言：“總希望有社會學家、心理學家分析一下李宗盛，音樂是障眼法，換個角度一定有趣。”同學也笑：“其實想想都是障眼法，本質還是那點事兒。”我再笑：“本質是人與人的成長速度不同，雖然終點相同，但不配速導致戲劇性。”人與他人不配速，衍生的戲劇性里，怎么會缺了落寞？只是把落寞交給時間，結局不一定猜得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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