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方周末記者 張笛揚 南方周末實習生 戴畫雨 胡琪琛
紅色培訓連續增長,帶動了井岡山紅色旅游經濟的發展,其中紅色培訓的客源占了井岡山外來游客的70%。
“兩個人合伙就能辦一家‘干部學院,連街邊賣瓷磚的都去注冊,只要聯系好酒店房間,請個導游就能開班。”
南方周末記者 張笛揚 發自井岡山
南方周末實習生 戴畫雨 胡琪琛
井岡山即將入冬,但景區內身著紅軍服接受黨性教育的學員還是絡繹不絕,它們大多來自井岡山以外地區。
2019年11月15日,當地最低氣溫為7攝氏度,僅有兩個班級的學員在井岡山干部教育學院接受培訓,該院加掛了井岡山市委黨校的牌子。最多的時候,學院一天能有48個培訓班同時開課,教務部主任高飛覺得如今的情形和當時比相差甚遠,2019年9月開始,井岡山部分紅色培訓機構就已放假,這在前些年幾乎不會發生。
被稱作“中國革命搖籃”的井岡山,紅色培訓已有十多年的發展歷史,目前注冊的公辦、民辦的紅色培訓機構有285家,最多時達500家,與此相關的產業逐漸成為該市的經濟支柱。紅色培訓的紅火,不僅存在于井岡山,遵義、延安、西柏坡等革命圣地,近年的紅色培訓也都呈現“欣欣向榮”的局面。就連一些紅色資源不太豐富的地區也想搭上這趟車。
進而出現了一些行業亂象:為爭搶生源亂開發票、偽造公文、變相旅游……2018年10月開始,中央有關部門決定對黨性教育基地進行規范管理,作為全國各地開展理想信念教育的首選地,井岡山首當其沖。
“斷崖式下跌”
2018年,井岡山紅色文化培訓中心培訓了四萬多名學員,但2019年前十個月培訓的人數連3萬都不到。
“今年是新中國成立70周年,本來對今年的情況很樂觀,沒想到斷崖式下跌。”該中心校長助理劉鳳珍稱,“有些機關單位過來的機票都訂好了,合同都簽了,后來又退掉。”
出現下跌的不止一校。井岡山全市紅色培訓行業經過了5年的高速發展后,受訓學員也在2019年首次出現下跌。
井岡山紅色教育培訓管理辦公室(以下稱“紅培辦”)向南方周末記者提供的數據顯示,2019年1-10月,到井岡山參加紅色培訓的學員共計39.56萬人次,2018年同期的數據是46.55萬。
紅培辦副主任張俊介紹,2014-2018年,井岡山的紅色培訓年均增長40%以上,2018年達到頂峰,培訓人次為52萬,相當于延安、西柏坡、韶山、遵義、瑞金的總和。
當前全國各地黨性教育的需求還在擴大,井岡山紅色培訓的服務質量正不斷提高,卻出現數量上的下跌,在張俊看來,主要源于上級政策的調整。
2018年10月,中組部、財政部聯合印發了《關于規范干部黨性教育基地管理工作的意見》,要求全國黨性教育基地統一實行目錄管理,各地各單位組織干部到黨性教育基地開展培訓,須在目錄內選擇培訓機構,否則不得在干部教育培訓經費內報銷。各省委批準的基地目錄由中組部發布,各省委組織部發布經省內地市級黨委批準的目錄。
中組部辦公廳于2019年4月發布了經省級黨委批準的備案目錄,全國共有64家培訓機構入圍,其中江西省委批準了5家機構,兩家在井岡山,分別是江西省委組織部辦的江西干部學院和吉安市委、市政府主辦的吉安井岡山培訓學院,井岡山是吉安代管的縣級市。
但江西省內的目錄遲遲沒有公布,導致不少單位因擔心報銷問題不再到目錄外的機構進行黨性教育培訓。
高飛觀察到,除了設置目錄外,主題教育活動的相關要求也對井岡山的紅色培訓造成了影響,2019年6月開始,與一些主題教育活動相關的文件提出了“就近就便”的開展原則,部分省份明確要求教育活動在本地進行,這也使井岡山的外地學員減少。
受到政策沖擊的還有延安、西柏坡等地的紅色培訓機構。延安多個民辦機構均對南方周末記者表示培訓人數下滑,一家機構的負責人表示,黨政機關參加培訓開始擔心報銷的問題,并且民營機構一般都要給公辦機構讓道。他略顯無奈,“我們這個行業本身就是依靠政策存在的。”
“一業獨大”
高飛很愿意回憶以前的盛況。“從2014年開始,紅色培訓都沒淡過。”他說,“只要有房間就有班過來。”旺季時,一天有70個從各地黨校、高校受邀來的專題教學老師在井岡山講課。
共有39家中央部委、(江西)省直單位、(吉安)市直單位的培訓機構在此辦學,甚至連吉安下轄其他幾個縣(市)的黨校也在井岡山市開設了干部學院,開展紅色培訓。
成立于2011年的井岡山干部教育學院,至今已培訓了24萬學員。該院加掛了井岡山市委黨校的牌子。黨校本部設在井岡山市區,負責培訓市內的黨員干部,而該學院設在距市區30公里的景區,專門承接對外紅色培訓,學院的行政人員有事業單位編制,教學人員均為外聘。
學院內建有酒店和餐廳。隨著紅色培訓的火爆,學院的床位已無法滿足市場需求,該院又發展了多家合作酒店。
黨政機關之外,越來越多的民營企業也開始有紅色培訓的需求,高飛印象較深的是一家澳門公司,每年都會組織員工來參加培訓,還在該院設立了愛國主義教育培訓基地。
紅色培訓連續增長,帶動了井岡山紅色旅游經濟的發展,其中紅色培訓的客源占了井岡山外來游客的70%。張俊提供了一組數據,井岡山景區門票收入已由2014年的7707萬元增長到2018年的1.5億元,翻了近一倍。學員在井岡山的平均逗留時間,也由過去的1.5天延長至4.5天,增加了賓館酒店的入住率。
有17萬人口的井岡山,建有140多家賓館,總床位數達1.8萬余張。張俊形容景區所在的茨坪鎮“地方不大,放眼望去都是酒店”。
2019年10月,江西省委書記劉奇在《求是》雜志上發表了一篇文章,用“一業獨大”來形容井岡山的紅色培訓。井岡山統計局發布的數據顯示,2018年井岡山市實現旅游收入150億元,而該市2018年的國民生產總值僅76億元。
龐大的市場催生了眾多的民營企業參與到紅色培訓中。高飛介紹,井岡山最多的時候注冊了五百多家紅色培訓機構,維持經營的有三百多家。之前在井岡山經營的旅行社、酒店大多都轉行做紅色培訓。現在本市登記在冊的285家培訓機構中,除了39家公辦培訓機構,另外246家都是民辦機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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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鳳珍所在的井岡山紅色文化培訓中心就是一家民營企業。由于紅色培訓對經濟的推動作用,當地黨政部門也很支持民辦培訓機構的發展。井岡山市委書記劉洪、市長焦學軍多次到該機構調研考察。
井岡山紅色文化培訓中心于2013年成立,最初是做賓館業務,2015年轉型做紅色培訓。為了擴大接待能力,賓館的單間基本都改成了標間。
變身“學校”之后,原來賓館的會議室被改成教室,酒店通往景區的循環車叫“校車”,企業文化叫“校園文化”。劉鳳珍稱,現在該機構的定位是“民間黨校”。
隨著全國紅色培訓的需求增大,該機構還到延安、遵義開辦了分校,把在井岡山的辦學模式照搬過去。劉鳳珍說,“各個單位每年要換地方開展黨性教育,我們就可以把井岡山的客源引到延安和遵義。”
“要低調一些”
“井噴”是井岡山一培訓機構負責人對當地紅色培訓業務的形容,相比其他革命老區,井岡山還有一獨特優勢,就是自然風光更好,有到了春天滿山杜鵑花的筆架山,以及有“五潭十八瀑”之稱的龍潭等。
“這次來井岡山,既是接受教育,也是給大家一個休養放松的機會。”2019年11月15日下午,華東地區某高校一學院到井岡山開展黨性教育培訓,帶隊的副院長在開班儀式上這樣說道。
臺下,近40名教師穿著紅軍服、戴著紅軍帽、別著綠色的軍挎包,他們將以這樣的裝扮進行為期五天的培訓。
相較各級黨校干部班培訓周期較長,紅色培訓的時間很短,以三到七天為主,短的甚至只有一天,培訓以現場教學和“體驗式學習”為主,有的也會在培訓期間開展專題教學,給學員們上理論課。
井岡山最早的紅色培訓模式是“六個一”:“吃一頓紅米飯、唱一首紅軍歌、走一趟紅軍路、讀一本紅軍書、聽一堂傳統課、掃一次紅軍墓”。紅色培訓機構一般都會提供選學菜單,參訓單位可根據行程安排項目。
張俊解釋,現場教學不同于旅游講解,老師們在講革命故事時會升華主題,賦予精神內涵,而相比在教室里聽黨課,現場教學更容易受觸動,“震撼人心”,在井岡山的一些現場教學點,“每個培訓班里一定會有人落淚”。
發展紅色培訓的井岡山模式有什么優勢?張俊的理解是,有一些大的公辦機構做引領,“民營機構照著學就好了”。
中國井岡山干部學院是中組部直屬的干部培訓學院,該院官網顯示,在大井朱毛舊居、黃洋界保衛戰舊址等地進行現場教學,就是該校在2004年辦學之初開發的教學項目,后來被其他機構效仿。
井岡山市各個紅色培訓機構的收費幾乎是統一價——以報銷標準為限。中組部規定,中央機關干部處級及以下人員的培訓項目,每人每天的費用不超過550元。各省市也都出臺培訓費管理辦法,一般省外培訓的報銷標準都是每人每天550元。而部分偏遠省份的報銷標準是450元,培訓機構便會據此調低收費標準。
每個學員的培訓費中都包含了井岡山的景區門票和觀光車票各一張,前者的價格是165元,后者是80元。由于黨政機關參加培訓無法報銷景區門票,培訓機構開具發票時,便將門票費用也包含在內。
部分單位因為時間有限,在選擇培訓項目時省去了專題教學、體驗學習的課程,僅接受現場教學。11月15-16日,上海一國企在井岡山開展為期兩天的培訓,行程安排均為參觀紅色景點。
15日上午,該國企培訓班參觀井岡山景區內的紅軍造幣廠舊址,景區導游在講解結束后將學員帶入到另一房間,由一位老人給學員講解如何鑒別銀器真假,講完后學員們又被帶入一間擺滿了銀首飾銷售柜臺的大廳,一位學員當場買下了一千多元的首飾。
參加紅色培訓,多數機構都會“低調行事”,前述華東某高校的那位副院長就要求在報道時不公開其單位名稱,“雖然參加培訓是合理合規的,但還是要低調一些。”長年接觸學員的劉鳳珍介紹,有的單位要求學員不要將培訓的照片發到微信朋友圈,同時叮囑培訓機構不做宣傳。
偽造公章“搶生意”
不宣傳,對招攬學員不利。劉鳳珍介紹,井岡山紅色文化培訓中心招攬客源的主要方式,是給全國各地的機關單位打電話和發邀請函,以前在發展階段還會在百度購買競價排名,要求在搜索結果中排位前三。
相互競爭到最后,公辦機構也參與進來。幾乎所有的培訓機構都會在網站上公布辦學電話,就連江西省委組織部所屬的江西干部學院也采取彈窗的方式在網站公布客服聯系方式,包括電話、QQ號碼以及微信二維碼,提供在線咨詢服務。
激烈的市場競爭會帶來負面效應。邀請信被發往全國各地,一個外地單位每年能收到好幾家井岡山培訓機構發出的邀請信,高飛認為,“這會破壞外地機關單位對井岡山的印象。”
參加過幾次對民辦培訓機構的調研后,高飛發現了更多的亂象,紅色培訓機構沒有明確的主管單位,只要在工商注冊就是合法的,“兩個人合伙就能辦一家‘干部學院,連街邊賣瓷磚的都去注冊”,只要聯系好酒店房間,請個導游就能開班。
形形色色的民營培訓機構在名稱上都盡量向公辦機構靠攏。井岡山青年干部學院、井岡山年青干部培訓中心、井岡山紅色主題干部培訓中心、井岡山市紅色資源干部培訓中心、井岡山市紅色記憶干部培訓中心、井岡山市紅色課堂干部培訓中心……其實都是由民營企業創辦的。
部分民營機構還會請來退休官員“站臺”。
高飛發現的另一普遍情況是,民營機構在宣傳中冒充公辦機構。
他們往往會稱是經井岡山某部門批準開辦的。2018年,民營機構井岡山市理想信念教育培訓中心在宣傳中自稱是“經井岡山市委市政府研究決定成立的”,這一行為遭到了紅培辦的通報批評。
2018年9月,中國井岡山干部學院也向井岡山紅培辦去函,反映部分紅色教育培訓機構打著該校的旗號,誤導委托培訓機構和參訓人員,對外進行虛假宣傳,有的機構還仿冒中國井岡山干部學院的名稱和院徽。
更過分的是偽造公章。培訓機構購買景區門票可享受優惠,但需提前向景區提供合同或委托方的公函,井岡山革命傳統教育研究院為了購買優惠門票,便在2018年偽造了委托方的公函和公章。
為了整治亂象,井岡山管理局于2017年成立了紅培辦,以加強對各類培訓機構的管理。
“不會一竿子打死”
2018年7月起,紅培辦停止了所有紅色培訓機構的審批工作,同時清理現有機構,注銷了不合格培訓機構53家,其中大多是“僵尸機構”“夫妻店”“小作坊”。此外,所有名稱中包含“學院”的民辦機構被要求更名為“培訓中心”。
紅培辦還要求所有機構的老師都要持證上崗,并對培訓的教材、課程進行了審查認定,編定了8個現場教學點的基礎教學稿,統一了教學內容。
成立黨組織,也被作為規范辦學的重要措施之一。“紅色培訓最重要的就是方向不能偏,講政治是首位。”張俊說,已有30家民營培訓機構成立了黨組織。劉鳳珍所在的井岡山紅色文化培訓中心于2019年初成立了黨支部,她說,“‘民間黨校要向組織靠攏,有了黨組織在辦學中也更有底氣一些。”
井岡山整治的同時,另一革命圣地延安也在2018年8月啟動了對外干部教育培訓集中整治行動,要求比井岡山更為嚴格,民辦培訓機構的名稱必須加上有限公司的字眼。
接著是中央組織部在2018年10月“出手”,要求規范干部黨性教育基地管理工作。自中組部、財政部要求實行目錄管理之后,河南、陜西、浙江等省份相繼發布了省內市級黨委批準的基地目錄,都是公辦機構,目前尚無民營機構進入目錄。
目錄管理對培訓機構最大的影響,就是在機構產生的費用能否報銷。
“但也不會把目錄外的機構一竿子打死”。吉安的黨性教育基地申報備案工作由市委組織部干部三科負責,該科負責人告訴南方周末記者,各單位只是不能以黨性教育的名義到目錄外機構培訓,但可以以主題黨日、工會活動等名義參與培訓,用黨費或工會費報銷。
某正在井岡山接受培訓的高校副院長也證實,他們不能以黨性教育經費報銷,但可以以學習考察的名義報銷,這意味著目錄外的培訓機構仍有生存空間。
對那些紅色資源相對稀缺,知名度相對低的地方而言,規范紅色培訓還是個機會,這類地區創辦的“紅色學院”越來越多。
成立剛一年的方志敏干部學院,是江西上饒市屬事業單位,一年間接待了三百多期培訓班,共有兩萬余人接受培訓,該學院一工作人員稱數字已超過預期,學院目前已進入中組部發布的備案目錄。
遼寧錦州的遼沈戰役干部學院也進入了備案目錄。學院一老師告訴南方周末記者,目錄出臺后,去的學員更多了。
但目錄管理對民辦培訓機構云集的井岡山沖擊還是太大。據張俊介紹,井岡山紅培辦經過篩選,已推薦了30家民辦培訓機構上報給了吉安市,希望能進入目錄范圍,目前尚未得到明確答復。[~公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