梧桐雨
她曾是位普通的紡織女工,為了愛情卻半路改行,并練出一身石質文物修復的絕技。2019年春天,她獲得由聯合國婦女署等推出的“女性傳媒大獎”年度榜樣人物——她就是全國三八紅旗手、“石刻御醫”陳卉麗。
半路“出家”,因愛情結緣文物修復
今年53歲的陳卉麗是四川人,從成都紡織高等專科學校畢業后,被分配到廣漢市針織總廠,從一名技術工人成長為車間主任。她和愛人是同學,結婚后卻不得不忍受著相思的煎熬分居兩地。
為了團聚,1995年新年剛過,陳卉麗隨丈夫調到他所在的重慶大足石刻藝術博物館,擔任文物監測員。老公告訴她,這里現存有5萬余尊石刻造像,代表了公元9世紀至13世紀世界石窟藝術的最高水平,被譽為世界石窟藝術史上最后的豐碑。
漫步在石刻的世界里,陳卉麗看到了初唐的蓬勃、盛唐的氣韻、兩宋的精美與生動。她認識到,其實自己每天面對的都是無價之寶!
1996年,博物館領導考慮到陳卉麗有材料分析和化學學科背景,就讓她涉足館內技術含量最高的工種——文物修復,而這一決定當時卻遭到了不少質疑。因為石質文物修復十分復雜,不僅要有歷史學、考古學、鑒定學、金石學、化學等知識,還必須熟悉鈑金、鑄造、鎏金、油漆、石刻、色彩等實用技術。而這些對于只有大專文憑,并且從事文物保護工作一年多的陳卉麗來說,是一個很大挑戰!面對眾人質疑的目光,她沒有退縮。“事都是人干出來的,我就不信我不行!”
參與全國重點文物保護單位寶頂山廣大寺維修工程時,陳卉麗邊干邊學,白天請教同事,晚上啃書本“惡補”。一次,寶頂山大佛灣的孔雀明王造像龕檐殘缺,雨水漫過造像,需要修復滴水巖。“我來試試。”陳卉麗架起梯子,在巖壁上打孔,石粉劈頭蓋臉地落下,她的鼻孔、耳朵里全是灰。釘上鋼筋,調和好砂漿,陳卉麗一手扶住巖壁,一手用油畫刀,把砂漿從下往上一點點敷。
“啪!”砂漿沾不牢,砸在地上。敷了半天,砂漿掉了一身一地,陳卉麗垂頭喪氣地瞪著光禿禿的鋼筋。同事燕學鋒剛巧路過,看到她的狼狽樣,指點道:“你工藝沒對,要從上往下敷。”“嘿,對啊。”又下雨了,雨水順著滴水巖滴滴答答往下掉,巖壁干燥,石像安詳。陳卉麗看著看著,心里甜起來。
經過5年的不懈努力,陳卉麗的修復技藝越來越嫻熟,終于從一名文物監測員,變身成為可以獨當一面的修復師。
苦戰8年,讓“千手觀音”重放異彩
大足石刻千手觀音造像是我國最大的集雕刻、貼金、彩繪于一體的石刻造像——共有1007只手,每一只手上還有一只眼,被譽為“國寶中的國寶”。然而,由于南方潮濕多雨,再加上800多年的風霜侵蝕,讓其出現了砂巖胎體風化嚴重、手指等多處細節斷裂殘缺、金箔脫落等34種病害,830只手病癥各不同,殘缺440處。陳卉麗心痛不已!
2008年5月,國家文物局將其確定為全國石質文物保護一號工程,進行搶救性保護修復。當時,國家文物局局長單霽翔親自點將,這個重擔就落到了陳卉麗肩上。
為了“對癥下藥”,陳卉麗帶領團隊整天“泡”在修復現場和方案堆里,常常為了一個小細節而輾轉難眠。僅填寫的調查表就達到了1032張、35000個數據,手繪病害圖297張,編制修復實施方案1066個。陳卉麗在修復中始終堅守文物真實性第一的原則,在沒有準確依據的情況下,是不允許擅自“創新”的,否則就是對文物歷史真實性的破壞。
團隊曾嘗試過使用敦煌石窟修復中使用過的牛皮膠。沒想到,在敦煌大放異彩的牛皮膠在重慶竟“水土不服”。陳卉麗說:“因為這里高溫高濕,一到4月,牛皮膠就開始起毛、滋生生物霉菌,粘好的金箔迅速剝落。”
為了找到最佳的加固劑,陳卉麗和同事用了3年多的時間,從十多種材料中提取不同比例劑量,反復進行實驗100余次,最終配比產生了合適的“膠”。通過對文物“打針”注射加固劑,使千手觀音造像風化石質得到有效加固。
陳卉麗知道,自己面對的是無價之寶,用出去的一刀一針,都是不能撤回的。所以,必須慎之又慎……就像手術臺上拯救病患的醫生,不敢有半點疏忽。因為文物保護環境的限制,他們不能用空調,也不能用烤爐。團隊成員嗅著刺鼻的材料味,忍受著凍瘡、蚊蟲叮咬、化學試劑過敏等折磨,一步步攻堅克難。
就這樣,陳卉麗和隊友經過多年苦戰,2015年,舉世聞名的千手觀音,終于以金光燦爛的面容重現在世人面前。陳卉麗拍了照片給老家的媽媽看,母親看后不由驚嘆:“真漂亮!”此次修復工作,還被評為第三屆全國優秀文物維修工程。
贏得世界贊譽,卻虧欠了家人
“一戰成名”后,陳卉麗應邀前往全世界石質文物修復技術最成熟的意大利,介紹石刻千手觀音搶救性保護工程及中國文物保護經驗。作為中國匠人,她站在佛羅倫薩國家科學院的演講臺上,贏得了世界的贊譽。
意大利威尼托文化遺產集群的負責人找到她,希望陳卉麗能跟他們合作,并開出了非常高的報酬。對于每月只有6000多元工資的她來說,無疑很有誘惑力,但她還是堅決謝絕了。回國后,業內專家贊嘆,陳卉麗作為“全國石質文物修復界第一人”,當之無愧!
陳卉麗說,國內的文物修復師缺口非常大,全國有3000多萬件館藏文物“染病”,可文物修復人員還不到2000人。照此計算,一個文物修復師承擔的就是成千上萬件文物的修復工作,任務量大得驚人。而在人口不足7000萬的意大利,就有6000多名文物修復師。
近幾年,陳卉麗是國家文物局排憂解難的“急先鋒”,哪里需要就沖向哪里。四川樂山大佛、甘肅敦煌石窟壁畫、河南洛陽龍門石窟、河北蔚縣博物館彩繪貼金石質文物、四川安岳茗山寺文殊像、重慶潼南大佛等多處著名文物保護修復現場,都留下了她的身影。她還受邀參與《陶質彩繪文物保護修復方案編寫規范》《古代壁畫地仗層可溶鹽分析取樣與測定》等行業標準專家評審事宜。
2017年10月,陳卉麗又接下了兩項重任,負責國家文物局川渝石窟保護示范項目——大足石刻臥佛、小佛灣摩崖萬余尊造像修復工程。盡管任務繁重,但陳卉麗充滿信心:“大足石刻是世界文化遺產,神奇的東方藝術明珠,我們有責任把它修復好、維護好。”
2018年,陳卉麗登上央視《魅力中國城》節目,介紹大足石刻8年的修復過程,新舊對比的千手觀音像震撼了場上的每個人。節目播出后,同事朋友紛紛說她“紅了”。
多年付出和卓越貢獻,讓陳卉麗屢獲殊榮。她曾獲得“全國三八紅旗手”稱號,也是全國五一勞動獎章獲得者。2019年1月21日,她成為由聯合國婦女署和網易聯合推出的“年度女性傳媒大獎”年度榜樣人物。重慶市政府還專門建立了“陳卉麗石質文物保護修復首席技能專家工作室”。
有人曾戲謔陳卉麗的愛人,“你家可是陰盛陽衰呀!”她丈夫雙手一攤,爽朗大笑說:“她確實比我強,我服!”事業上得到了認可,可生活中陳卉麗卻虧欠了家人。從業以來,她沒和孩子一起外出旅游一次,有時甚至春節都沒法和父母團聚。多虧老公也是同行,知道個中艱辛,經常在家人面前替妻子圓場。
因為國內的文物修復師缺口非常大,現在,陳卉麗的又一個工作重心就是培養更多的新人。她希望今后能有更多守得住寂寞、練得好“功夫”的年輕人加入這個行業,為世界文化遺產續命養身,讓國家文物保護事業煥發出勃勃生機!
編輯/倪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