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歌聲飄過二十年

2019-11-21 05:14:02陳武
清明 2019年6期

陳武

1

會議散了,這是四年一次的工會代表大會。

當我隨著最后一波人流擁往出口處時,看到一朵盛開的花——沒錯,這張臉真的像四月里的花,一朵色彩艷麗而夸張的繽紛牡丹。紅的唇,黑的眉,土金色的閃著亮光的眼影,還有酒紅色的披肩卷發——她明顯是沖我在笑,附帶有打招呼的意思。誰啊?我一時沒有認出來,準備從她龐大的身體旁側身而過時,對方還是忍不住地對我說:“陳老師,不認識我啦?”

我尷尬地笑——因為確實面熟。

“給個提示啊,還記得葛小會吧?”

我點點頭,還是想不起來她是誰。但她怎么會提到葛小會?她肯定不是葛小會,葛小會就是再發福,也不會胖成這個樣子,再說,聲音也不對呀。不過,她拋出葛小會還是蠻具有殺傷力的,我沉寂已久的心底悄然濺起了水花,在蕩漾的漣漪中,葛小會忽然浮現了出來。

對方緊跟著又來了一句:“想起我來了吧?”

她的目光緊緊地鉗著我——我還是沒想起來。

還好,她身邊的一個人也在笑。這個人我認識,他是我從前的同事朱拉。

朱拉說:“不記得小吳啦?吳美潔啊!”

“吳美潔……哎呀,越來越漂亮啦!”我生怕說晚了而得罪人(可能已經晚了)。我這幾年經常莫名其妙地得罪人,都是因為疏于交往,害怕見人。許多從前的熟人或朋友,都在不同的聚會中說我不理人了,驕傲了,狂妄了,其實都不是,我就是太宅。我也懶得解釋,以訛傳訛,就成了個自大狂。能在這次開會中見到熟人,當然是開心事啦。特別是遇到很多年前的老同事,就更加親切了。

我對吳美潔的夸獎得到了她的回應,她笑得更加花枝亂顫了,接著喜滋滋地拿出手機,故意用肉嘟嘟的肩膀頂我一下,拉著我們要來張合影,說要發到群里。拍了照片后,又互加微信,吳美潔這才像完成一樁大事似的說:“陳老師你也加入我們群吧。我們從前的老同事建了個群,大家都在群里,就差你了。”

我這人毛病有一大堆,就說微信朋友圈吧,好友才幾十個人。至于群,我一個都沒加。但當著吳美潔的面,她要把我拉進群,我也不能拒絕啊。

這個群名叫“情系新區”。

二十年前,我們都曾在新區的一個臨時部門工作。所謂的“新區”,就是“高新經濟技術開發區”的簡稱。我們所待的是一個臨時部門,分為組織組和宣傳組,我們在宣傳組里。吳美潔建的這個群的所有成員,就來自當年的宣傳組,在這個組存在的短短兩三年的時間內,出出進進大約有二十來個人。其實,宣傳組的常設編制只有六七個,主要任務是編一張叫《新區動態》的內刊,一周兩期,組稿、寫稿、編輯、校對、發行一條龍,大家忙得焦頭爛額,經常怨聲載道,苦不堪言。吳美潔當時還不起眼,只是個剛畢業的大學生,她唯一的特別之處,就是比別人胖,其他并沒有表現出高人一等的才藝和才能。

二十年光陰一晃而過,每個人的生活狀態都發生了很大的變化,吳美潔變成了一位出色的組織者——當天晚上,她在群里發出號召,這個周末在一品居聚餐。

群里的人都表示贊同。

我還在猶豫,不知要不要參加這樣的聚會。正在我拿不定主意的時候,手機響了,是吳美潔打來的。

“陳老師,看群了吧?明天晚上一品居,別忘啦。”她說。

電話都打來了,再推辭就沒勁了,我爽快地答應了。

掛了電話,我好奇地點開群里的頭像,打算一一對號。

群里都是實名制,面對一個個熟悉又陌生的名字,記憶的流水開始泛濫,往日的印象漸漸浮現出來——《動態》的總編叫馬堅,我們都叫他老馬。攝影記者叫許大棒,二版編輯叫葛小會,還有幾個專職采訪的記者,其中就有今天邂逅的朱拉和吳美潔。許大棒只待了不到一個月就離開了。和我共事較長的,除了老馬,就是葛小會、吳美潔和朱拉了。朱拉比我要大幾歲,剛辦了提前退休手續。吳美潔我已經大致了解了,她后來調到市總工會職工書畫分會任秘書長,負責工會系統的書畫愛好者的聯絡工作。

那,葛小會怎么樣了呢?吳美潔還專門提了她。我先點開了她的頭像,頭像不像是二十年前的葛小會了,但大致的樣子還沒變,還是那么清秀、淡雅、文弱。我在離開《動態》不久就聽說她也調離了,先是到了一家事業單位,后來又轉了另一家事業單位,再后來就沒有音訊了。其實我對她印象最深,不僅是我們兩人坐對面桌,還有其他因素——也不復雜,我愛上她了。她也似乎知道我在愛她,但卻因為我的冒失而搞砸了。

我記得她來《動態》之前,在安徽北部一個城市的水泥廠宣傳科工作,負責編廠報的新聞版面,是她的男朋友小龐趁《動態》招聘采編人員時,自作主張地幫她投了檔。

就這樣,她成為了我們的同事。

那時她和小龐住在市區一個老式公寓樓的宿舍里,和我一樣,每天擠新區的大巴車早出晚歸。

新區和市區之間,隔著一座紅花山,相距有二十多公里。這個距離放在上海、北京這樣的大城市,也許不算遠,但在我們這個新興的沿海開放城市,已經是很遙遠的距離了。而我和葛小會正巧每天都乘坐同一輛大巴——她在前兩站,我在倒數第四站上車。每次我上車,都會看到她坐在基本固定的座位上,跟我微笑一下。偶爾的閑談中,我知道她和小龐是大學同學,前年畢業后,入職了不同的崗位——她在家鄉的工廠就業,一心想闖世界的小龐則不遠千里來到我們城市的高新區。她和小龐的關系,也和許多大學情侶一樣,隨著畢業后的各奔東西和不同的工作崗位,到了分手的邊緣,但小龐顯然沒有放棄對她的追求。又恰巧給她找了份駕輕就熟的工作,她就來到高新區了。

回想起來,就在我們共事的短短不到半年的時間里,我對她產生了微妙的情感。當時,葛小會在編《動態》的二版綜合新聞,一版上不去的稿子都往二版擠,稿子多,劣質稿子更多,工作難度特別大。她雖然盡量做到最好,但往往還是會遭至莫名其妙的批評,不是標題沒有起好,就是圖片安排不當,或是重點沒有突出。老馬對新聞和版面也是半懂不懂,但為了顯示權威,會驢唇不對馬嘴地噴出一連串術語,什么都要指手畫腳一番。葛小會不善于辯白,大多數時候也不愿辯白,經常是一邊噙著淚,一邊干活。我在她對面,每天看她拿著一疊稿子出來進去,臉上經常是一種混合著苦楚、無奈、無助的復雜表情。每當這時候,我都不敢正眼看她。當然,我偶爾會給她適當的幫助和安慰,還會給她些對付老馬的建議——雖然不管用,但她也能體察出我的用心。而在下班的大巴車上,在她小聲抱怨白天受到的不公之后,我也感同身受地同情她的苦惱和哀傷。

“我是鬼迷心竅了,”有一次,她自怨自艾地說,“從米籮往糠籮里跳。怨誰呀?自作自受,活該受氣!”

有一天,也是在下班的大巴上,說到在《動態》工作的種種煩心事,葛小會突然流露出想厚著臉皮再回到原單位的想法。

我感到驚訝,勸她別早早做決定,再想想。畢竟《動態》是新單位,還在磨合中,也許不久會好起來的。再說,小龐工作的中金公司也是高新區最有前景的中外合資企業,他是很有前途的。

她聽了,嘆息一聲。

我看她欲言又止的樣子,問她:“怎么啦?”

她凄然一笑,疲憊地輕聲道:“自己沒本事,能指望誰啊?家里水管都壞了兩三天了。指望小龐修,他今天拖明天,明天拖后天,這不,又出差了。真擔心水管會在夜里爆裂,把家給淹了。”

我聽了,問:“嚴重嗎?我去看看。”

“那多不好意思……”

“小事一樁!”

她聽了,情緒比先前好轉多了。

那天我隨她一起,在南小區那一站下車,走了十多分鐘,就到了她家。她家的房子很小,簡陋、陳舊,廚房正在漏水。我查看了一下,不是水龍頭滴水,是水龍頭附近的水管在滲水。我找到了閥門,關了,水暫時不滴了。我抬頭看她時,她也在專注地看我,她的神情很美好,眼睛里含著感激。我心里慌了一下,她也隨即臉紅了,接著便露出不好意思的笑容,說:“怎么沒想到還有這個開關?真要感謝你啊。”

我告訴她,關了閥門只是暫時的,要想修好它,要買材料和工具,扳手、管鉗什么的。我告訴她今天修不好了,等明天我找工具來修。她非常感謝,還要做飯給我吃。這時候她不像剛才那么拘謹了,完全一副放松的樣子,微笑著,嘴角略略地牽起來,有一點點俏,很好看。我還是第一次看她發自內心的愉悅。

但是,她隨即就害羞地說:“呀,家里沒有菜了……”說罷,打開冰箱,拿出一塊只比火柴盒大一點的牛肉,不好意思地說:“我請你出去吃啊,陳老師……”

我說:“不是有塊牛肉嗎?那就煮面吃吧。”

她可愛地笑道:“那好吧,就是太委屈你啦。”

做飯時,她不讓我搭手,讓我在窄小的客廳兼飯廳里坐著。客廳里有一個小小的書櫥,擺了幾幅她和小龐的合影。看背景,都是在大學校園里,照片上的他們很青澀,也很親密。

我們每人吃了一碗面。嚴格地說,她只吃了半碗湯,面和牛肉、胡蘿卜都叫我吃了。

這也是我在她家吃的唯一的一次飯。三個月后,也就是剛過完春節,我離開了《動態》。我的離開,也和葛小會有關。當然,這是后話了。

現在的葛小會微信里空空蕩蕩,除了頭像是她個人照片外,并沒有過多的消息。她的微信名字叫陌上花開。要表達什么意思呢?花為誰開?等誰歸來?

由于這些猶抱琵琶半遮面的信息,我更加期待這場聚會了。

2

真不湊巧,選了好日子沒遇上好天氣,大雨突然在午后傾盆而下,一陣更比一陣緊地不可遏制。我看著這場雨,心里恍惚著,怕吳美潔會因為大雨而取消了聚餐。

恰巧這時吳美潔發來消息,大雨無礙我們的聚會。有人要搭車嗎?我去接!

真是瞌睡送來了枕頭,我立即回復,我要搭車,又把我所在的位置定位給了她。

她回了個“好”。

吳美潔接到我時,看我淋成了一只落水狗,哈哈地笑話我。

我含糊其詞,說了些“不好意思”“麻煩你了”之類的話。

她便樂著說:“陳老師還和以前一樣,那么羞澀、靦腆。”

真沒想到她會這樣評價我。我羞澀?我靦腆?

“咱們再去接朱拉。”她在蒼梧路和郁洲路十字路口等紅燈時又說,“老馬都到了,到底是老領導,還是那么積極。”

我好奇地問:“晚上還有誰啊?”

吳美潔突然來了興致,聲音很高很響亮地說:“放心,你想見的人也來了。”

我心里一緊,我想見的人?難道她說的是葛小會?我有些緊張起來,是不是我當年暗戀葛小會的小心思,全被她掌握了。

她見我沒有搭理,在過了紅綠燈后,轉臉跟我鬼魅地一笑,大紅唇一咧,說:“說到你心坎上了吧,陳老師。”

我心里不服氣,含糊道:“誰啊?我想見誰啊?這你都知道啊!”

吳美潔說:“當然啊,我是誰啊!葛小會今天也來——她可是從來不出來的哦,難請死啦。不是小會給我面子,是小會肯給你面子——我們沾了你的光啊,陳老師,今天應該算你請客哦!”

我心里慌慌地跳著。在和葛小會做同事的短短半年多時間里,我們小心地隱藏著自己,特別是我,把對葛小會的迷戀藏在心底。吳美潔怎么會這么厲害呢?難道這就是傳說中的第六感?但我不會承認的。一來,承認這個和我半點益處都沒有的舊賬,會給大家帶來沒必要的談資;二來,今天做東的是吳美潔,要突出她的主人身份,不能沖淡主題,我便堅決否認道:“葛小會?想見她干嗎?我可是沖著你來的。不是你請客,我才懶得出來呢。”

“真的呀?”吳美潔笑得更加燦爛了。

接上朱拉后,我們直奔一品居。

果然,除了老馬,其他人都還沒到。外面雨大,我真的擔心葛小會不來了。

沒想到葛小會果然不來了——我聽到吳美潔通過手機和她對話,知道葛小會要去接女兒。她女兒在海州中學讀高三,還有一個多月就高考了。吳美潔說一個都不能少,讓她接了女兒一起過來,葛小會說不行,女兒不喜歡跟大人聚餐。

掛了電話,吳美潔很遺憾,對我說:“我盡力了,只能幫你到這里了。”

吳美潔的話總是有所指。我突然有點心煩——不僅是煩吳美潔,可能和葛小會不來赴宴也有關。

我假裝沒聽懂吳美潔的話,暗地里卻把她剛才和葛小會的通話想了一遍。小會女兒都上高三了……她是開車接女兒的,說明她家的生活不錯。是她去接,而不是小龐,說明小龐的工作依舊很忙,他有可能早就進入中金的管理層了,是個年薪過百萬、持有公司股權的副總了……或者,他們離婚了,不然,小龐去接女兒也完全可以啊,為什么非要她接呢?就算是她接了,讓小龐在家陪陪女兒嘛。由此判斷,至少小龐不在家,否則在這次重要的老同事聚餐中,她不會不來的。

牌打起來了——老同事們陸續又來了幾位,我和吳美潔坐在一邊說話。吳美潔總有說不完的話,都是關于當年的《動態》的。我一點也不愛聽她說的那些陳年舊事,那些人事紛爭,還有我記不得名姓的在我之后進入《動態》的員工,他們各人的工作變動、起落沉浮、情感糾葛等等。只有在這些談話中偶然出現葛小會的名字時,我才略略地上心聽聽。但我已經注意到,她并沒有太頻繁地提起葛小會,即使是非提不可的時候,也只是一帶而過。我漸漸地走神了,當我在記憶深處搜尋葛小會的蛛絲馬跡時,吳美潔喋喋不休地說些什么,我是一個字也聽不進去了。

該來的都來了,共十二個人,大家濟濟一堂,互致問候。由于我一小半都不認識,加之坐在一個不起眼的位置,并沒有人跟我交流。宴席開始的時候,吳美潔重新把大家介紹了一遍。其實有些人的近況我已經知道了,比如老馬,他明年就退休了。還比如許大棒,誰都知道他現在是市《廣播電視報》的主任,報上經常有他的署名照片。吳美潔敬了一杯酒之后,現場就亂了,大家各找對象,捉對廝殺起來。最活躍的當數許大棒了,殺了一圈之后,他提了個建議,說以后要經常聚會,不然大家都陌生了。他的建議得到了吳美潔的響應,大家也跟著響應。許大棒還從掛在椅背上的攝影包里取出相機,向吳美潔請示道:“美潔,等會兒我給大家來張合影怎么樣?”

吳美潔望一眼窗外,說:“大棒,你個小狗吃的,想討好誰啊?”

聽吳美潔的口氣,她和許大棒的關系匪淺。

許大棒開始對著大家一陣狂拍。

“大棒,你得幫我單獨拍一張。拍好看點,我有用。”吳美潔不失時機地說。

“要征婚啊?”

“小狗吃的,盡說實話!”吳美潔說完,自個兒開心地樂了。

真是世事無常啊,他們云山霧罩的話,把我也搞糊涂了——看來,這場聚會不僅僅是老同事敘舊啊。

3

許大棒把聚會的照片發到“情系新區”群里時,引起了一陣騷亂。大家都夸許大棒的攝影技術好,已經達到了爐火純青的地步。

我是第一個響應者——我覺得我們在一品居聚餐時的照片,應該能引起葛小會的注意,誘使她出來說句話,點贊也行,批評也行,甚至后悔沒有參加這次聚餐也有可能。我在群里活躍地多說幾句,也是為了引起她的注意。可她依舊處于潛水狀態,就像一個虛擬的影子,一直不肯現身。莫非她以前也不說話嗎?還是因為我在群里而不愿意露面?后者也是完全可能的。

當年我們在每天上下班的頻繁接觸中,漸漸產生了一種微妙的感情。說微妙,只是一種意會,她能感受出我對她的喜歡,我也能感受到她對我對她的喜歡的接受。同時呢,我又能覺察出她對這種情感表現出的兩難。她能到新區的機關工作,完全是因為小龐的關系,如果這么快就移情別戀,一來良心上過不去,二來,對我的深淺也還沒有摸透。我畢竟是個離異者,而小龐是她的初戀,在外人看來,她和小龐是天造地設的一雙,和我就是鮮花插到牛糞上。雖然這只是世俗的觀念和想法,但在愛情上,誰又能免俗呢?

我對她也有情不自禁的時候,比如單獨在辦公室里,我多次想直接向她表白,再來個拉手、擁抱什么的,但每每又都膽怯地收住了。

機會還是來了,其結果是直接導致了我們之間情感的斷裂,也導致了我的離職——那是入冬后不久的一個周末,老馬借來一輛豪華面包車,拉上我們全體人員,帶領大家到海邊采風。那時紅花山隧道還沒有正式通車,據說這條隧道有十公里長,號稱全省最長的人工隧道,當面包車一頭扎進隧道時,驚嘆聲、歡呼聲便回蕩起來。恰巧我和葛小會坐在最后一排,我滿心歡喜,感覺這樣的巧合簡直就是天意。在一進入隧道時,一路上一直不說話的葛小會,也驚嘆了一聲,顯然她也沒有經歷過車過隧道的感覺,黑暗、神秘、陰冷、深幽。隧道里沒有路燈,只有兩側相隔等距的反光板,在車燈的照耀下發著橘紅色的光,車的前燈在如此之黑的黑暗中,也仿佛受到擠壓般地暗了下來。我心里激動著,連自己的呼吸聲都聽到了——不,我聽到是身邊的葛小會細細的呼吸聲。車里響起蘇格蘭民謠《斯卡布羅集市》,只是音樂,沒有歌詞,我聽著,想起這些天的暗戀和思念,也像這隧道一樣幽暗而漫長。像得到某種指令一樣,我突然準確地抓住了她的手,她的手冰冷,對我突如其來的舉動猝不及防——我感覺到她的手先是抽搐般地戰栗了一下,接著便安靜了大約一秒,或不到一秒,便抽回去了。很迅猛地抽了回去。我不甘心,重新再找她的手時,觸摸到了她的胸,感覺到她的豐滿和柔軟。葛小會突然離開座位,站了起來。我心里剛剛點燃的小火苗瞬間熄滅的同時,帶來的是深深的自卑和無地自容。我知道我干了傻事,我把事情搞砸了,原本的劇情不是這樣的,我依然可以保留我們之間那種若即若離的情感,微妙的情感,哪怕如柏拉圖般的單相思,也是值得珍視的,也遠比搞砸了要好一百倍。就在我羞愧和自責中,隨著他們的歡呼聲,汽車一頭鉆出了隧道,車廂里一下子亮了。小會還站在過道里。過了隧道就望見浩渺的大海了,而我的心情卻格外地差,和他們格格不入。

小會坐下了,她面無表情。

那天之后,我和葛小會的關系開始微妙起來。我們不再主動和對方說話,她在稿子上的問題,通過和老馬多次的斗智斗勇,也總結出了對付他的經驗。即便有疑問,她也向朱拉請教了。

我是在春節后不辭而別的。實際上,在那天的大巴車上,我就做出了離職的決定了。

如果不是吳美潔發起的聚會,我不會如此急切地想見葛小會。我見葛小會,不是要重敘舊情(也沒有舊情可敘),只是為了向她道歉。沒錯,事隔這些年,我欠她一個道歉,哪怕只用眼神,相信她能感覺到我的歉疚。但葛小會就像個隱者,躲在手機微信群的深處,始終不肯現身。

我決定采取另一個大膽的做法,申請加她為好友。這是一個冒險的決定,同時也是一塊試金石,如果她同意了,說明我們友誼的小船還能續航;如果她拒絕了,或熟視無睹,說明她還耿耿于懷,我在她的心目中依然是個渣。

正如我所料,她沒有同意我成為她的微信好友。

4

一晃“五一”假期就到了,群里開始活躍起來,利用假期出去游玩的群友都曬出了他們在不同城市的風景照。我沒有出去玩,也沒有照片可曬,在群里調侃道,你們負責曬美照,我負責點贊。

我的話說出不久,就收到吳美潔的語音私聊。她問我,沒出去嗎?我回復說沒有。她就問我晚上干什么,如果沒有安排,她就約沒出門的幾個老同事小聚。

這個主意不錯,雖然和葛小會聯系不上,吳美潔卻一直保持著和葛小會的聯絡,通過她,或許能了解關于葛小會的更多信息。我很高興她能安排這樣的聚會,小范圍的聚會更能取得實質性的效果,當然,如果她能把葛小會邀請出來,就堪稱完美了。

我們聚會的地點是一家咖啡店,叫紫蘭小筑。聽店名,仿佛不是咖啡店,而是一處私宅書齋。咖啡店也確實有特點,全是以書櫥作為隔斷,氛圍雅致。我到得早,選了一個較為僻靜的地方坐好,喝著服務生送上來的檸檬水等吳美潔。我不知道吳美潔還邀請了誰,看了看手機上的時間,才下午四點半,比吳美潔約定的時間早到了一個小時。我有些懊惱,準備去書架上找本閑書來翻,卻一眼看到也在找書看的吳美潔。

吳美潔看到我時,比我還驚訝:“陳老師?”

我手一指。

她樂呵呵地來到我剛才坐的地方,審視一眼說:“這兒好,僻靜。”

“等等他們吧。”我說,其實我是迫切想知道還有誰。

她撲哧一笑,說:“等誰呀?就我們兩個了——真悲催,沒出遠門的除了我們兩人,還有朱拉。這家伙先說來,后來又被朋友拉去喝酒了。不管他了,咱們聊會兒。”

這倒是我沒有想到的,我原以為會有很多人,至少不止我們倆。這樣也好,兩人聊天既投入也專心,不需要照顧第三方情緒。可是,我和吳美潔會有什么體己話說呢?我們之間的關系,不像我和葛小會那樣微妙,那樣讓人難以釋懷和糾結。我和吳美潔之間清清爽爽的,完全是同事之誼。所以我可以坦然而不露聲色地和她東拉西扯,和她一起回顧當年共事時的時光。這不正是我想要的嗎?或許能得到有關葛小會的消息呢。何況吳美潔本來就話多,是個樂天派,樂天派的顯著特征之一,就是心機表淺,口無遮攔。

聊天的走勢果然如我所料,吳美潔先是講了不少關于老馬的段子,但老馬的段子我興趣不大,又不好直接向她打聽葛小會。她好像也知道我那點小心思似的,說過老馬說許大棒,說過許大棒說朱拉,說過朱拉又說老馬,始終沒牽出葛小會來,像是故意把葛小會屏蔽了。她興致很高,嘴唇翻飛,白牙閃閃,像是進行一場激烈的辯論。說著說著,她突然一低頭,做出害羞的樣子,詭譎地說:“陳老師……哎呀,煩死了,不叫你陳老師了,叫你陳九吧。陳九你還記得那天你跟我說的話嗎?”

“哪天?什么話?”

她見我一臉疑惑的樣子,又哎呀一聲,說:“就是有一次,我們去采風。我提醒你幾個關鍵詞啊,高公島!攔海大堤!真是,你這人啊……”

我恍然大悟了,她在說那次車過隧道時我對葛小會做出魯莽行為的采風活動。

她眼睛撲閃著,流露出款款的深情,小聲道:“你呀,當時你要是再狠點,再堅持堅持,再多些手段,也許我就動搖了。要是我們能成一家子,我也不會像現在這么慘了。”

她說“慘”的時候神情也是快樂的,并沒有一絲悲傷。

不過她的話還是嚇了我一大跳。她說的哪兒跟哪兒啊?我當時一門心思地暗戀著葛小會,為她牽腸掛肚,怎么會有多余的念頭放在吳美潔身上?而且那天我正經歷著情感中最黑暗的時刻,經受著懊悔、悲傷、自慚形穢等多重折磨,怎么會有心情向她表白?不可能,絕不可能,一定是她搞錯了,把別人的經歷移植到我身上了。

她見我緘默不語,像少女一樣歪了一下頭,羞澀地笑著說:“其實……也怪我,是我鬼迷心竅了,全被小狗吃的鬼話給蒙騙了。不過結婚后的幾年,他對我是真好,真是找不到他的毛病,家務事也干,還會賺錢,許多人都羨慕我們。誰知道他突然就變了呢?我的粗枝大葉的脾氣算是叫小狗吃的給摸透了,他一連多天不回家,說是在工地上加班,加個鬼班啊,其實就是跟他的新歡膩歪到一塊了……后來,我們離婚不到一個月他就結婚了,結婚不到一個月又離了,閃電一樣……離了才知道我的好——讓他后悔一輩子去吧。”

我聽出來了,她說的“小狗吃的”,是她的丈夫。不,準確地說,是她的前夫。原來“小狗吃的”是她的口頭禪,可以是愛稱,也可以是特定的稱呼,這讓我聯想到她稱呼許大棒也是“小狗吃的”。聽她的意思,當初我“追求”她時,她已經和“小狗吃的”好上了,但根基還不牢固,如果我繼續再“狠點”追她,也許我們就成一家人了。我心里一個激靈,差點出了一身冷汗。

“你就沒有要說的話?”她見我沉默,有點不理解,“聽說你現在還單著?”

我嗯了一聲,算是回答。

她繼續自作多情地說:“是不是被我傷透啦?”

我又一笑,表示早就淡漠了——這種違心的表演,讓我感到極不自在。但她的話,倒是勾起了我的好奇,我當時究竟向她說了什么,或做了什么暗示,讓她會有這樣深的誤解。要想勾引出她的話來,我必須要做點犧牲了,于是我說:“當時也是考慮欠妥……信口開河而已……”

這回輪到她驚訝了:“信口開河?不,你當時不像是信口開河,感覺你一直在沉思,一直在暗中窺視我。在高公島曬書巖上,他們都在沙灘上撿貝殼,你一個人在看大海,見我向你走去了,你朝我傻笑,邀我一起坐坐……我向你說了車上聽到的那首曲子,叫《斯卡布羅集市》。我還哼唱了幾句,你說好聽,說我漂亮……你還送我回家,不會也是信口開河臨時決定的吧?”

她的話,再次打開我回憶的閘門。那天從海邊采風歸來,午飯后,老馬又帶我們去K歌。我的心事全用在了葛小會的身上,觀察她情緒的變化。她顯然不能原諒我的失禮,無論是在高公島的沙灘上,還是在攔海大堤上,她都目光黯淡,目不斜視,低頭不語,仿佛她不是和同事們出來采風,出來放松心情,而是在經歷煉獄,經歷磨難,而這都是因為我的過錯。K歌時,她和我一樣,一首都沒唱,一個人躲在一邊。最活躍的還是吳美潔,她不僅唱,還跳,還喝了不少啤酒,還唱那首《斯卡布羅集市》。我們一直鬧到很晚,散場時,已經華燈初上了。我轉身去尋找葛小會時,她已經悄然離開不見蹤影了。吳美潔看我心神不定、心猿意馬地站在街燈下,問我在等誰。我神思恍惚中,沒有正面回答。不知出于什么考慮,或許是看她已有醉意了吧,我禮貌地要送她回家。她便依著我,漫步在街燈下。那段路是個長長的很陡的斜坡,加之累了一天,我雙腿如灌鉛般地疲憊,于是,走到半道我就停了下來,說:“你去吧……我看著你走。”她做了個無奈的手勢,說:“膽子這么小……再有幾步就到家了,來我家坐坐吧。我們家人很開明,從來不管我的事……”我一邊后退著一邊跟她揮手,然后轉身迅速離開了——或許這就是被她認為我不夠“狠”和不夠“堅持”的原因吧。

進入五月以后,天氣漸熱。街邊有櫻桃賣,小小的塑料提籃,櫻桃在兩三片綠葉的映襯下,水淋淋的,特別好看。

我買了一提籃。微信付款時,看到朋友圈里有提醒,葛小會同意我的好友申請了。我驚得櫻桃差點都不要了,緊張得仔細看了看,沒錯,是她。我立即發了一朵小紅花給她,覺得不妥,又奉上了一杯茶。

“你好!”她回了,比我多了個伸舌頭的調皮的笑臉。

我也補了個調皮的笑臉,又回道:“真高興在這里見到你呀。”

“我也是。那天你們吃飯都有誰啊?”她是指吳美潔請我們在紫蘭小筑喝茅臺的那天。

“朱拉、吳美潔和我,就三個人。”

“挺好的。”

“那天真想你能來的。”我是實話實說。

“走不開啊,我當然也想見見你們……”

“是啊,挺遺憾的。”我挺理解,“女兒上高中了,事情肯定多。”

“是啊,什么事都圍著她轉——女兒是我們家的真核。你呢?”

她在問我,指哪方面?我猶豫一下,靈機一動地說:“我在買櫻桃……”

“櫻桃下來啦?”她也自然地接上了我的話,愉快地說,“今年還沒吃櫻桃呢,女兒不愛吃。”

我心情大好,看了一眼時間,才下午三點。如果能約她見一面就好了,微信聊天的氣氛已經很融洽,似乎沒有芥蒂了,通過見面,不求能恢復從前的情誼,做一個普通朋友也很好啊。我便編了條微信,簡單說明我這些年來的工作變動,同時邀請她出來喝杯茶。

“不喝茶了,可以到公園里走走,我也好久沒去那些地方了。蒼梧綠園可以嗎?東門,大約二十分鐘我就能到。”

又是個莫大的驚喜,我哪能等到二十分鐘啊,立即打了一輛車,直奔蒼梧綠園東門。

其實,我也好久沒來蒼梧綠園了。現在的蒼梧綠園是個公共綠地,但早在二十年前,還在它初有雛形的時候,我和葛小會就來過。那時候,《動態》的印刷原是在新區的一家彩印廠,不知什么原因,老馬和彩印廠鬧了矛盾,轉到了位于老城區郊外的另一家印刷廠。我們幾個編輯,就在每周的周二和周五出報紙的那天,騎著自行車直接去印刷廠校對。真是湊巧得很,和乘高新區的公交車一樣,在往返印刷廠的路途中,有較長的一段路程,我都和葛小會一同從蒼梧綠園穿過。有那么四五次吧,下班較早,我們一起騎自行車從蒼梧綠園經過,會被路邊的自然風光所吸引。有時我們會推著自行車沿湖走一段,停下來看看湖,贊嘆深秋的草地里起起落落的鳥,葦塘里游戲的水鳥和野鴨。葛小會對那些叫不出名目的水鳥觀望好久,設想著它們會怎樣熬過漫長的寒冬。如果水邊有垂釣者,她還擔心垂釣者會不會捕捉這些鳥。那時她憂愁的眼神、哀傷的面容和抑郁的話語,都曾深深地感染了我。說真話,我從來不擔心自然界的生死存亡,我覺得它們自有它們的法則。但是,葛小會顯然不是這樣想的,她把它們當成了自己的同類,總會設身處地地為它們著想。有一次,她雙手扶著自行車臨湖而立,蒼白的面容上一直浮現著難以言說的表情,有一點無奈,也有幾分懷想。那一刻,我真想安撫她幾句,可不知道安撫什么,也只能在她身邊,靜靜地陪伴她,有一種想把她攬進懷里的沖動。但我知道她身邊有小龐,她愛小龐,我不能這樣做。我只能小聲提醒道:“天色已晚,回吧。”她這才戀戀地離開湖邊。

生活真是有無限的巧合,二十年后,我們要相約在蒼梧綠園的東門見面了。

這是不是她故意選擇的呢?

我在老舊的五孔石橋上等了二十五分鐘,她還是沒有來。我心里開始擔憂起來,盤算著如果到了三十分鐘她還沒有出現,我就微信和她通話。

我打開微信,點開她的頭像,把我們聊天的記錄又看了一遍。我的話很正常,排除了不會因為我說錯了什么而讓她臨時改變了主意,難道是在路上遇到意外啦?千萬別。

我向馬路口張望著,聽到身后響起一個低低的女聲:“久等啦!”

7

在我身后的橋頂上,站著一個女人,正是葛小會。

葛小會雖然戴著黑色的大口罩,只露出一雙眼睛,我還是一眼認了出來。二十年了,她的身形居然沒有一點變化,還是那樣瘦小,那樣挺直。簡明、合適的裝束,戴著白框的眼鏡,留短發,連聲音都和二十年前一模一樣。

我就這么仰視著她。

她眼睛瞇著,眼角有細密的魚尾紋,那是在笑,眼睛里閃著瑩瑩的亮光,我心里微微地震顫了一下。

她戴著口罩真是聰明的選擇,能掩飾很多表情,豐富而復雜的表情。

我像初戀一樣激動地,緊張地,走到她跟前。她側了一下身,手扶石欄,說:“東門沒有停車場,我不知道……”

她是在解釋遲到的原因,她的聲音里,有一種遙遠的、戀戀的余音。

我矜持著,不知要說什么。我努力讓自己平靜,卻更加手足無措——在她面前,我無法鎮靜。我也手扶欄桿,向橋下看,橋下的水碧清,剛生長的水草在微微的水流中波動,遠方的湖面上有成片的荷葉,陽光照耀下的荷葉閃著醒目的綠。

我的緊張告訴我,生活仿佛又回到了原點。

“到那邊走走吧。”她也望著那片荷葉,從橋上拾級而下——她似乎也在回避什么。

我在她的側后方,悄悄觀察她的衣著和行姿。

歲月真會開玩笑,如果僅從她的裝束和步態上看,二十年前的情景仿佛昨日。她輕盈地邁動著雙腿,灰綠色暗格子的連衣裙婀娜地輕蕩著,若有若無地碰觸著勻稱的腿彎,和二十年前一樣柔順的短發,隨意地打理了一下,有幾根白發穿插在黑發間。如果不是大口罩,她潔凈的臉上應該還是那副精致的五官,經得住看和品。我們都不再說話,她也沒有要等等我或讓我超越她的意思,就這么緩緩地走著。隨著湖岸隨高就低、自然彎曲的小徑,時而鉆進一叢竹林,時而穿過一叢鼠尾草,臨水的植物里,會有小動物跳進湖中,水里便蕩漾著波紋。

“小青蛙?”她問。

“可能是跳跳虎吧?”我說,“這是海邊灘涂或鹽場河灘里的小魚,挺聰明的,還會在水岸邊打洞。”

她轉頭看著我,繼續瞇眼笑,說:“我喜歡這種小魚,水里待岸上藏,什么都不用怕的。”

“是……我也喜歡。”我并不是一定要附和她,而是確實喜歡。我跟上她一步,覺得她不應該戴著口罩。她是感冒了嗎,還是故意不想讓我看她衰老的容顏?她能約我來這里,能和我湖邊散步,是原諒我二十年前的失禮了嗎?是啊,都過去了這么多年,還有什么不能釋懷的呢。再說,正如朱拉所說,那時候,雖然她和小龐已經同居,畢竟還沒有結婚啊,我也有追求她、愛她的權利和自由啊。

我大著膽子說:“剛才你要不是跟我說話,我都不敢認你了。萬一下次我們在街上相遇,不知能不能認出你來。”

她聽了,從神情看,應該是繼續在笑,但也沒有把口罩摘下來。

我又說:“你家寶貝女兒的成績很好吧?能在海州中學讀書,一定是好學生啊。再說,你們家這基因,兩個大人都是名牌大學的高才生,孩子差不了。”我的話里暗含兩個意思,一是夸了她女兒,二是探尋他們的夫妻情感,順帶打聽小龐的近況。

但是,她沉默了。

像二十年前途經綠園時一樣,我和她仿佛剛從印刷廠校完大樣,簽了付印,下班回家,不再討論過去一天的惱人的工作,完全沉浸在放松的心態中。

在走到湖畔北端的那片淺灘時,我突然看到,她的口罩不知什么時候摘了下來。沒錯,她的相貌,在歷經了這么多年后,幾乎沒有變化。除了白皙的皮膚略有松弛,和她年輕時別無二致,美麗、端莊、精致、沉靜。

“真好……”我說,“你一點沒變。”

她一笑,說:“不敢變啊,怕你認不出……看,那么多跳跳虎!”

我看她手指的方向,是湖邊一個淺淺的水洼,水是渾濁的,水里還有一片游動的烏黑的黑影。

原來并不是跳跳虎,而是小蝌蚪。那么多蝌蚪,比水還多,擁擠地窩在只有寸許深的水洼里。葛小會輕聲說:“要加些水啊,蝌蚪死了怎么辦?”說罷,轉身看看,看到草叢里有一個塑料袋,她立即跑過去,撿了過來。

“我來吧。”我說著,要和她交換手里的東西。

“我來我來……”她走到湖邊,小心地把塑料袋里灌滿了水。提著水袋往回走時,卻腳下一滑,摔倒了。

我也反應迅速,伸手去拉她,卻沒有抓牢,也閃了個趔趄。另一只手里的櫻桃灑了,小提籃也掉到了草窩里,我同時滑了個大屁股蹲兒。

小會哈哈笑了起來。我趕忙去看她的胳膊,怕把她抓疼了,她的胳膊上真的有道白印。她倒是不介意,繼續笑,笑得很真實,很盡情,算上二十年前,我是第一次看到她真實而快樂的笑。

我也樂了,爬起來,趕緊伸出手去拉她。

她把兩只手舉給我了,我緊緊握住她的手,再一次感覺到她雙手的柔軟和涼——和二十年前黑暗中的那只戰栗的手一樣的涼。 等我反應過來,我們幾乎是貼面而立了。她后退小半步,輕輕地抽回手,瞥一眼那個噴濺的泥坑,說:“咱們應該去買個小桶吧。”

我立即說聲好,就向北門方向跑去了。

當我拎著一只紅色的塑料小桶回來時,她正在吃櫻桃。她見我拿來了小桶,快樂地把小提籃和我做了交換,說:“你吃一會兒,我去救它們。”說罷,去拎水了。她的裙子上沾了點污泥,鞋子上也是,但她一點也不在意裙子上和鞋子上的臟,不斷地往返于小水洼和湖泊之間。她很賣力,在她不斷地灌注下,小水洼里的水一點點地多起來了,淹沒了周邊的灘地,小蝌蚪們也盡情地游動了。

我看著她,她全情投入和專注的樣子十分美好。我想記錄這一刻,便用手機拍了幾張照片,有正面,有背影,也有側影。因為她沒有發現我在偷拍她,所以神態特別自然。

8

我心情大好,開始沉浸在手機里。我會時不時地看看“情系新區”的群,和他們互動一下,或轉一首好聽的歌,主要是覺得葛小會能看見。雖然她一直沒有說話,但我覺得她潛水的狀態只是表象,她一定在關注我的信息。此外,我會每天早上在她的微信里道一聲“早上好”,晚上再道一聲“晚安”,有時她回個微笑,有時她什么都不回。我能理解她,她確實很忙,畢竟要照顧一個讀高三的女兒。我感覺她對女兒的愛是在點點滴滴上的,是在細節中的。比如那天她在救助了小蝌蚪后,就急著要回家給女兒的晚飯做準備。后來我還和她通過一次電話,是邀請她出來喝咖啡,再順便吃午飯的。她表示感謝的同時,婉拒了,說實在走不開,還是留著以后吃吧,有的是機會呢。我又堅持邀請,說中午女兒不是不回來嗎?再說,還有小龐啊。她說別提他了,一直出差,人在成都呢——真的不吃了,咖啡也不喝了,我不喜歡自己心事重重的樣子,讓別人也不自在。她所說的別人,就是指我。其實,她只是不愿意和我一起吃飯喝咖啡,因為就在昨天,她在微信上邀請我明天上午十點和她一起去蒼梧綠園看小蝌蚪。我答應了,我太高興了,不過我也有點擔心小蝌蚪,因為在這個季節里,水分蒸發很快。另外,我還知道了,一起去搭救小蝌蚪可以,一起喝咖啡,不可以。因為喝咖啡不僅是破費的問題,兩個人在一個私密的空間里,會吃出問題來的——她還是對我心懷警惕啊。我心里再一次五味雜陳,發愿控制好自己的感情,別把好不容易續航的友誼的小船再次弄翻了。

她昨天說的明天就是今天了。

一大早,我在“情系新區”的群里,看到許大棒的照片上已經被他P上了六個人了。他不停地在群里@未去拍照的人,還對我出言不遜,認為我有時間在群里亂發東西,怎么沒有時間去拍照?我也看到他多次@葛小會了,我有了一個計劃,上午不是要和葛小會去看看小蝌蚪嗎?看完后可以約她一起去拍照。我把我的想法告訴小會,她說,你說去就去吧。聽口氣雖然有點勉強,但總歸是答應我了。

但是,蒼梧綠園內的情況卻糟糕透了,湖北洼地小水塘里的那窩蝌蚪,全部干死了。被小會一桶一桶灌注的面積有十來平方米的水,輕易就蒸發了,那個鍋底形的水塘的底部,裂開了一條條一指寬的縫,而那些可憐的小蝌蚪的尸體已經被太陽暴曬成深褐色,幾乎和泥土混成一體了。看樣子,至少在三天前,這兒就發生了空前的大災難。我看到小會手中的小桶掉落到地上,噗的一聲,草葉被壓倒的聲音也跟著發了出來,她臉上的淚瞬間洶涌而下了。這對她打擊太大了,這不是矯情,那天她的摔倒,她的往返辛苦,這些天的掛念,卻換來這個結果,確實令人難以接受啊。

我向她靠近一步,讓她知道我在安慰她,我的心和她一樣。

五月初的陽光已經有了些烈度,在四周無遮無攔的陽光里,她的眼里始終汪著淚水。我正想勸她,她卻蹲了下來,雙手掩面。我本想也陪她蹲下來,和她一起平靜一會兒,卻伸手拉起了她。她無力而柔弱地伏到了我的懷里,我禁不住攬她的腰,突然又想到,冷靜、冷靜,不可這樣。而她也果斷地離開了我,輕聲說:“去那邊坐一會兒吧。”

在蒼梧綠園竹再軒的一條長廊下,我們坐在美人靠上,她情緒已經穩定了很多。關于被暴曬而死的小蝌蚪,我們都沒有再提。我如法炮制地再說起她的女兒,以期能讓她從悲傷的情緒中走出來,她卻岔開話題,好奇地問我:“都這些年了,就沒遇到合適的人?”

我知道她是指我的個人問題,她也有不能免俗的好奇心。我心想,怎么說呢,遇到是遇到過,還和一個寫詩的青島女孩同居過一段時間,最終卻因為各種原因而分手了。但,有必要告訴她嗎?如果吳美潔問,我可能會和她真真假假地東拉西扯幾句,半虛構半真實地講些,逗她玩嘛,滿足她的好奇心。可我身邊是葛小會啊,是我曾經深深愛戀過的人,說什么都不合適啊。

她見我為難,兀自一笑,便目視前方了——她一定在想什么,可我不知道她在想什么。

前方是一片竹園,經過打理過的疏朗的竹園,在近午的陽光下熠熠生輝。竹園邊的一株西府海棠,花朵正在葉間含笑。其實,我對她的家庭現狀,更加地關心和好奇。朱拉說過,小龐早就是中金公司西南大區的總經理了。她也說小龐人在成都,女兒很快就要高考了,作為父親應該回家吧?我便問她:“聽你說小龐出差去成都,要回來了吧?”

“誰知道啊?”

我聽出來了,用這種口氣說話,是不同尋常的——連自己的先生啥時回家都不知道,說明什么?既然說開了,我索性說:“高考的時間快到了,小龐不回來幫幫你?”

她神色更加黯淡了,說:“不指望他。他忙得很,哪有時間管我們啊。女兒是我養的,跟他沒關系。”

這就更是負氣的話了,果然如我所料,她夫妻間生活得并不愉快。也不難想象,小龐一個人長期在外奔波,掙錢養家,說不定也會發生各種意想不到的事。我不愿去多想,也不想了解太多了,她的態度已經說明了一切。但不說顯然更不好,我便繼續道:“有小龐幫幫你,也是對孩子的鼓勵,對考試會有幫助的——畢竟高考是人生中的大事啊。”

這句話觸動了她,她不吭聲了。

過了一會兒,她才說:“孩子已經受到影響了……”

她聲音略帶著哽咽,她在盡力控制著。

我看她眼睛又濕潤了,一副無助的表情,知道她內心里正在進行一場激烈的戰爭。

頓了頓,仿佛是下了決心似的,她說:“女兒小升初的暑假里,跟他去了一次成都。那時候我還上班,他送女兒回來時,在家只待了半天就走了。我發現不對……我能感覺出那種不對,便哄女兒,從孩子的嘴里我知道他在成都有了人……女兒口中的那個阿姨不僅帶她下館子,買書,買文具,買零食,還給他們拖地,做飯,洗衣服。我沒再問女兒,女兒雖然小,但什么都懂,我怕傷害她。就這么過著吧……”

她說“過著吧”,儼然是順其自然的意思,不想做出改變了。可現在呢,小龐和那個女人總不能長期保持那種關系吧?

她似乎明白我的意思,繼續克制著,用平緩的音調說:“孩子上中學這五六年里,他回來一共不超過十次。我管不了他,也懶得管,如果不是因為孩子……”

她再次哽住了。

綠園里十分安靜,幾乎無游人。葛小會的話我聽明白了,我想知道的,該知道的,已經全部知道了。不知道的,也能想象到了。至于葛小會目前的生活狀況,也基本一目了然——一切以女兒為中心。我覺得我們接下來的聊天,該往歡喜的方面發展,說些開心的話,不然,長時間陷在這樣的情緒里,對她身心不利。可是,又該從何說起呢?既然往事不堪回首,未來也不容樂觀,話題不免會更加沉重,還不如就這么靜坐一會兒了。

我們就這么坐著,誰都不愿意再開口。一陣細風溜進了長榭,極目所見的竹林微微搖曳著,也牽連地搖動了我們心里的漣漪。我希望時間停下來,雖然彼此沒有話,心和心仿佛還在交流一樣。

但時間不會停,無論我們懷著怎樣的心思,時間既不會變慢,也不會變快,更不會停下來。需要改變的,只能是我們自己——

她掠了一下短發。

我怕她說再見,急忙說:“你還是短發呀,你留短發的感覺挺好。”

這是我二十年前夸過她的話,現在再說,時過境遷,早已經不是原來的情境了。

沒想到的是,她居然也記得我的話,會心道:“你,從前也說過……留了這些年了,不想變了。”

我的手機突然響了起來。

我不想看手機,更不想接電話,我擔心小會以為我有事而提前離開。

但這個討厭的手機聲,還是提醒了小會,她站了起來,向我告辭了。

9

送走了葛小會,在余下的時間里,我也沒了好心情。

剛才的電話是吳美潔打的。我也不想回她電話,一個人在綠園里流連,到綠園茶社要了壺茶,慢慢飲著,腦子里全是雜七雜八的奇異想法,二十年前的葛小會和現在的葛小會,還有小龐在成都的一些幻相。不知不覺下午就結束了,直到吳美潔電話再次打來。我接了電話,問她有什么事。她讓我陪她去照相,然后請我吃飯,小聚。

“你不是照過了嗎?”

“照過再重照——不滿意,你沒見小狗吃的把我照得那么丑?我有那么老嗎?你忙什么呀電話都不接?對了,你不是也沒照嗎?正好來陪陪我。”

吳美潔的話就像自來水龍頭,什么時候擰開來,什么時候就嘩嘩地流淌。她不等我說話,繼續道:“你在家還是在外邊?我提前幾分鐘下班,順道去接你一下。你這種人天天悶在家里,不出來和群眾打成一片,要生霉長毛的。”

我告訴她,我在蒼梧綠園散步。

她倒是敏感了:“和誰?”

“一個人。”

“切,誰信!——算了吧,別破壞你的好心情了,你自己打車來!”

就這樣,我來到了位于鹽業研究所創業園的大棒攝影工作室。工作室里只有攝影師和模特兩個人——許大棒和吳美潔。吳美潔可能真像她說的那樣,提前下的班,比我早到了,此時正在一個用幕布臨時擋著的小隔斷里換衣服。我到的時候,看到許大棒端著相機往小隔斷里張望,隔斷里露出一片肥厚的白花花的肩膀。

“那么白……我要照啦!”許大棒夸張地說。

“滾!”

許大棒發現身后站著我時,慌張地退一步,說:“快點換,老陳都來了。”

吳美潔在幕布后邊咯咯笑,又警告我不要過去,馬上就好。

許大棒端著相機,要給我先拍。我搖搖頭,拒絕了。

許大棒急了:“不照你來干啥?”

“小吳晚上不是要請客嘛,我來和她會合,再搭個便車。”

說話間,吳美潔出來了。兩個人折騰了一個多小時,吳美潔擺了各種造型,許大棒從各個角度給她拍了無數張照片,這才收工。

吳美潔載著我和許大棒到達一品居時,朱拉、老馬他們都到了,牌場子也搭了起來。我再次后悔來參加這樣的聚會了,既然葛小會不來,我也不應該來啊。我看他們互相拍拍打打,嘻嘻哈哈,爭相看許大棒相機里的照片,逮到什么都能吹噓一番,無緣由地快樂,無原則地調侃,無目的地笑罵,我是真心快樂不起來。葛小會此時在干什么呢,開始為女兒的晚飯做準備了嗎?她居家生活的情態是什么樣子呢?是穿著家居服一直忙碌,還是窩在沙發上看電視、玩手機?

直到飯局開始了,我的思緒還在葛小會家沒有出來。

散場后,吳美潔要送我一程。吳美潔熟練地駕著車,從秦東門大街拐上郁洲路,其間一直都沒有說話。我也不想說,主要不知道說什么。經過蒼梧綠園東側時,我下意識地向綠園望去,我知道,隔著柵欄被林子擋著的,就是那片湖泊了。昨天我還和葛小會在湖邊為小蝌蚪的死而難過呢,不過相隔十幾個小時,就仿佛過了很久似的。

吳美潔說:“陳老師今天不開心?”

我不開心地說:“沒有不開心啊。”

吳美潔說:“照相不照,酒也不喝,話也不說。一張塑料臉,以為我傻呀?補償你一下,請你喝杯咖啡去。”

又來了,真是想躲什么來什么。我說:“不了,太晚了。”

“才幾點啊,還不到八點。實話說吧,有些話我想跟你掏掏心窩子,聽聽你的意見。”

我暗暗叫苦,如果是彌補我的不開心而請我喝咖啡,我不會去的。但她要是有事找我,跟我“掏掏心窩子”,不去也太不近人情了,只好由著她吧。

吳美潔不僅要了咖啡,還要了幾樣小點。她吃著小點心,問:“給你來瓶啤酒?”

我擺手。

她還是說她的前夫,說那個“小狗吃的”,說跟“小狗吃的”結婚的那個女人有多壞,說“小狗吃的”有多后悔。

“真的,陳老師,他托他爸媽找我爸媽,還哭著嚷著跟我認錯,要跟我復婚。想想都可笑,早知現在,何必當初?我就是做一輩子單身狗,也不會再跳進火海了。”

這就是她要跟我掏的“心窩子”?我趕快說:“其實,他要是真心認錯,復婚也好啊。為什么不給人家機會呢?”

她睜大眼睛說:“陳老師你真這么認為?我是不會跟他復婚的,我還沒那么賤!他想離就離,想復就復,把我當成什么啦?”

那……復婚勸不成,就勸她再婚吧。我說:“你漂亮,氣質也好,又有錢,趁年輕再找一個。”

“真話?”

“真話。”

“好吧,有你這句話,我也死心了……”

我知道了,從邂逅她到現在,她就是把我當成她的候選對象了。她用盡了心思,各種試探,都沒得到她滿意的結果,這次是最后攤牌了。

她見我不搭話,再次哈哈一樂,說:“陳老師,我知道我攀不上你,打開天窗說亮話吧。這段時間我談了一個人,也是離過婚的,人很帥,也有點小文采,他上周向我求婚了,你說我該怎么辦啊?”

我用成全美事的心態說:“既然他喜歡你,就要取決于你自己了。如果你也喜歡他,就盡快結婚,越早越好,趁現在還能生一個。”

她夸張地大驚道:“真的呀,我也是這樣想的,陳老師,聽你一說,我心就定了。你不知道,我都為難死了,我真的懷孕了,多不好意思……想要又不敢要……”

“要啊。有孩子,夫妻情感才鞏固,生活才更有情趣。”

吳美潔聽了我的話,像是一塊石頭放下了。沒想到她接下來的一句話,又差點讓我暈過去:“陳老師,你就一點也不難過?”

我難過啥呀?

她撲哧一笑,說:“曉得了,你是著魔了,著了葛小會的魔……”

10

今年的梅雨天比往年要提早一周,忽然間,天氣就狂躁起來,漫天的霧霾和悶熱,接著是連綿的高溫、陰雨,讓人透不過氣來。

“情系新區”的群里,也沒有什么新鮮的消息。許大棒P的大合照,沒有進行下去,因為算上我和葛小會,有一半人沒有響應。看來在大家的陽奉陰違下,許大棒也沒有興致了。

進入六月的第二天,我接到吳美潔的電話,她要結婚了——婚禮定在本月十二日,在她熟悉的一品居。

在這段潮熱的梅雨季節里,我多次想著葛小會和她的女兒,多次想打電話或私信葛小會,都因怕打擾她而作罷了。我還會在她的微信里留言,還是簡單的“早上好”、“晚安”一類的問候語,她也是有時候回,有時不回,沒有多余的話。高考那三天,我也和許多參加高考的孩子家長一樣,坐立不安,無所適從。忍到九日那天下午,高考一結束,我就給葛小會打去電話,葛小會果然和之前的語調不一樣了,清脆而快樂地告訴我,女兒和同學逛萬達廣場去了,晚上還有聚餐呢。

“那你也出來玩啊!能出來嗎?”我趕緊說,期待她的答應。

“謝謝啊,今天不行,小龐在家。有她爸在,孩子發揮超常。明天早上,她就要和她爸飛成都了,讓她放飛一陣吧!”

聽她歡快的口氣,我也像得到了某種釋放,心情突然大好起來,問她收到吳美潔的新婚宴請了嗎?她說收到了,一定去當面祝賀她。還說,如果不是因為吳美潔的婚禮,她也和女兒一起去成都了。她神往地說:“去考察一下成都,也許就要在那里安度晚年了……那真是個好遠好遠的地方啊。”

她的話讓我大為失落,真是什么樣的環境造就什么樣的心情啊。她已經考慮“安度晚年”了,吳美潔也開始新的人生了,而我……

“喂?”可能是感覺到我的沉默了吧,她也突然換了個口氣,嘆息般地說,“對不起。你,找個人娶了吧……”

這次通話后,到吳美潔的婚禮,共有三天的時間,我幾乎時時都在想著葛小會,想約她喝茶或吃飯,或逛蒼梧綠園。特別是她女兒和小龐飛成都后,家里就她一個人了,我甚至都想直接去她家拜訪了。但,一種叫理性的東西攔住了我,我不能害她了。或許經過這次磨合,她和小龐能修復已經有了裂痕的夫妻關系,我不該再給她添任何麻煩和負擔了。我的生活,是時候重新開始了。

然而,三天后,葛小會爽約了。

她沒有出現在吳美潔的婚禮現場。在喧鬧的一品居大堂里,婚禮已經開始了。吳美潔身穿桃紅色旗袍,和她那位新人一亮相,嚇了我們一大跳,新郎竟然是許大棒!在座的舊同事都樂了,雖然大家都被蒙在鼓里,卻有一種無緣由的喜感。想想,他倆也確實是般配的一對啊。

婚禮正在走各項程序時,我的心卻散了,莫名地慌張起來。葛小會怎么還沒來,要不要打她的手機詢問一下?

朱拉的眼睛一直朝我望,在我焦躁不安中,他神色嚴峻地把我拉到一邊,告訴我一個萬萬沒有想到的消息——葛小會出事了。

前天,也就是十號夜里,她女兒和小龐飛往成都不久后,葛小會采取了一個極端的行為——從自家樓頂縱身一躍。

“不可能!”我突口而出。但我知道朱拉不會在這種事情上開玩笑的,我嘴上說著“不可能”,但心已經塌陷了。我瞪大眼睛看著他,希望他立即糾正自己的謊言。

“三樓,她家的別墅有三層……她是鐵了心不想活啊。”

怎么會是這樣?我瞬間淚水滂沱。九號下午我們還通了電話,她還說要去成都考察,去成都安度晚年。短短一天多時間,發生了什么,有什么過不去的坎?

我心里盈滿了巨大的悲傷,黯然地離開了婚禮現場。

“情系新區”的群友們都知道了她的不幸,處在新婚喜慶中的許大棒還失望地表示,沒有為葛小會拍一張照片,真是遺憾。為了彌補這個遺憾,他還在群里征集,希望有誰能提供她的照片,能把她的照片P在我們的合影上,也是對她的懷念。

婚禮結束了,整個下午,我都沉浸在綿綿的悲傷里。我的手機里有葛小會的照片,還不止一張,是她身穿連衣裙,救助小蝌蚪時抓拍的,有幾張我特別喜歡。我的耳邊還回蕩著我們最后的通話,她最后勸我“找個人娶了”,真的像訣別告白。可從她的話里,明明聽出她還心存希望,還有對未來生活的美好向往啊。

11

或許作為虛構的故事,小說到這里結束也未嘗不可。但是,真實的故事是,第二天早上,失眠一夜的我剛剛入睡,就被手機鬧醒了。打電話的是朱拉,他驚喜地告訴我:“老陳,好消息,葛小會沒事啦!那是誤傳。小會出事后,立刻被鄰居送醫院了。她現在在二院,七號樓十樓十六床,你快來!”

我走進病房時,葛小會正半躺在病床上,笑得有點尷尬。我看到她除了胳膊上打了繃帶,臉上有一點擦痕外,精神狀態還行。我走近她,我們倆就這么默默地望著。

好一會兒,我才說:“怎么會干這種傻事?”

“……就是傻唄。”

“沒事了吧?”

“沒事。”她笑著,眼里的淚卻洶涌而出。

她把手機上的一條微信給我看,是出事那天小龐發給她的。微信不長,是向她提出離婚的一段話,內容包括女兒由小龐來撫養,家里的一切歸她。這就是誘使她采取極端行為的緣由了,這個家伙,我恨恨地想,真能作惡!但我卻說:“他們知道你現在這樣嗎?”

“沒必要跟他們說,我也不想嚇女兒。我后悔了,到醫院一醒來就后悔了,我已經答應他了,遂他的愿好了。”

我在她身邊坐下,攬著她,給她擦去臉上的淚。她的淚卻越流越多,越流越兇了。她把頭埋在我的胸前,抓住了我的手,我感覺她的手在痙攣,微微地痙攣,我只好握緊了她的手。

我們就這樣依偎著。

好久,她又說:“你還記得嗎,《斯卡布羅集市》?我想再聽一次,好嗎?”

“好!”

在音樂和歌聲里,我仿佛又回到了二十年前的那次旅行,那次隧道里的難忘的經歷。她也沉浸在過往的回憶中,輕聲道:“那次你嚇到我了……我也嚇到你了,其實我是太緊張了,我知道你的心……”

責任編輯? 許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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