狼王夢

○沈石溪/文 杜少君/圖

1

秋天像個流浪漢，穿過日曲卡雪山岔口，來到尕瑪爾草原游蕩。寒風吹來，草尖開始泛黃，枯落的樹葉在天空中飄來飄去。一天半夜，突然降落了一場清霜，把草原最后殘存的一點綠色都清洗掉了。鹿群和羊群變得更加小心謹慎，或躲進草原深處，或藏身于僻靜的山坳，輕易不再露面。對狼來說，覓食變得越來越困難了。

狼群中最活躍的是那些幼狼，當成年狼圍殲獵物時，它們在一旁歡呼雀躍，吶喊助威；當狼群圍著獵物聚餐時，它們便從成年狼的身邊擠進去嗷嗷爭奪。對這些幼狼來說，這是它們來到這個世界后第一次生活在大家庭里，好奇心壓倒了陌生感。它們要熟悉狼群社會的生活方式和各種有形無形的規矩，熟悉狼的價值標準，并通過觀察學習父兄們獵取食物的高超技藝，為兩年后離開母狼獨立生活做好準備。

2

幼狼都是淘氣而又好動的，免不了在玩耍或爭食時發生摩擦和沖撞。

這天，狼群在草原捕獲到一頭郎帕寨牧民走散的黃牛。黃牛瘦骨嶙峋，身上沒多少肉，對大大小小50多匹餓狼來說，自然是僧多粥少，爭搶得十分激烈。

母狼紫嵐搶到一塊肋骨，它的孩子雙毛和媚媚同其他幼狼一起，在成年狼的屁股后面轉悠，撿食掉在地上的肉末和骨渣。藍魂兒不錯，機靈地從正在獨自享用牛心牛肝的狼王洛戛身邊擠進圈內，一口叼住一只血淋淋的牛腰。受到冒犯的洛戛憤怒地在藍魂兒屁股上咬了一口。

挨一口咬換一只牛腰，這買賣并不虧本，紫嵐這樣想著，朝藍魂兒投去贊賞的眼光。

藍魂兒顧不得疼痛，叼著牛腰拼命從狼圈的縫隙鉆了出來。突然，一匹毛色棕黃正在狼圈外圍撿食肉末和骨渣的幼狼猛撲上來，雙爪卡住藍魂兒的喉嚨，橫蠻地從藍魂兒口中搶走了牛腰。

紫嵐認得這匹幼狼，是母狼黃妮所生的小狼，名叫黃犢，比藍魂兒大三個月，體格比藍魂兒高出一大截。紫嵐咬著牛肋骨，靜觀事態的發展。

藍魂兒好不容易弄來的牛腰被黃犢攔路劫走，自然憤慨，嗥叫一聲追上去。黃犢并不逃避，氣勢洶洶地張開嘴，黃犢的狼牙上那層稚嫩的乳黃色已經褪盡，白得耀眼，泛著成年公狼才有的冷光，眼瞼間露出一副要一口咬死對方的兇相來。

藍魂兒不由得停住了腳步，怔怔地望著身材比自己高大、爪牙比自己堅硬的黃犢，躑躅了一會兒，突然轉身朝紫嵐奔來。

“嗚——嗚——”藍魂兒委屈地嗥叫著，用求助的眼神望著紫嵐。

紫嵐明白，藍魂兒是想讓它去把牛腰奪回來。它輕而易舉就能做到這一點的，黃犢不是它的對手，就算母狼黃妮來助戰，它也不怕。狼兒受了委屈，做母親的當然心疼，但它的理智克制了它要替藍魂兒出氣的沖動。它不能這樣去做，這樣做等于害了藍魂兒。

黃犢蹲在不遠的草叢里，正津津有味地咀嚼著牛腰。

“嗚嗚——”藍魂兒焦急地催促著。紫嵐像沒聽見似的端坐不動，心想：孩子，你受了委屈，媽媽理解你的心情，卻很不欣賞你跑到媽媽身邊來告狀和求援的做法。你生活在狼群中，就不該幻想正常公平的生活秩序，不能希冀在發生摩擦和沖撞后有誰會出來主持公道或仲裁是非。狼是沒有上帝的，也沒有人類社會的法律。狼只遵循弱肉強食的叢林法則，強者就是法律，力量就是真理。你必須學會這一生存法則，才能在狼群中生存下去。

藍魂兒并不理解紫嵐的苦心，它用責備的眼光望著紫嵐，甚至用牙叼住紫嵐的胸脯使勁朝黃犢的方向拖曳。紫嵐從喉嚨里憋出一聲低沉的嗥叫，狠狠地在藍魂兒脊背上咬了一口。藍魂兒慘叫一聲，跳開了。

3

翌日下午，狼群在日曲卡雪山的山腳下撿到一頭因難產而窒息的母巖羊。藍魂兒捷足先登，搶到半塊羊胎，巧極了，這次又被黃犢撞見。黃犢昨天已嘗到過一次甜頭了，此刻更肆無忌憚，撲上來就要搶奪藍魂兒口中的美食。

藍魂兒似乎早有提防，扭腰閃開，揚起后腿在黃犢的右腰上猛蹬了一下。

黃犢吃了虧，兇狠地嗥叫一聲，朝藍魂兒又撕又咬。藍魂兒畢竟比黃犢小三個月，年幼體弱，才斗了兩個回合，半塊腥膻的羊胎就被黃犢搶去了。

黃犢得意揚揚地銜起羊胎，想跑到清靜的巖石背后去獨自享用。這時藍魂兒從地上爬起來，抖抖粘在身上的土屑和沙塵，望望陰沉著臉在一旁觀戰的紫嵐，狼眼里泛起一道嗜血的野性的光芒。極度的饑餓，昨日的恥辱，狼母殘酷的教訓，終于使它提前成熟了，使它比同齡的幼狼都要更早爆發出潛在的狼性。它悶聲不響地尾隨著黃犢，猝不及防地躍到對手身上，朝黃犢的頸窩、耳朵和眼瞼拼命噬咬。這架勢已遠遠超出了淘氣的幼狼們游戲式的打架斗毆。

黃犢也不是窩囊廢，它自恃身材比藍魂兒高大，扔下半塊羊胎，朝藍魂兒反撲。很快，它就把藍魂兒壓在地上了，在藍魂兒的脊背上一連咬了三口，咬得狼毛飛旋，狼血漫流。

黃犢從藍魂兒身上跳下來，心想，藍魂兒一定會拖著尾巴嗚咽著逃走的。但它想錯了。它剛從藍魂兒的身上跳下來，藍魂兒猛地往前一躥，一口咬住了它那根蓬松的棕黃色的尾巴。黃犢立馬扭轉腰，反身咬住了藍魂兒的右耳朵。

咔嚓，黃犢的尾巴被藍魂兒咬斷了；嘎巴，藍魂兒的右耳被黃犢咬下來了，一個成了禿尾巴狼，一個成了獨耳朵狼。

黃犢看到，藍魂兒滿頭滿臉都是血，一點沒有要罷休的意思，神情極其可怕，齜牙咧嘴地又朝它沖上來。黃犢雖然比藍魂兒大幾個月，到底還是匹幼狼，年幼無知，沒經歷過這個陣勢，更沒有生死拼搏的心理準備。顯然，今天除非把藍魂兒咬死，才能得到半塊羊胎。但自己果真有力量把藍魂兒咬死嗎？會不會兩敗俱傷同歸于盡呢？黃犢雖然表面上還占著上風，但精神卻處于頹勢。為了區區半塊羊胎犯得著去拼個你死我活嗎？它動搖了，就在藍魂兒爪子即將落到它身上的時候，它轉身落荒而逃。

藍魂兒得意地叼起地上的半塊羊胎，大口咀嚼起來。羊胎糯滑而爽口，味道好極了。

紫嵐把一只吃剩一半的羊腿送到藍魂兒面前，這是對勇敢者的嘉獎。

藍魂兒毫不客氣地把羊胎和羊腿通通吃光。它已經領悟到了生活的真諦。

（本文有刪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