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 菲
“阿蘿小時候,每天要來橋上玩,她喜歡看魚,見了魚,啊啊啊快活地叫。”在晌午,嚴春推一輛推車,來到河邊,對車上裹著臉的人說。
橋是木橋,四塊栲木板拼一塊橋板,橋板和橋板用鐵索連接在一起,釘在木墩上。木墩用松木,以“人”字形撐起來。木橋有五個木墩。
河面的映光漂上來,黑亮的白色。“阿蘿六歲就會下河摸蝦了呢。”推上橋的時候,嚴春的說話聲特別大。他說一聲,河邊槐樹上的鳥雀,會啪啪啪,驚飛一下,在樹四周,飛一圈,回到樹上。喊一聲,他站一會兒,看看四野。四野褐黃得濃烈,溢出稀稀的青藍色。河水直溜溜而下,也聽不見水聲。若是夏天,紫殼蟬翹起尖尖的尾部,貼在桑樹上,吱呀吱呀,讓曠野陷入巨大的寂靜。若是冬天,冷風從河面撲上來,像一條饑餓的蛇。“阿蘿走路比大人走得還快呢。撇著腳跑。”他又說了一聲,緩了緩神,看看推車上的人,嘀咕一句:“你想睡了?”
到了對岸。對岸是西瓜地。瓜地有二十多畝,瓜棚四季聳立。瓜棚搭在一個方柱形的木架上,高高的,像個哨站。守瓜的人,站在瓜棚的檐廊上,也喊一聲:“嚴春叔,又推車出來曬太陽了?”
晃一晃手上的水壺,嚴春說:“今年又出很多好瓜了。”
他推車返身下了橋,沿著河堤往下,走一華里的碎石路,到了橘子林里的家。
橘子林,有十幾年了,青油油的綠。他的房子是一棟三層半小樓房,也是這幾年才修的,以前是老式石頭房。廳堂掛著蓮花狀的燈具,右邊的墻壁上,掛著一件開著蕎麥花的紅短襖。
短襖是阿蘿的秋衣。阿蘿是嚴春的女兒。1983年臘月初八早晨,在鄉政府守門房的白勞提一個竹籃,冒著噗嗤嗤的雪花,到嚴春家,說:“這里有一個閨女,想想,你適合收養。”嚴春是個老鰥夫,因右半邊臉結青墨色的胎記,左腿有骨髓炎,三十四歲了,還說不上媳婦。村里人背地里叫他陰陽臉。白勞是嚴春的堂叔,一直在鄉政府做雜工。嚴春掀開籃子里的棉包被,是個女嬰,肥嘟嘟的臉,濃眉,厚耳朵。女嬰閉著眼睛吐口沫。
看了一眼,嚴春便抱起了嬰兒,說:“阿有福,阿供佛祖一樣供著她。”(注:上饒市中北部方言,“阿”指“我”)白勞從籃子里摸出一張寫在草紙上的紙條,說:“這是孩子的生辰八字,孩子是臘月初一出生的。”嚴春不識字,捏著紙條,問堂叔:“孩子叫什么名字?你給孩子取個名吧。”
雪一直在下,落在門前蘿卜上,像蘿卜開出的白花。蘿卜花是迎春的花,春日來臨,暖陽初照,蘿卜花一畦一畦開起來,河灘如春雪徐降。白勞看看飛舞的白雪,說:“叫阿蘿吧,天越冷,蘿卜越甜,孩子是個蘿卜命,有你這樣的人收養她,她有福了。”
在上個世紀80年代初,常有棄嬰在凌晨被擱在鄉政府門口。棄嬰大多是女嬰,放在竹籃子或小籮筐里,擺在過廊的長板凳上,用包被包裹著,放幾塊錢,放一張寫有孩子生辰八字的紅紙。有的被過路人抱走,有的被賣菜人抱走。要抱養孩子的人,私底下,會跟看守門房的人說一聲。嚴春也跟白勞說了好幾次。白勞留心著,說要抱養可心健康的孩子,少災少痛的。阿蘿才七天,要喝奶,憋著通紅的臉哭了一個上午。到了中午,嚴春抱著孩子,找奶吃。村里有三個奶孩子的婦人,有奶多了的,喂給阿蘿吃。
河對岸有個小村,叫彭家塢,十幾戶人家。有一個三十來歲的婦人,剛夭折了得肺炎的孩子,奶水旺。正月,嚴春拎了一個白糖包,抱著孩子認婦人作奶娘。婦人也答應了。嚴春抱孩子去彭家塢,一天吸四次奶。奶娘對嚴春說:“奶娘錢,一個月十五塊,別人是這樣收的,你收阿蘿不容易,我一個月收十二塊錢吧。”嚴春是個無依無靠的人,父母早過世了,說:“阿一個種田的,錢沒來路,這樣吧,阿一個月給你做七天的工,割稻栽秧耙田,阿都會,你頭天說好,阿第二天來。”
過木橋,沿河岸往上走半華里,繞過一個半月形的荷塘,便到奶娘家。吸了三個月的奶,每次到了橋頭,阿蘿會看著荷塘的大楓樹,咯咯咯地笑。初春多雨。雨綿密細長,抽絲一般。嚴春穿一件黃蓑衣,戴一頂大圓斗笠,抱阿蘿去吸奶。早上一次,臨近中午一次,傍晚一次,臨睡前一次,一天來回走四次。夜深了,嚴春一只手抱小孩,一只手打一個燈籠,去奶娘家。嚴春踮著左腳,一腳深一腳淺,來回一次走三里多路。路上,牛筋草叢生,腳踩下去泥漿濺上來。
芒種了,田里的事多。耖田打秧,他把阿蘿背在胸前,像一只袋鼠。割油菜了,他把搖籃板車拉到地里。阿蘿餓了,哇哇哇哭起來,他把竹筒里的咸米湯,一勺子一勺子地喂阿蘿吃。阿蘿張開嘴巴吃,他也張開嘴巴。村里人都說,陰陽臉真是個細心的人,是煙囪下來的灶神。
斷了奶,阿蘿會走路了,撇著腳,鴨子一樣,左搖右晃。嚴春出門做事,把阿蘿架在脖子上,阿蘿抱著嚴春的頭,蕩著小腿,騎馬一樣。
六歲的阿蘿,會做飯了,站在矮板凳上,踮起腳尖,靠著灶臺燒飯。燒好了飯,跑到橋頭喊:“爸,爸,吃飯了。”嚴春在河灘上做事。他的沙地在河灘。他種了甘蔗,種了花生,種了荸薺。這些都是阿蘿喜歡吃的。
八歲的阿蘿會上街賣泥鰍了。街離村子有五華里。阿蘿提一個瓦罐,沿饒北河邊的樟樹林往上走,賣了泥鰍回村小學上課。泥鰍是田溝里扒的。她家門前是開闊的田野,田溝橫七豎八。田溝里有扒不完的泥鰍,她放了學,去扒泥鰍,扒到晚邊,可以扒三兩斤泥鰍黃鱔。
村里的婦人水花,守寡三年多了,幾次在機米廠機米,對老德師傅說:“陰陽臉真是一個善人,吃了那么多苦,把阿蘿帶大,孩子教得好,有適合的女人嫁給他,也是有福的。”老德師傅說:“他一張陰陽臉,看著吃不下飯,腿也不方便,人是個難得的好人。”水花說:“看慣了,也就習慣了,腿使不上力,又不要擔不要馱,有板車有手扶拖拉機,哪要得了那么大力氣。”老德開機米廠,開在村委會背后的大曬場,六年了。村里人都來這里機米。老德為人和善,愛喝點小酒,酒糟鼻紅紅的。他看看水花,露出煙牙,說:“是不是我有媒酒喝了,要不要我去說一聲。”水花把手插進米堆里,掏了一把白米,說:“好米不一定出得了好飯,人家不一定看得上我呢。”
過了半個月,嚴春來機米了。老德師傅說:“嚴春啊,阿蘿才這么大的孩子,我看了看,她這一撥,她是村里最懂事的孩子了。”
“是懂事,幫阿做好多事呢。是阿福厚。”嚴春說。
“你也可以考慮找一個女人。凡人都會老,人老了抵不上翻毛豬,得有個伴。”
“哪個女人會愿意上我的門啊,屋里空空,桌上兩個碗,狗都不來阿家里找骨頭吃。”
“水花怎么樣,做事是一把好手,她孩子也十五六歲了。她也是個通情達理的人。”
“人是好人,她哪會看上阿。阿也沒這個能力,養一個家啊。”
“她有手有腳,哪要你養啊。你是可靠人,她安心。”
“阿蘿是個沒媽的孩子,命苦。哪個女人做了阿堂客,對阿蘿不好,阿就有罪孽了。”
“水花可不是那樣的女人,她有意和你一起生活。”
“有自己孩子的女人,都會偏心的。一碗水,哪端得平呢?阿也端不平。”
機了米,嚴春拖著板車走了。老德師傅站在機米廠門口,看著嚴春晃腳的身影,嘆了一口氣,嘀咕了一句,這也是一種人,上門的老婆不要,死心塌地養著別人的孩子。
1995年,阿蘿去了鄭坊中學讀書。學校有一條幽深的弄堂直通大街。嚴春在街口擺補鞋攤。早上,他騎一輛帶雨篷的腳踏三輪車,拉上補鞋機,帶上阿蘿去學校。他戴一頂麥秸帽,弓著腰蹬車,褲腳用布條扎起來,塞在鞋縫。他脖子上,掛一條藍毛巾,蹬幾百米,抹一下臉。傍晚,又把阿蘿帶回來。白天,他撐一個印有“雪花啤酒”的遮陽棚,坐在街口,擺上補鞋機,靛青圍裙扎在腰上,裙布蓋在膝蓋上,用銼刀銼鞋跟,給鞋跟釘鐵片。中午吃的是他自己帶的。他有兩個鋁飯盒,一盒飯,一盒菜。阿蘿從學校打一搪瓷碗熱飯來,和他一起吃菜。街口有賣辣醬的,賣蔥油餅的,賣日用竹器的。街口擺攤人,見他吃飯,笑笑。他也笑笑,鼓鼓的嘴巴包著飯,用筷子,指指吃飯的阿蘿,說:“這是我南妮,叫阿蘿,在中學讀書呢。”南妮是女兒的別稱。聽的人回一聲:“我知道,你說過好幾次了,好俊的南妮。”
上個世紀90年代中后期,鄭坊鎮治安很亂,有一批初高中畢業生,無處就業,也不愿回家種田,整天在街上混,偷雞摸狗打架勒索,什么事都干,成了社會上的痞子。痞子一般留長頭發,吹一個爆炸頭,穿牛仔褲花襯衫,手腕上有“出人頭地”的藍色刺青花紋。痞子也叫長毛。長毛是一伙一伙的,有幫派,分斧頭幫和長刀幫。各幫有各幫的頭,叫幫主。一個幫,有二十幾個人。斧頭幫和長刀幫也會打群架。打架之前,下戰書,戰書是口頭通知,約好時間地點。打架地點一般在汽車站。汽車站前,有一個廣場,停靠過往車輛。過往車輛很少,廣場空闊,側邊有了飲食攤點。他們打架,不帶刀具,用拳腳,幫主和幫主打一架,分勝負,再打群架。廣場是黃泥地,地上有積水,群架結束,個個滿身泥漿。他們打個赤膊,在飲食攤圍坐在一起,喝啤酒,有說有笑,好像什么也沒發生。
長毛是一群有“特權”的人,看電影不買票,坐車不買票。電影院驗票的人,看長毛的架勢,自動讓出門口過道。長毛進門,打一個響指,表示感謝。賣車票的人,見了他們,問一句:你們一起幾個人?在飲食店吃飯,長毛記賬,到了年底,付一半。店主也不敢催錢。
一個長毛幫,有十幾輛摩托車,兩人坐一輛,嗚嗚嗚,從上街開到下街,又從下街開到上街。摩托車也是偷來的。他們去村里打狗,見一條打一條,打死拉走,一分錢不付。
長毛喜歡去學校,看女學生。學校放學了,長毛守在門口,搭訕。搭訕三五次,和女學生混熟了,請去飲食店,吃鍋貼吃餛飩吃汽水,吃個三五次,女學生再也不愿上學,和長毛混在一起。放學的時候,校門口響起一片口哨聲,噓噓噓。搭訕不了的女學生,長毛開始找茬,讓她上學不得安寧。
一個住在上街的長毛,看上了讀初二的阿蘿,守在校門口,有半個多月,搭訕不了話。他開始找茬,威脅阿蘿,說:“我停在學校里的摩托車,車胎被你扎了三次,你得陪摩托車胎。”
阿蘿說:“我扎你車胎干嘛?”
“你看我不順眼。”
“你是誰,我都不知道,我怎么看你不順眼啦?”
“你看我不順眼,因為我想泡你。你看我這么帥,你自卑。你自卑了,就扎我車胎,想我找你啊。”
“不要臉。”
“你就喜歡不要臉的人。你喜歡不要臉的人,我就不要臉。”
阿蘿捂著臉,哭著,跑開了。
學校也不敢出面找長毛,裝聾作啞,長毛越發肆無忌憚。之前有過一個縣城來學校工作的陳智理老師,見班上兩個女學生和長毛混在一起,找到長毛,說:“你們太不道德,找女學生,會害了她們一輩子,她們不懂事,你們禍害女學生,和侵略中國的日本鬼子有什么區別?”長毛約了幾個人,在陳老師去河里游泳的路上,用布袋套在陳老師頭上,暴打他。陳老師被打得鼻梁斷了,全身淤腫。學校去派出所報了案,長毛在看守所蹲了三天,處罰三百塊錢,賠付了六百塊錢醫藥費,便結案了。
學校再也不管長毛來學校騷擾的事了。
幾次吃飯,阿蘿都顯得心事重重,一直扒飯吃,也不夾菜,也不說說笑笑。嚴春看出來了,問她發生什么事了,是不是考試成績不好,挨批了。問這問那,都沒個應答。無論怎么問她,阿蘿都是搖頭,眼淚水在眼眶里打轉。
上課了,嚴春去了學校,找到阿蘿班主任。班主任一臉驚訝。
晚上,吃了飯,阿蘿作業也不做。嚴春說:“南妮呀,我守一個補鞋攤,風里來雨里去,就是想你安安心心讀書,你有什么話不可以跟我說呢?”
嗚嗚嗚,阿蘿哽咽了起來,說:“上街開五金店家的長毛,找我五六次了,叫我和他去吃飯,我不去,他威脅我,說要殺我。”
“他敢動你,阿有苦果子給他吃。”嚴春說,“你不去搭理這個長毛賊,他以為他是長毛賊,別人會怕他,阿才不怕他。”
第二天上午,嚴春補鞋攤也不擺,磨了銼刀,去了上街五金店長毛家。開店的人,是長毛的爸爸。嚴春對長毛的爸爸說了事情的來龍去脈。長毛的爸爸說:“我這個兒子,我也沒辦法管教,以前也是聽話乖巧的孩子,初中畢業了,和下街的白麻混了兩年,成了人不人鬼不鬼的樣子,除了睡覺,我連他的鬼毛也看不到一根,他只聽白麻一個人的,我說死了,他也不會聽一句,這個事還得你自己去了。”
白麻是長刀幫的幫主,家里開水泥店,有錢。白麻長得高大魁梧,會拳腳功夫,滿頭少年白。嚴春在汽車站廣場,找到騷擾阿蘿的長毛。長毛正和白麻打臺球,三個人在邊上看。廣場東邊有十幾張臺球桌,長毛們常聚在這里,賭桌球,一包“桂花”煙賭一場。
正是初秋,天氣有些悶熱。廣場上,也沒幾個人。太陽白花花地晃眼。嚴春也不知道長毛叫什么名字,只知道他姓汪。嚴春對長毛說:“后生人,阿叫嚴春,在街口補鞋子,阿蘿是阿南妮,還是個學生,你不要去找阿蘿了。”
長毛撲在桌上,桿子在擊球。他側過身,回頭看見了一張半邊胎記的臉。他站直了身子,用桿子敲敲嚴春的肩膀說:“我就是要找她,你想怎么樣?”
“阿是個半瘸的人,殺雞都不敢。但誰敢動阿蘿,誰會死。”嚴春脫下自己的草帽,說:“別人叫阿陰陽臉。阿打了一輩子瞎目光棍,阿什么都沒有,只有這個女兒。”
“你敢威脅我,只有我威脅別人,你算什么東西。”長毛說。
“阿找過你爸了,你爸說,他管教不了你,你只聽白麻老板的話。白麻老板也在這里,白麻老板,你說一句話。”嚴春轉過臉招呼了一聲白麻,“你們做什么事,興風作浪,和阿無關。但阿的南妮,你們別打主意。”
“你個補鞋的瘸子,敢跳到我頭上來了,動了女兒,你又想怎么樣?你越叫我不要動,我越要動她,等下放學了,我們就去找你南妮,看看你敢怎么樣。”白麻翹著嘴巴,叼著煙,“這個世道變了,瘸子也敢來挑釁我白麻了。”
“阿打架也打不過你,別說你白麻老板了,你的吊刀(吊刀是跟班的意思),阿也一個打不過。”嚴春從褲兜里摸出一把亮晃晃的銼刀,說:“阿是短刀,你是長刀。這樣,你捅阿一刀,阿捅你一刀,直到捅死了人為止。”
嚴春扒開自己的長褲,露出干癟的左上腿,指著大腿肉說:“白麻老板,你先來,捅這里,你沒帶刀,阿把刀給你。”說著,嚴春把銼刀遞給了白麻。
白麻看著嚴春皺巴巴的臉,說:“沒見過你這樣找死的人,捅死你,和捅死一條狗有什么區別?”
“有區別,狗沒被你捅死,狗不會捅你。你沒捅死阿,阿會捅死你。阿捅不死你,阿會向你全家投毒。毒不死你全家,你以后會有小孩,阿可以捅死你孩子。你捅死阿,你也死。你捅不死阿,你孩子以后肯定被阿捅死。”嚴春握著銼刀,扎進自己的腿肉,血射出來,射到自己臉上。嚴春扔下銼刀,說:“就這樣捅,阿一下子也不會手軟,要不白麻老板,你也來一刀?”
白麻傻眼了。嚴春撿起銼刀,瘸著腿,走了,頭也不回,也不看他們一眼。
1998年,阿蘿初中畢業,考上了上饒縣第一中學。嚴春在離學校兩華里的紅心家具廠,謀了看門房的差事。他騎一輛輕便自行車,給阿蘿送中晚餐。阿蘿住校。他提著飯盒,在鐵柵欄門口等阿蘿。他遠遠地看見阿蘿,從樹叢背后的斜坡走下來,他便開始向她揮手,叫著,南妮,南妮。他是學校里最出名的家長,因為他有一張與眾不同的臉,因為他餐餐送飯。學校看門房的人,開學一個星期之后,便認識他了。下雨了,他也縮在大門下的雨廊里,用布袋兜著飯盒,佝著身子,眼睛瞧著樹林。看門人見他這個樣子,招呼他到門房坐,他也不進去。
家具廠的門房只有八平方米。一張辦公桌靠窗戶擺著,桌上有一個開水壺,一個喝水的大瓷器杯,一個文件夾。文件夾里夾著出貨單。一張矮柜擠在墻角,柜子里放著他的衣服和被子。在門房的后邊,他自己用木板和石棉瓦搭了低矮的廚房。嚴春沒有睡覺的房間,睡在門房里。木椅子對著木椅子,上面擱一塊門板。他睡在門板上。但門板太短了,腳伸不直,他便靠著椅子睡,被子裹在身上。冬天,風大,呼呼往門房溜進來。廠長見他冷得睡不著,眼睛酸紅,給他買來一個電取暖器。家具廠是個新廠,有幾塊地還空閑著,嚴春挖了荒地,種上菜蔬。廠里的工人,知道這些菜蔬都是時鮮菜,無農藥化肥,下班的時候,買幾把回去,把三兩毛錢放在門房辦公桌上。廠長是個三十來歲的年輕人,吃苦肯干。廠長見嚴春是個心善的人,做事踏實,說話誠懇,也格外關照嚴春。廠長會帶一些水果、臘肉、干粉絲、雞蛋、霉干菜,給嚴春,說:“像你這么有心培養南妮的人,不多見,以后南妮考上了大學,我要多喝兩杯喜酒。南妮是我們廠職工子弟,為我們廠長臉了。”
家具廠對面金陽光小區,有一棟三十層的高樓,有一個中年男子住在十六樓,很喜歡吃嚴春種的蔬菜。時間久了,嚴春知道他姓廖,在火車站開了貨場。新菜出來,嚴春用門房電話打給他:“廖老板在戚里吧?要不,阿把白菜拎上來?”(注:戚里,上饒市中北部方言,指家)
嚴春說不來普通話,街腔(即上饒市區方言)里又夾雜了大量饒北河流域方言,一般人聽不懂。廖老板說:“半個小時后,我下去取吧。”
廖老板上午很少去辦公室,每次下來取嚴春的菜,會抱一個西瓜或甜瓜下來,要不也帶點蘋果或橘子。辣椒、茄子、菠菜、菊花菜、蘿卜、白菜、生菜、油麥菜、扁豆、四季豆,嚴春都順著節氣,種了。
嚴春看著瓜,說:“抱西瓜阿吃,幾不好啊,咱家吃啊,不要得客氣。”說了幾句客氣話,中年男人也不問嚴春姓什么,拍拍手提著菜走了。
在家具廠看守了三年的門房,阿蘿讀了高中,考上大學。廠長買來籮筐圈大的長鞭炮,兩大箱煙花,在廠門口,噼噼啪啪,放了十幾分鐘。
阿蘿考上贛南師院,全村都知道。嚴春帶著阿蘿,回到了饒北河邊的石頭房里。
“苦了這么多年,嚴春算是熬出頭了。”鄰居說。
“村里一共出了六個大學生,嚴春家出了一個,真不容易。為村里爭了光。”村主任掰著手指頭算:“賴家一個,余家一個,周家一個,全家兩個,阿蘿是第六個。”
“只要子女有出息,蚯蚓也會變成蛇。再無用的人,都不要看扁了他,說不清哪一年哪一代,有人翻了身。說無用,村里還有人比陰陽臉無用?老婆討不上一個,一爿瓦房有半邊是漏的,泥埋到胸脯了,還沒嘗過女人的滋味。誰敢瞧不起陰陽臉呢?”有人這樣議論。
開學了,阿蘿去了學校。嚴春回到家具廠看門房。他喜歡在這里上班,老板重人情,收入可以供阿蘿讀書,門房有電話。每天晚上九點半,他要給阿蘿打個電話。阿蘿寢室里有電話,他在固定的時間打過去。他沒什么事也要說上幾句話。他說上幾句,心里暖烘烘的。他種了五塊地的菜。早上種,鏟草下種澆水施肥,油油綠綠的菜蔬,看著也舒服。工人要菜,自己去菜地摘。阿蘿去贛州讀書了,他心空空的,只有種菜,才感到自己是實實在在的。他幾次想去贛南,可他沒出過門,不識字,也坐不來火車。他更舍不得錢。他一分一厘地積攢錢,定期寄給阿蘿。他寄不了錢,郵政局在哪,他也不知道。他拜托廠長給他寄,說:我是睜眼瞎,拜托老板照顧阿蘿。廠長每次寄錢,多寄一百元,也不跟嚴春說。
2004年5月,油桐花開遍了饒北河畔的山崖。油油的梧桐粉粉的花,像紛飛的雪落滿了翠海。河水漲了又退,退了又漲。稻田里,儲滿了汪汪白白的水。田溝和田埂上,開滿了松果菊、鳶尾和千葉蓍。金腰燕在水田上空急速地飛來飛去,三五一群,嬉戲著飛,唧唧地叫。開闊的盆地,像一個彩繪了的果盤。一覽無余的山川,風自由自在地奔跑。野性的風,讓大地的野性再次勃發。
小滿這天中午,家具廠來了一個人,找嚴春。這是個四十五六歲的女人,穿一條藍邊白綢的旗袍,拎一個小皮包。嚴春在廠里看守門房幾年,很少有人找他,更別說女人了。穿旗袍的女人挨著門邊,說:“你是嚴春嗎?”
“我是嚴春。”嚴春打量了她一眼,說:“你買家具到右邊門市部,各式的家具都擺在那里。”
穿旗袍的女人上上下下地打量嚴春,也不回話。嚴春被她看得心里發毛,用手拍拍身上汗衫,又拍拍頭發,低下頭,看看身上的衣服褲子。衣服褲子都是廠服,紅汗衫藍褲子,也都是干凈的。嚴春又摸摸自己的臉,鼻子,也沒摸出什么異物。嚴春說:“這里也沒個坐的地方,你買家具,我帶你去門市部。”
“不買家具。想認識一下你,你什么時間方便,我想請你吃個飯。”穿旗袍的女人說。
“從來沒人請我吃飯,我也沒請過別人吃飯。你找的人,可能也叫嚴春,和我同名呢。”嚴春說。他斜眼看看來人,完全是一個眼生的人:長臉,臉肉厚厚,皮膚白皙,濃眉大眼,厚唇上有淡淡口紅,鼻梁隆長,口音溫軟。
“臉上有胎記的嚴春,不會錯。”穿旗袍的女人轉身,到大門外的小車里,提了一袋東西出來,對嚴春說:“我叫李南生,以前在鄭坊生活過,我們也算半個老鄉。我給你帶了些禮品,你得收下。”
“我們無生無熟的,你的東西,我不收。你找我有什么事?”
“鄭坊很多人說你是個好人。我想認認你這個好人,想請你吃一餐飯。”
“阿們不方便一起吃飯,飯館的人,見阿這張臉,會把阿趕出來的,說阿把客人嚇跑了。阿在車站吃飯,被人趕過。”
“飯館怎么會趕走你呢。你定個時間,我來接你。”
“好吧,定明天中午吧。阿提前和廠長告個假。”嚴春說。
第二天中午,這個叫李南生的女人,去了家具廠門房,卻發現守門人不是嚴春。守門人說,嚴春昨天下午回老家了,把豌豆帶回去曬曬。
“他行李也全部帶回去了?”李南生問。
“他沒什么行李,就幾件換洗衣服和一條被子,帶回去了。”
下午,正在清洗家中器物的嚴春,聽到有人在院子外喊,嚴春在家嗎?
聽得出,喊自己的人,是昨天那個穿旗袍的女人。嚴春也沒應答,走到院子里,開了院門,說:“不會說,來我家里,請我吃飯吧。”
李南生一下子不知道怎么接話,有些尷尬,面色凄凄,說:“你這么好的人,拜訪一下你,也是應該的。”李南生進了院子,四處瞭了幾眼,進了屋里,站著,四處看看。廳堂墻壁上,貼了幾年前的明星畫,貼了二十二張嚴阿蘿的獎狀。門角靠了兩筒篾卷席,一架打谷機豎在右邊第一根柱子下。八仙桌和凳子都蒙了灰塵,厚厚的一層。“這是你女兒的獎狀吧。讀書好厲害啊。”李南生問嚴春。
“南妮的,沒有老師不喜歡她。”
“你女兒幾歲了?她一定很漂亮。”
嚴春泡了一杯茶,給客人,說:“不嫌棄臟,喝杯茶。”嚴春在凳子上墊了兩張草紙,又說,“坐坐吧,找阿有什么事,直說吧。”
“也沒什么事,想看看你家阿蘿,大家都說你阿蘿長得漂亮。”
“阿蘿不在家,外出打工去了。阿也想看阿蘿呢。”
“阿蘿的媽媽也不在家嗎?我也可以認認阿蘿媽媽。”
“她媽媽也打工去了,她們在一塊生活呢。你這么大老遠跑來,怎么還不說直話呢?”嚴春說。
“聽說你女兒是抱養來的,我想看看你阿蘿。”
“誰說阿蘿是抱養來的?她是阿南妮,是親骨肉。阿不知道你是誰。飯可以亂吃,話不可以亂說。”嚴春站了起來,“你從哪里來的呢?怎么惦記著別人家女兒。”
“我是靈溪人,1981年大專畢業,分配在中學教過四年書,調到了縣城,在縣城教了六年,和老公去了深圳,一直在深圳生活。”李南生說,“鄭坊是個好地方,有山有水,空氣好。”
“離開了的人,都說這里好。生活在這里的人,謀生難,都厭惡這里。一個地方,好不好,就看怎么說。”嚴春站在門檻上,抬眼看看天,說:“天快晚了,阿也不留你吃飯了。屋里都是灰,阿還得洗洗曬曬。”說著,他回屋里搬出鍋蓋、櫥柜,顧自去了河邊。
但嚴春又折身去了堂叔白勞家里。白勞七十三歲了,前兩年得了偏癱,坐在大木桶里。嚴春問白勞:“叔啊,前些日子,是不是有一個靈溪女人找過你?”
“誰還會找阿啊,阿是一個廢人,走不了,動不了。阿三個兒子都不找阿,躲著阿,兩個月也不上一次門。”
“靈溪女人當然找你啊,只有你一個人知道阿蘿的事啊。”嚴春說,“阿看得出,靈溪女人不簡單。她拜了你,怎么拜你,阿不知道。”
阿蘿十來歲,便有人找過嚴春,問嚴春女兒是哪里抱來的,怎么抱來的。前前后后,有七八個人找過嚴春。來找的人,都是當年拋棄過孩子的人,有因為想生兒子的,也有因為當年生活不好,養不了更多小孩,放棄生下來的女嬰,現在生活好了,想把孩子領回去的。來找的人也都是本鎮的人,嚴春叫對方報孩子八字,沒一個對得上。來了一次,第二次,就不會來問了。來嚴春家里,或和嚴春見面的陌生人,嚴春都警惕。來找嚴春的人,嚴春看幾眼,心里也會有數,知道對方找錯了。這個叫李南生的女人,雖也眼生,但嚴春心里起了疙瘩。在家具廠門口,他聽了李南生說話,見了她走路,雖然她沒有說起阿蘿的事,但他覺得,這個女人可能與阿蘿有關。李南生說話慢條斯理,嗓音細,走路時,兩個肩膀會聳起來。阿蘿也是這樣的。李南生的側臉和阿蘿也很像:鼻尖凸出臉部,額頭有些寬,下巴圓出來,耳垂往下吊。
在家具廠見了李南生之后,他決定回鄭坊。一個無緣無故的人出現,那么熱情,急于單獨說話,肯定有不方便在太陽底下談說的事情。這個事情,只可能與阿蘿有關。嚴春是這樣想的。回到鄭坊,這個女人不來找了,那就是嚴春多疑了。如果這個女人還會跟著來鄭坊,事情不會輕易了結。把阿蘿的事情給靈溪女人說破了的,也只有白勞。
“叔,你給阿一句實話,你是土埋在胸口上的人了,阿也是土埋在腰上的人了,阿不傻。”嚴春點了一支煙,塞在白勞的嘴巴上。
“老侄,對不住了。立夏那天中午,是來了一個女人,四十多歲,穿一條水藍色裙子,問阿,是不是以前在鄉政府門口撿到過一個毛孩。阿說,看門房十幾年,撿過十七個毛孩,阿不知道你的是哪個毛孩。那個女的說,是1983年臘月,大雪天放在門口那個。我知道她找阿蘿來了。阿說,沒撿過,大雪天沒撿過毛孩,哪個父母會那么缺德,大雪天,扔掉自己毛孩呢?那個女的一下子哭起來了,說,她看到阿抱了小孩進門房,推一輛自行車出門,帶上毛孩冒雪沿河邊上來的。她躲在門房對面的照相館后門,一直看著籃子里的毛孩,她知道是看門房的人抱走的。”白勞用手帕擦鼻子,說不了兩句話,就擦一下鼻子。
“叔啊,你害人啊,你害了老侄,又害了阿蘿。我一輩子的心血被你一句話流干了。”
“老侄,阿真沒說。一句多話,阿都沒說。阿知道你有多難,阿也是看著阿蘿長大的,阿不會害老侄。老侄的女兒,也是嚴家的女兒,阿怎么會害老侄呢?”白勞說。
“叔不說,阿不說,這個事,冇人曉得,這可是叔侄當年約好的事啊。叔是個守口的人,阿知道。那這個事,還會有毛人曉得?”
“阿想不出來,老侄自己想吧。”
吃了晚飯,嚴春打個燈籠,去了洪淳老師家。洪淳是住在山底下的本村人,一直在中學教書,已退休在家六年了。他對中學知根知底。嚴春問:“洪老師曉得李南生這個人嗎?在中學教過書。應該和你同過事。”
“李南生,阿曉得,1981年上饒師專畢業,分配到鄭坊,教化學,1984年下半年調到城鎮中學。她化學教得好。李老師去了城鎮中學之后,阿再冇見過她了。聽說她很早去了深圳。”洪老師看看嚴春說,“你怎么想起問到她呢?你冇理由認識她啊。”
“阿以前家具廠老板,叫阿打聽一下她,說她以前在鄭坊工作過,叫阿問問。阿也不認識李南生。”
第二天,早早地,嚴春去了姜村竹編廠。他找了破篾的事。他會破篾。姜村離他家,只有五華里,他也不回家,住在廠里。他晚上也破篾,可以多幾塊錢收入。他更不想見到那個靈溪女人。靈溪女人一定會再去他家。嚴春還想不出,是哪個人把阿蘿的事說破了的。知道這個秘密的人,還會有誰。村里人都知道阿蘿是抱養來的,從哪里抱養的,村里人不知道,阿蘿也不知道。阿蘿在八歲之前,問過媽媽是誰,媽媽在哪里。之后再也不問了,也問不到。因為嚴春自己也不知道。嚴春想,這個靈溪女人,隔三岔五會來到鄭坊,詳細打聽阿蘿,她從深圳來,不會沒得個結果回去,至少她要見上阿蘿,才會死心。嚴春又想,在姜村做事,村里人也都曉得,靈溪女人遲早會打聽出來,得換個遠一些的地方,誰也不知道的地方,在不曉得誰說破這個事之前,得遠遠躲著靈溪女人。
在上饒火車站后面,有一家貨場,是廖老板開的。嚴春提著行李,找廖老板。廖老板以前常買嚴春的菜吃,彼此熟。廖老板給他安排了看貨的事做。
6月28日上午九點十分,阿蘿坐“廣州東-上饒”的綠皮火車放假回家了。嚴春在出站口,候了半個多小時,接上了南妮,大包小包地提著行李,去了貨場。廖老板和善,安排阿蘿驗收貨物,一個月還給三百塊錢工資。貨場有十幾畝大,堆放的貨物主要有煤、水泥、螢石、鋼材、木材等,堆放幾天,送上調度物資的火車,運往浙江、上海、江蘇、廣東。
年關了,嚴春也不回鄭坊。他帶著阿蘿守貨場。
過完春節,阿蘿被學校統一安排去了浙江臺州,邊實習邊找工作。嚴春一個人去了鄭坊。他理順了,這個對靈溪女人說事的人不是別人,是堂嬸,白勞的老婆大腳盆。大腳盆不是多事的人,但迷財。白勞得了偏癱,大腳盆錢用空了,三個兒子也不接濟,靈溪女人肯定在大腳盆身上花了錢。大腳盆是知道阿蘿來歷的人,只是一直不聲張。
初春的田野,已經泛青。鵝腸草厚厚的,鋪在田里。不多的野苦苣在田埂上,開出黃花。地里的蘿卜,有了疏淡疏淡的花芽,白白的,從葉面上,爆出星點。一撮撮的花芽,迎風搖曳。蘿卜花是迎春雨的花,第一場春雨來到饒北河,它抽芽花,蛇信子一樣,舔著酥酥的雨、潤潤的雨。蘿卜挨過了霜寒,熬過了雪凍,雨架著東南風來到饒北河,它守著蕭瑟的地頭,一夜爆蕾。嚴春見了稀稀的蘿卜花,想起了1983年臘月的大雪,地溝田溝瓦溝,都積了厚厚的白雪,雪光亮亮的,刺眼,堂叔騎一輛自行車,提一個竹籃,送來酣睡的阿蘿。轉眼二十二個整年,嚴春感到眼睛辣辣的,迎著光,流下了幾滴眼淚。
在入堂叔家的小巷子,嚴春遇上了堂嬸大腳盆。嚴春站在桑樹下的青石埠上,問:“奶奶(注:上饒市中北部方言,奶奶指嬸嬸,讀去聲調),你怎么可以對那個靈溪女人說實話呢?我們是一個爺下來的,還沒過五代呢。”
“你個神經,阿見了誰了,你不是阿老侄,阿劈兩巴掌。你以為老叔偏癱了,阿好欺啊!”大腳盆邊吐南瓜子殼,邊說:“靈溪女人的毛,是紅是綠,阿都不曉得。”
拍拍手上的鹽灰,大腳盆走了。嚴春也不再問了,返身坐車回到了貨場。
清明節傍晚,李南生出現在貨場,穿一件寶藍色外套,一雙中跟皮鞋。嚴春正在掃煤灰。李南生在貨場門口,叫“鄭坊的老哥,鄭坊的老哥”。嚴春望了門口一眼,繼續掃。嚴春上午去鄭坊上墳,估計李南生守了半天嚴春家路口,她守得隱蔽,嚴春沒發現。
貨場工人下班早,上貨都是早安排了的,上完貨回家。上完了貨,嚴春把場地掃一下,算是了結了一天的事。
“你也不要岔來岔去(注:上饒市中北部方言,岔來岔去指不直奔主題),你是不是以為阿的南妮,是你生的?”嚴春把李南生邀進了門房里,對她說。
“你南妮,是我生的。當年,我看著我女兒被人抱走。我認得那個人,在鄉政府看門房的,我去過好幾次鄉政府,特意去認他的樣貌,怕自己忘記了。”李南生說。她怔怔地看著嚴春,又哀憐地說:“有三年的時間,我天天睡不著,一入睡,便夢見孩子哭著找媽媽。我落下了失眠癥,二十幾年了也治不好。”
“你生了她,又扔了她。冇這個道理,扁毛畜生也不會這樣。”
“我來鄭坊半年,找了老公。老公在大坳電站上班。那年,饒北河漲水很厲害,他去放閘,一頭栽進了水里,溺死了。我們打了結婚證,還沒過門,大坳離鄭坊有一百公里,學校也沒人知道我結了婚。老公還不知道我懷了孩子,他就死了,一句話也沒留下,孩子我才懷了兩個月。夫妻一場,我得給他留下血脈。可我才二十三歲,路太長,我還得嫁人,我只有狠下心扔下孩子。”李南生從手提包里,拿出一張發黃的小照片,說:“孩子出生的照片,我一直保留著。照片還是市立醫院護士拍的。”
“你怎么認定,阿南妮是你生的?阿南妮是阿骨肉。”嚴春接過照片,細細地看了看,說:“你生個孩子,是生個冤孽,你一輩子的冤孽。”
“你不同意我認,我也要認。孩子不認我,我也要認。你是個好人,為我女兒吃盡了苦。我知道她讀了大學,我去了她大學,偷偷看了她。我沒和她說話。她在打籃球,我坐在看臺上看。我想征求你意見,我想見見她,你是個好父親,我不想傷你的心。”
“你怎么現在想找自己的孩子呢?”
“在深圳,我和老公辦了十幾年的公司。前年,我離了婚,孩子判給了男方,孩子在美國讀高中。我孤身一人了。我得找回自己的女兒。我不能沒這個女兒。”
“阿南妮,不是你南妮。是阿骨肉。”
“孩子可以兩邊認,在哪邊生活,由孩子選。如果她選擇和我一起生活,我給你一筆補償費,每月給你生活費。”
“南妮是阿的,阿不要你的錢。”
“我的孩子是臘月初一出生,初八早上放在鄉政府,里面還夾了二百六十塊錢。是不是我女兒,可以醫學鑒定的。”
“南妮是阿的。”
“如果孩子選擇和你一起生活,我無話可說。”
“阿的南妮。阿的南妮。阿的南妮。”說著,說著,嚴春用巴掌蓋住了自己的臉。
五月,阿蘿實習結束。嚴春和阿蘿回到了鄭坊。李南生也到了鄭坊。阿蘿第一次見到了自己的媽媽。李南生一直在哭。阿蘿也一直在哭。嚴春坐在院子的水井邊,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在嚴春家盤桓了兩天,李南生走了。阿蘿沒有跟媽媽走。李南生對嚴春說:“你把阿蘿帶大,吃了那么多苦,房子也沒翻修,你修一棟新房子吧,錢由我出,算是我對你養育阿蘿的感謝吧。阿蘿以后從你這里出嫁,房子也得有個樣子。”
“你看看阿蘿的意思吧。我不圖你什么。阿蘿這么大了,由她自己做主。”嚴春說。
李南生回了深圳。嚴春問阿蘿:“你怎么不跟你媽走呢?鄭坊這么窮,怎么熬也熬不到出頭。阿培養你讀書,就想你吃一碗飯輕松些。你看看,種田人吃一碗飯,多難,勞死勞活,只能填滿喉嚨。”
“阿讀書,得明理。你是阿的爸。爸把阿養大。過兩年,你就六十歲,體力活也干不了幾年。阿得養你。你是阿爸,阿是你南妮。”
派遣證下來,阿蘿去了鄰鄉姜村教書。路近,騎十幾分鐘電瓶車便回了家。開學之前,阿蘿去了一趟深圳,玩了半個月。
母女有說不完的話。嚴春天天打電話來。
李南生也三兩個月來一次鄭坊。
過了一年,阿蘿把舊房子拆了,修了一棟三層半的房子。
過了兩年,阿蘿出嫁了。老公是她高中同學,在縣城機關上班。
又過了兩年,阿蘿的兒子出生。孩子出生在四月。四月雨水綿綿,田野泱泱,蒲草叢生,野花遍地。阿蘿給孩子取名澤生。
澤生三歲時,李南生在深圳駕車,出了車禍。在羅湖去龍華的路上,李南生的車子被一輛拉貨的五十鈴車掛了一下,造成側翻。李南生的右臉磨爛了一層皮,右腳小腿粉碎性骨折。醫生說,全部康復至少三年。阿蘿陪護了一個星期,回來了。學校里的孩子等著上課,耽擱不了。過了一個月,阿蘿把媽媽接到鄭坊。
阿蘿在她媽媽床邊,安了一個響鈴。有什么事了,李南生就拉一下響鈴。她下不了地,上廁所也要人背。白天,阿蘿去上班,嚴春聽到響鈴,把她拉起來,背到衛生間。天出太陽,嚴春用一個推車,把她推到河灘上曬太陽。村里很少人認識李南生。有人見嚴春推著一個用紗布裹臉裹腳的女人,問嚴春:“這是誰啊?在村里沒見過。”
“阿蘿的媽媽。”嚴春說。
在輪椅上坐了八個多月,李南生可以下地了,用一根拄拐撐在腋下,踮起腳尖走路。走不了幾步,腋部腫痛,吃不了力,要找一棵樹或一堵墻靠一靠。河邊沒那么多樹,也沒墻,嚴春便跟著她,手上提一把竹椅子,方便她隨時坐一坐。
跟了半年多,李南生對嚴春說:“你若不嫌棄我嫁過兩次人,你愿意的話,我嫁給你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