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人的貂皮大衣

◇計虹

女人，三十出頭的樣子，身材瘦小。她的皮膚白皙，襯托著淡淡的黃發，時尚而內斂。她的眼睛亮亮的，像小貓一樣的黃眼珠，鼻梁很棱，鼻頭卻圓圓的，看起來有點淘氣的樣子。把這些組合在一起，在人群中，女人是好看的。

女人性格好。逢人愛笑，笑起來眼角有些許皺紋。她說話聲音不高，柔柔的，好像和誰也吵不起來似的。她在銀行工作，她的柜臺總是排著很長的隊，大家都喜歡在她那里辦業務，她辦得快，而且不嫌麻煩。她們行在鬧市區，周邊有幾個商城，商城里的商戶，每天都會帶來一包零錢存款。即便是后來有了微信付款，商戶們還是天天來，這世上總有一些人覺得捏著真金白銀的才是錢，手機里的就是個數字，不論多少都讓人心里不踏實，少了些安全感。女人在行里是點鈔能手，每次參加總行組織的比賽都能捧回來一個獎杯。行領導幾次想把她調到業務科不再趴柜臺，都因為柜面業務壓力大而擱淺。行長對她有些內疚，覺得委屈了她這個業務能手，她并不以為意，她喜歡現在的兩班倒，讓她能有一半的時間照顧家庭。

在外人眼里，女人的小日子過得圓滿。女人的愛人是做生意的，結婚的時候，新房是別人給她愛人頂賬的一套小別墅，就在單位附近，大家都知道的那片紅色的小二樓。婚后，她連著生養了一女一兒，湊成了一個“好”字，真是讓人羨慕。

女人在家里家外都很能干。每天她都像陀螺一樣忙不停，洗衣做飯收拾屋子帶孩子。有了兒子后，家務活太多，她試著請了幾個小時工，可是都達不到她的標準，試用了三天就被辭退了。她愛人說她，你這樣有潔癖的人是請不到工人的。她回道，請不到就自己做，有什么了不起的。此后，家里再沒提請工人的事。

女人的愛人一直在做生意，談戀愛的時候還好，還有空陪她逛逛街、看看電影，結婚后到有了兩個孩子，女人不記得從什么時候開始男人天天忙得不著家，她天天得忙工作忙孩子，對他也是不聞不問的時候多。最主要的是從什么時候開始男人連錢也不見往家里拿了，其間，女人向男人要過幾次錢，他要么說賠了，手頭沒錢，要么就說別人欠著賬要不回來，幾次之后女人也懶得張口了，她自己的工資也夠花，她不想看他那張嫌棄的臉。從一開始，她也沒圖過他的錢，他是父母安排的相親對象，兩個人從見面到結婚不到半年的時間，現在想想，兩個人并沒有十分的了解就成了家。婚后因為雙方老人都急著抱孫子，他們又很快的有了兩個孩子，一路走來，他們兩個人獨處的時間真是少得可憐。

這幾年生意不景氣，女人在柜臺的時候聽那些小商販們都這么說，而且來存錢的商販也越來越少，有些老客戶還來銷了戶，說是不干了，要回老家去，在外面掙的全交了房租。在家的時候，女人聽男人打電話，也大都是要錢的，你欠我我欠你，大家好像都陷在一個三角債關系中不能自拔。

長得好看的女人更愛美，這話一點不假。女人愛美，還喜歡用高檔貨，她覺得女人到了一定年齡就要用上檔次的東西，那些便宜的雜牌貨，只適合青春靚麗的年輕女孩，因為于她們而言年輕就是資本，而過了三十的女子，就要對自己的生活有品質上的要求，你將就生活，生活也必定會將就了你的美好人生。在銀行，她因為職稱高，工資算豐厚。可自從孩子一個兩個來了之后，她就買得少了很多，加上男人的生意不死不活的，她漸漸地只買一些必須用的化妝品，衣服啊包包啊之類的以前買的也夠她用一陣子的。

這個冬天，城里突然流行起穿貂皮大衣，女人看著單位里的同事無論老少都穿上了貂皮大衣，她們那種雍容又華貴的樣子，讓她看著有些心動有些眼熱。和她搭班的小姑娘穿了件肉粉色的皮衣，對她說，姐，你也買一件吧，你身材這么好，皮膚這么白，穿上肯定特別好看。她笑著說，等有時間了去看看，我哪像你們這些小姑娘這么清閑喲。

周末的時候，閨蜜打電話讓她陪自己逛街去，她想了想答應了，這幾天娘家媽來了，可以幫她看著點孩子，她總算有了一點自己的時間。在電話里，閨蜜就說自己想買件貂皮大衣，說什么今年滿大街的人都在穿，不穿別人會笑話你窮……

到了商場，閨蜜一邊給自己看一邊鼓動她也買一件，原本她就有些心動，閨蜜三說兩說的她也熱情滿滿地給自己看了起來。逛了好幾個大商場，挑來挑去，女人心儀了一件黑色公主裙樣式的，她穿上后，閨蜜和營業員都大聲稱贊，閨蜜擁著她說，我的天哪，真是太配你了，看起來像王妃一樣尊貴啊。女人也很喜歡這款大衣，有種奢華的內斂，就像閨蜜說的有點尊貴的味道。她想了想拍了張照片給男人發了微信，這次男人的信息回得很快，不像平常問他回來吃飯嗎，半天等不來回信，回信的話不多，就三個字：太貴了。女人本來也沒打算讓男人買，結婚后她都是花自己的錢，讓她惱怒的是這姥姥不疼舅舅不愛的三個字，他關心的只有標簽上的價格而已。

女人又難過又不甘心，可她的自尊心讓她像沒事人一樣，一點兒也沒讓閨蜜和營業員看出來她的情緒變化。她表面平靜地等待回信，在鏡子前轉來轉去看了又看，同時，她又把照片默默地發給了另一個人。女人很快收到了一張笑臉、三枝玫瑰花還有一句贊揚：好漂亮的公主配公主裙！沒等她回信息，緊跟著又來了一串信息：

女人就要對自己好點。

一點兒也不貴。

可以穿好久呢。

……

回家的路上，女人回了三個字：我買了。

進了家門，女人放下袋子，兒子撲上來喊：媽媽，媽媽……女人突然有點心疼，一萬塊畢竟不是小數目啊。躺在沙發上的男人看了眼地上的衣服袋子，沒說話，扯著臉子繼續玩手機。進了臥室，女人的微信響了：到家了嗎？別回去就心疼啊。微信框緊跟著跳出了一條轉賬信息：￥10000 元。

女人嘆口氣，關了手機，把衣服放到衣櫥，去了廚房幫母親一起準備晚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