繡春刀 [組詩]

程維

一只粗糙的手掌蒙住了悲哀

我一個人的時候經常流淚

為了莫名其妙的觸動，為了感懷

為了從不與人言的傷感

但當你的面流淚，我是羞愧的

雖然已有足夠流淚的理由

但又為什么可以不流，為什么

不能把淚，忍在眼眶里，流到黑暗中去

盡管流淚并不可恥，但我還是覺得羞愧

誰見過一只老獅子從荊棘中抬起頭來

竟是滿臉淚痕，太陽隱沒了

閃逝的流星，是它帶著光芒的罪

黑夜如同垂老的父親，沉淪在夜色里

他浸透了憂傷，我卻沒有見過他的淚水

一只粗糙的手掌蒙住了悲哀

那么多流水在石頭跟前拐彎

馳往太空的飛船，迷失了方向

宇航員是地球的淚，射中暗夜星辰

晨

鳥在雨聲中鳴叫

它的聲音比雨響亮

仿佛陽光在枝頭開放

密集的雨包圍著它

漸漸將鳥鳴淹沒

雨聲爛熟

像一個泥沼

大象走了過去

白日將盡

白日將盡，什么在土地上

慢慢降臨。它的慢，不動聲色

如此浩大的，無一遺漏的降臨

居然沒有一點聲音，卻驚動了鳥

飛入樹林，像躲避它的覆蓋

在樹葉中藏緊身體，閉緊眼睛

我從樹下經過，絲毫沒有察覺

頭頂上隱蔽著一個軍團。白日將盡

它們無力抵抗，天色的轉變與大地

沉寂。就像我，無力挽回西山的晚霞

道路上消失的人影。寺廟中的神

也不搭一把手，和尚閉門

插牢門閂，仿佛把什么擋在外面

上帝啊，給我一盞燈吧，白日將盡

總還有遷徙者，尚在途中，需要關照

總還有流浪者，在唱響歌謠，仿佛歸人

擁抱之書

我只有不停往前面跑

才可能擁抱到自己

我知道地球是橢圓的

我快跑完一圈時

看見前面有個人

長相和身材都非常熟悉

他仿佛久等了

我一邊跑

一邊張開雙臂

我鼓足最后的力氣

拼命跑過去

發現那個人就像是

我的量身定制

我抱住他了

就像抱住了我的影子

我停下來咳嗽

地球上就剩一個人

晚安之書

我不是最晚入睡的那個人

不能太晚道晚安，它可能驚動

床頭的燈光和書本，不能太晚

但更晚還總有沒有入睡的人

我能聽到遠處的呼吸和心跳

我能感受到大地起伏和海洋的不安

深夜未眠的朋友，晚安

枕上有思念的人，晚安

守護良心的人，晚安

懷抱嬰兒的人，晚安

剛下夜班的人，晚安

即將早起的送奶工，晚安

所有的好人，晚安

雖然壞人睡得比好人更香

我還是要給好人道晚安

愿好人的夢鄉不被惡人打擾

睡眠不被突然驚醒，愿好人

夢見彩虹和保護自己的神靈

使邪惡不敢沾邊，愿好人睡得香甜

那些在枕上輾轉反側的朋友

夜已過半，可以睡了，晚安

萬 物

家里的書再多

也沒有一本是多余的

誰抽走一本

我會如夢驚醒

不是俺小氣

書籍就像脖子上的腦袋

都是不可借的

即便有的書

一時不見了

就頓感失魂落魄

滿屋的書也不能填補

內心缺了的一角

我注定與書廝守

哪有孤獨可言

我的書房

乃世界中的世界

萬事萬物層出不窮

皆讓我坐擁

故 園

山河再美，沒有你在

總是孤獨的，山河毀棄

只要有你，就是地老天荒

我也有把它修復的勇氣

像修理一輛老汽車

加油站在沙井，拐彎就到了

我是輕車熟路的，后備箱

裝著千斤頂和春風辭

你向后甩出長長的白紗巾

贛江能浣洗公路，我不必擔心

它到了生米街不認識回來

拜會園林，又拖著枯山水

世紀花園的舊物就可以換過

我繼續立在亭子里吐氣

一排老樹練肌肉，都歇不下來

燕子打頭兜了個大圈

院里全是老住戶，沒外人

故國之情壓在內心，日翻三遍

山水帖

等我年歲大了，什么也不干

只留一把胡子，外加一支禿筆

偶爾在白紙上狂掃一氣

胡攪蠻纏的樹和山水，就都有了

至于人物嘛，就一留胡子老者

故作大師狀站在那里，斑斑臭墨

沾了半身，仿佛在說點什么

其實啥也沒說，他還是一張白紙

等我老了，就要亂畫一氣

把所有規矩都痛下殺手般，破了

山水在天上，早就潦草得不成樣子

掉下來，把很多東西砸癟了

又把活物全困住，我要解了那俗套

全松脫手腳，然后緘口不言

像一頭老獅子，困了，倦了

哪兒也不去，就坐下，或半躺著

眼神悲哀地默對，漆黑的山河

許久不見，致M兄

兄，許久不見，你的詩，我都看的

仿佛一支軍號掉在棉花地里，你吹

一地棉花不知怎么收拾，冬日雪厚

兄要保暖，防風濕，防寒，早晚加衣

到院里溜達一圈就回來，我也心安了

酒少喝，豪氣用到詩里，無害乎身體

吾偶有小得，也不過是幾個句子

近年不事奇巧，以樸拙自守，逸筆更佳

兄有匠心，把敬意都放在里頭，殊難得

我懶散慣了，又疏于應酬，天寒風大

只有閉門讀帖，臨窗向外，斜雨如線

描畫出一幅抱石的瀟湘圖卷，神女飄帶

風卷云殘，幾筆冷枝抖出一點寂艷

我是有驚喜的，兄，看來此年春好

美景可待，動靜皆宜，喜鵲飛上眉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