偷黃豆

崔建華

早些年，趙風順家里窮，卻死要面子。他發現村里有人種黃豆豐收了，就想也種點黃豆，可是沒錢買種子，抹不開面子借，就打算去村里做豆腐的錢龍珠家里幫忙打工，想到時可以順點黃豆回家當種子。

說好聽點是“順”，說白了，就是趁錢龍珠不注意“偷”點黃豆。趙風順決定等黃豆種下去豐收后，再加倍償還錢龍珠。要不說瞌睡就有人送枕頭呢，就在這時，有人說錢龍珠崴了腳，行動不便，正在家唉聲嘆氣呢。

機不可失，趙風順趕緊找上了門，對錢龍珠說：“你在一邊坐著指揮，所有的活都由我來干，我不要工錢，每天給我碗豆漿喝就行。”

錢龍珠很感動，他握著趙風順的手，眼淚差點掉下來：“老趙啊，你可真是幫我大忙了！這樣吧，豆漿跟水沒啥兩樣，咱每做一桌豆腐，就送你一碗豆腐腦吧，我也不能白使喚你。”

雙方就這么說定了。自從進了錢龍珠家，趙風順天天有熱乎乎的豆腐腦吃，干起活來更賣力了，很快贏得了錢龍珠的肯定。

有些農村人都是直接用黃豆換豆腐，不用錢買，這樣一來，錢龍珠家的黃豆越攢越多，有時做豆腐用不了，就拿到鎮上賣。為了贏得錢龍珠的信任，趙風順一個人去鎮上賣黃豆時，帶去多少黃豆，給他拿回多少錢，一粒黃豆也不動他的。

賣過幾次黃豆后，錢龍珠對趙風順很是信任，這次沒事先把黃豆過秤，就讓趙風順帶著去了鎮上。天時地利人和，再不下手，趙風順感覺都對不起他自己了。他也沒多拿，只從袋子里倒出差不多二斤黃豆，用一塊破布一包，跑到路邊的一塊玉米地里，挖了個坑埋了進去，為了方便事后好尋找，他又找來一塊大石板壓在了上面。

果然，錢龍珠并沒發現什么。二斤黃豆確實不多，如果不上秤，真的很難發現少了。

埋下那二斤黃豆后，趙風順就開始坐立不安了，恨不得立刻把那黃豆拿回家種到地里去，于是他就跟錢龍珠說：“老錢，我看你腳好得也差不多了，我家還有半畝多地荒著呢，我得趕緊回家把地翻了，看看能種點啥，要不就誤收成了。這陣子謝謝你的豆腐腦，你看我都胖了。”

經過這一陣子的接觸，錢龍珠有些舍不得趙風順，聽他說家里有半畝地沒種，就拿出半袋黃豆送給他，讓他抓緊回去種到地里，也算是對他這些日子來的感謝。

趙風順一見那半袋黃豆，感覺有點不知所措，早知道錢龍珠這么仁義，自己就不應該“順”他那二斤黃豆了，自己做的這是什么事啊？事到如今，他只好推辭說：“這個不在咱事先的約定之內，我不能收。”

錢龍珠不愿意了：“區區半袋黃豆算什么？要不是看你家半畝地閑著，我也不會給你。你要不收，就是嫌少，那我明天就給你送兩袋過去。”

見錢龍珠把話說到這份兒上，趙風順只好把半袋黃豆收下了。人心換人心，錢龍珠這人不錯，每次豆腐壓型前吃豆腐腦，他都讓趙風順吃飽為止，從來不只是一碗算了。這段日子，倆人是真處出感情了。趙風順背著袋子出了大門，也感覺有點戀戀不舍。

出了門，趙風順就想去把事先埋的那二斤黃豆取出來，加上錢龍珠送的這半袋，可以多種半畝地了。就在他加快步子往前走時，突然聽到有人大喊：“失火了！快救火啊！”

趙風順抬頭四下一看，原來是錢龍珠家失火了，這會兒早已濃煙滾滾。趙風順想都沒想，扔下背上的袋子就往回跑。

原來錢龍珠的腳沒完全好，趙風順走了后，他去燒火做豆腐，因為動作不利索，不小心走了火，引著了做豆腐的棚子，幸虧趙風順和附近的村民及時趕來，把火撲滅了。但錢龍珠還是被燒傷了，還引發了腳上的舊傷，被送進了醫院。

家里人在收拾被火燒過后的殘局，錢龍珠在醫院沒人照顧，趙風順左右權衡，決定遲幾天再回家種黃豆，就自告奮勇去醫院照顧起了錢龍珠。

趙風順又是端水又是喂飯，把錢龍珠感動得眼淚嘩嘩的，一個勁地對趙風順說：“老趙啊，真是對不住你了，前一陣子你在我家干這干那的，沒少出力，我卻只給你豆腐腦吃，你不但不計較，還干得那么賣力。現在我家出了這么大的事，你又扔下自家的事不管，跑到醫院來照顧我，讓我怎么感謝你好呢？”

到了這個時候，趙風順只好順著錢龍珠的話說：“都一個村住著，誰沒點難處呢？這點小事算什么，不用掛在心上。”

后來，錢龍珠家里人來要替換趙風順，倆人都沒讓。錢龍珠的想法是等他出院了，給趙風順工錢，趙風順是真把他伺候舒服了。趙風順的想法是頭都伸進來了，也不差身子了，不在乎這幾天了，干脆幫人幫到底，算是“順”錢龍珠二斤黃豆的補償了。

錢龍珠握著趙風順的手說：“老趙，我決定正式請你去我家幫我做豆腐，除了豆腐腦管夠，另外每天給你三塊錢的工錢，不知你能不能答應？”

那時，成年人在外干一天的工錢是一塊兩毛五分錢，是個固定數，人人都拿這么多，沒想到錢龍珠一出手就比別人翻了一倍還多。

這下輪到趙風順感動得掉眼淚了，他在心里一個勁地罵自己：“趙風順啊趙風順，你可真渾啊，‘順人家的黃豆，你真下得去手啊？你這樣的人死了都沒人同情。”

十幾天后，錢龍珠出院了。趙風順決定去把那二斤黃豆取出來，還給錢龍珠，告訴他真相，求得他的原諒，然后好好在他那兒干活做豆腐。

打定了主意，趙風順一路小跑著去了他埋黃豆的那塊玉米地。可是眼前的場景讓他呆住了，因為這一陣子雨水足，只見他埋黃豆的地方，一簇黃豆苗破土而出，把壓在上面的石板都頂翻了。

（發稿編輯：王琦）

（題圖：陸小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