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犁河記憶(外三首)

松齡

在伊犁河南岸時

他正值年少

青春也才剛剛開始飛揚

春天里，他一夜跑遍八個牛錄

而到達對岸時，他已年邁

早年的嘎善里有一堵墻

老人們倚坐在那里

看看過往的年輕人

像岸邊青青的白楊林

而此時，遠處的山銀哈達

流淌靜靜的白銀

伊犁河像夢一樣飄過

他和這些老人并坐在一起

當初的欲望已是記憶

唯有空中飄蕩察布查爾的氣味

像一枚熟透的果實

暮云里，一絲淡淡清香

戀戀不散

喀拉蘇麥地

七月，雪水澆灌的麥地

覆蓋了喀拉蘇

這個天山腳下的小村莊

像一個苦命的孩子

露出了金燦燦的笑容

這是一塊靠天吃飯的麥地

當地人稱旱田墚子

其實我也是靠天吃飯

只是每個人的天空不一樣

吐魯遜在喂棚圈里牛羊

渾圓，肥碩像黃昏里的夕陽

此刻，他的小女兒阿婭拉

正用細繩一樣的鄉間小路牽著我

穿過了麥田，仿佛穿越了時空

藍色的記憶像火苗燃燒

像梵高麥田地里掠過的幾只烏鴉

撕碎了天空，熟悉而又陌生

孩子們銀鈴似的笑聲

開成了一地的野菊花

在路上，我看到一群螞蟻

歡天喜地在搬動一只死去的螞蚱

勞動的場景，聲勢浩大，渾汗如雨

歡快的樣子像捕獲了一只大象

幾尾小魚游弋在清涼的山泉里

與一只暮歸的老牛，狹路相逢

我側身而立，用謙遜的目光

目送它遠去的背影

我知道，或許在牧民的生活里

我們抵不過一頭奶牛

死去的記憶瞬間復活

在一些細小的事物里

孩子們揚起的塵埃

模糊了我的雙眼

我不是歸人，我只是個過客

守住了麥田，卻沒有守住時光

今夜，在異鄉的麥田里

我嗅到了故鄉的味道

關于春天

我已不再年青，春天早己遠離了我

春回大地，春回大地

可惜我不是大地

我的內心阡陌縱橫，冰封萬里

我有自己的節氣，有自己的紅杏枝頭

不會和萬物一起復蘇

我在一個偏僻山村，走街穿戶

相遇到的每一個陌生人

都很可能是我多年前走散的親戚

我正從心底尋找一個詞語

像春風一樣

正努力地蘇醒他

內心的萬丈冰凌

關于春天，我只能想到這些

天山頂冰花

你不叫迎春花，雖然也參與迎接了浩蕩的春

你當然也婀娜多姿

但你不會逢迎，也不會諂媚

你也不叫苦菜花，知道你打小就生在山里

冰天雪地。一個苦孩子，一肚子苦水

你叫頂冰花，頂開了冰，頂開了雪

頂開了風，頂開了雨

像一個倔強的人，頂開了一世的煩惱

細弱的花蕊，頂開了一座山的雷霆萬鈞

遇見了春光乍泄的一瞬

內心的黑暗轟然坍塌

為了讓沉睡的血液

為春天豎起旗幟

在地獄的火焰里

你的內心，經歷了怎樣的煎熬

李白說：“五月天山雪，無花只有寒”

你就是一枝傲雪的花兒，滿山遍野

詩人啊，你怎能熟視無睹呢

現在，藍天下，沒有一絲流嵐

和煦的春風輕輕吹過

你笑盈盈地站在山坡，看萬山紅遍

臉上還掛著一冬的淚水

一花引來百花開

眾神賜福與你，我的頂冰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