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作蘇 李孟名
自1959 年互聯網的前身阿帕網 (Advanced Research Projects Agency Network,簡稱ARPANET)誕生的半個世紀以來,互聯網跨越科研、軍事和國別地域的藩籬,各國加持政策與技術的投入使之走向商業化,進入到涵蓋個人通信、教育、新聞、醫療、娛樂等諸多領域,與大眾的關聯日益緊密。 從基礎技術到移動互聯,從電子郵件到人工智能,從有線電話到啟動5G 商用的2019 年, 網絡技術迭代革新的突破為生產生活帶來便利的同時, 也造就了傳播格局進一步復雜多元,矛盾沖突顯現。技術發展暴露出的倫理失范問題和社會隱憂,以及對其解決路徑的探尋,為學界和業界共同關注。
安伯托·加林貝蒂在《技術時代的人》中指出:“技術運行……也還必須要重審自然、倫理、政治、宗教和歷史等等概念,”[1]重審既是回顧,也為反思和創新,是直面當下或未來可能產生的倫理問題,在理論和行動上思考總結,所以在繼往開來的互聯網發明50 周年和5G 啟動商用的元年節點, 回顧梳理近年新技術創新背景下的傳播倫理研究是有意義的。
技術改變正在從無數方面影響和改變人們的生活,賦能以社會發展, 中國媒介經濟與媒介管理2018 年年會上,“每個人都進入了被算計時代”的觀點得到普遍認同。 學者方興東將智能物聯的階段的起點定為2019 年,經由過往黃金10 年的移動互聯階段的發展,新的階段已開啟,帶著“技術-商業-社會”三者的博弈,無論是人工智能的倫理規范、個人信息保護的失控和濫用、AI 武器化以及網絡恐怖主義等, 都在進入一個歷史完全無法提供經驗和參考的 “無人區”。[2]自由、平等、創新、開放的互聯網精神內核與時代社會文明和價值觀有相契合的一面,但裹挾資本利益、地緣政治和權力相糾葛的陰暗面也亟待規范和治理。
因此,學界與業界同時開展了“反思與重構”“媒介倫理再探討” 等集中的討論。 有學者尖銳指出:“高質量新聞缺失,這是數字時代新聞倫理的最大挑戰”。[3]不少學者從海量現象出發作出傳播倫理規范的審視和思考, 學者周建青等結合公共道德中的一般價值和責任倫理學的核心理念出發,針對網絡傳播提出了不傷害原則、公正原則和前瞻性責任原則,并構建了個體價值、權利與責任以及道德策略三個層級來綜合考慮網絡傳播的倫理分析框架。[4]靖鳴以網絡短視頻為切入口, 將短視頻內容的倫理失范現象分成了違法侵權、消費弱勢群體、高風險行為的模仿和偽真實語境的視覺欺騙四個方面, 指出質量參差不齊的短視頻把控要通過自律結合他律來進行管理。[5]
對低質、違法內容生產的監管折射出技術和人性間的矛盾, 如依靠大數據算法來向受眾精準推薦內容的XX 頭條系產品因低俗問題屢次被責令整改。 網絡技術賦予受眾以信息獲取的便捷自由的同時也可能讓受眾陷入價值迷失的圈套。江作蘇、劉志宇等認為在“算法時代”受眾的身份實現轉換,于無意識中成為了“被算計的人”,個性化推薦的背后捆綁著技術控制,對傳播倫理構成了挑戰,即便是算法也有偏向性,因而受眾需要有倫理底線的意識,獨立人格和理性思考具有重要價值。[6]
隨著技術發展崛起的各大網絡平臺, 在資本利益和社會責任之間的矛盾下,對倫理失范問題難辭其咎,學者劉海霞指出 “不少有影響的互聯網等新媒體披上了市場和技術的外衣,聲稱自己‘只是一家科技公司’,缺乏對傳播內容負責的意識,”[7]數字化時代的傳播行為需要擴展舊有傳播倫理內容來適應新的格局。越是為廣泛受眾參與使用的平臺,愈要承擔起維護社會道德和重視倫理規范的責任, 網絡業界已有互聯網大企業作出響應,如今日頭條CEO 張一鳴在2018 年公司年會上發言表示 “企業除了創造商業利潤、解決就業、創造稅收之外,還需要正直向善,”[8]同年,百度的法律顧問張朝在“網絡數據和安全峰會”上表示“百度以AI 為戰略,AI 的安全可信是百度的生命線”, 并提出了遵循AI倫理的四個原則, 圍繞促進人類平等獲得技術和給人們帶來自由和成長的美好愿景來發展業務。[9]由此可見,學界和業界共同認可科技與傳播關涉倫理,重視人的主體價值。
關于真實性,學界注意到媒介過度追逐“邊角料”以形成“仿真真實來彌補事實真空”的現象,如北大學子弒母案等,印證了鮑德里亞的消費場域中“仿真比真還真”的預言。[10]有學者指出現今算法和新聞業的結合尚未成熟,不可控的算法“黑箱”、運用算法主體自身的局限和受到社會環境(政治、經濟、文化等因素)影響的算法設計者,招致算法結果和影響的不確定性, 引發倫理失范的非公正傳播。 進而,學者提出從公正、尊重、預見和防范、透明和積極價值觀導向來賦予算法設計的內在道德屬性。[11]研究者郭林生提出了實現算法倫理的兩條進路,在算法外部,對算法設計者主體進行道德想象力的建構, 即預想所有行為方式可能帶來的結果,在算法內部進行價值敏感性設計,將人類道德倫理判斷標準植入設計中。[12]
利用技術的媒體自身也有倫理的困境, 有學者就VR技術支持下的沉浸式傳播的倫理風險作出思考, 通過對沉浸式新聞的制作過程分析得出其 “比普通新聞更容易存在操縱和欺騙”,且追求接近真實的用戶體驗存在為感官刺激帶來暴力隱患的可能,導致倫理失范,[13]但是拋卻原有的新聞畫面也面臨是否達到真實性的質疑??梢?,現實虛擬化和虛擬現實化的邊界上還有倫理盲區, 對新的新聞生產模式進行反思不能忽視其適用的范圍和對其倫理的考量。
無獨有偶,不乏研究者嘗試結合智能技術來審視新媒介形態下一些傳播盲區的倫理問題。 江作蘇、張瑞希以大數據商業決策工具——“百度司南”為研究對象,分析其各個運營環節的倫理傾向,細化技術智能和人性的契合和相悖的矛盾點,從數據倫理、市場倫理、廣告倫理和經濟倫理四個角度解構智能發展所放大的倫理問題,關注媒介對個體認知心理的影響, 指出傳統盲區呼喚新時代的媒介倫理介入。[14]
智能技術開發與使用的倫理問題, 不僅關乎職業傳播主體,更關乎整個社會。學者許根宏就人工智能中倫理依據和倫理主體的確立作了研究, 以實現人工智能傳播的規范化為目的, 他認為,“人工智能傳播倫理依據主要由人工智能傳播倫理立場來源——為人存在,依附于人、人工智能傳播倫理價值生成——調節社會關系、人工智能傳播現實訴求——社會主義核心價值觀的實踐來決定的。 人工智能傳播倫理主體主要由基礎設施提供者、信息提供者、信息處理者和系統協調者四個主要“類主體”組成”。[15]
除卻經濟利益和公平正義的矛盾, 智能技術和人本精神的沖突之外, 傳播權和受眾隱私權的分歧也引發了學界和業界的重視。面對用戶隱私泄露帶來的危機,世界排名領先的社交網站Facebook 的創辦人在2019 年度的開發者大會上,以“The Future is Private(未來是私密的)”作為演講主題,結合旗下的產品服務承諾“通過技術整合,確保用戶對話完全私密,并保證加入更多隱私功能”。[16]國內學者們嘗試探尋應對權責失衡的路徑, 董秀成從受眾心理視域出發指出技術支撐的用戶數據收集可能陷入非法使用、過度分析的危險, 亟待信息監管部門建立增大監督力度和建立問責機制。[17]
出臺與數據保護相關條例的行動已普遍見諸各國,2018 年2 月愛爾蘭《2018 年數據保護法案》公布,與2018年5 月起施行的歐盟《一般數據保護條例》(GDPR)一同推動歐盟區域內的數據保護,2018 年7 月, 印度發布首部全面的個人數據保護法——《2018 年個人數據保護法案 (草案)》(The 2018 Personal Data Protection Bill),[18]可見對個人數據的保護已然成為全球趨勢。 有研究者指出面臨5G帶來的“萬物互聯”,在了解用戶的實時需求與情境,完成個性化數據采集與傳導的過程中,用戶隱私暴露的風險加大。[19]
學者王敏在大數據時代保護個人隱私的路徑探尋上,提出了分級保護的邏輯框架、倫理原則和實踐路徑,圍繞隱私主體、隱私數據的具體情況作分類,進而提出從法律保護、行業倫理規制和自我主動防范三方面踐行隱私保護,其在針對隱私主體分類上依循了既考量尊重個人主體又維護公共利益的兩個倫理標準,[20]來把握公私分野的平衡點。
2019 年6 月,我國首個由學者制定的《自媒體用戶信息傳播倫理規范》在主題為“反思與重構:智能傳播時代的媒介倫理與法規”的學術年會上發布,主要有十二條規范,針對當下的自媒體者內容創作“標題黨”和“洗稿”問題都提出應對要求,秉承了“自覺意識、尊重觀念、底線原則”三大核心理念,德性意識和倫理自覺被再次被強調。[21]
通過跨學科的研究視角來審視傳播格局下的倫理也是一些學者的選擇, 如研究者謝亞可將技術融合創新背景催生的傳播變革稱作 “普適傳播”, 泛化是其最鮮明的特征,“媒介”在人類心理層面趨于模糊,人與媒介、媒介與環境融為一體,媒介變得無處不在,他結合技術哲學和受眾倫理來討論了人與自然、理性情感疏離的危機。[22]江作蘇、劉文鑫等從中華傳統思想文化汲取倫理內涵, 借鑒邏輯學相關內容,提出了“倫理自洽”的概念,該理念與本土倫理價值一脈相承且隨社會發展自我革新, 學者分析當代傳播中倫理不自洽的現象和原因后,對構建倫理自洽的路徑——培養“傳播即涉倫理”的意識、增強倫理自信、革新倫理傳播體系、提升公眾媒介素養進行了闡釋。[23]
中國提出關于人類命運共同體的主張, 必然要求與之匹配的傳播倫理。智能傳播技術的全球化,也帶了關于倫理理論和實踐討論研究的全球化。 研究者周建青等將網絡影像傳播暴露出的倫理失范問題分為影像失真(造假)和影像失德后, 指出了兩條研究路徑, 一條是強調一般倫理與原則、規范(自上而下)的道德推理,另一條路徑強調道德傳統與經驗以及特定境遇的自上而下的道德推理方法。 研究者在借鑒功利主義、義務論、契約論和美德倫理四種倫理理念的基礎上分析問題時, 特別提到:“不能局限于本土化的倫理理念來評價他人的傳播行為”,對公眾媒介素養的培養還需把跨文化沖突因素考慮在內。[24]
研究者謝丹等則認為“雖然文化差異客觀存在,但在最基本的倫理要求方面, 各種不同文化背景中的倫理體系卻大體一致, 探尋適用于所有人和所有文化的普遍倫理規范成為可能,”[25]且在強聯結的智能傳播時代,無論是在國內還是國際,觸及底線的道德失范行為都被共同關注,倫理考量下的傳播主體要對全球傳播受眾負責。
研究者冉華指出在當今時代, 媒介觀念與傳播倫理是一體同構的關系,傳播倫理是文化與社會、政治、經濟的中介物,資源投入帶來的內容產出能實現“自我媒介化”基礎上的外部關聯, 并結合文化產業發展論證得出建構倫理精神能夠催化社會生產力。[26]
科學技術發展帶來的影響, 不僅與當下傳播格局和人類生活緊密關聯,也影響著未來媒介生態。當享受和期待科技帶來的福祉時,也應面對風險和不確定性的挑戰,風險規避和倫理困境理當成為社會關注核心。
通過回顧這近年學界和業界熱議的智能時代的傳播倫理議題,可以看到一些已顯現的倫理失范現象背后的社會、文化、經濟原因,還了解到學者們對未來傳播倫理問題的隱憂,以及業界傳達出的對科技倫理、媒介倫理和社會責任的重視,已有學者從倫理、法律、心理、傳播、歷史等多學科來探尋建構和豐富倫理體系的路徑。 人們無法忽視存在于當下傳播環境中智能技術和人本精神的沖突、經濟利益和公平正義的矛盾,傳受者權利和義務的分歧,還有未來可能顯現的“機勝于人”的倫理隱憂,倫理挑戰將始終伴隨傳播的技術發展,不能忽視。
注釋:
[1]汪民安、郭曉彥:《意大利差異》,江蘇人民出版社.2014 年版
[2]方興東、鐘祥銘、彭筱軍:《全球互聯網50 年:發展階段與演進邏輯》,《新聞記者》2019 年第 7 期
[3]胡鈺、謝銘琪:《高質量新聞缺失:數字時代新聞倫理的最大挑戰》,《青年記者》2019 年第 24 期
[4]周建青、鄧惠玲:《公民網絡影像傳播倫理原則分析框架的建構》,《現代傳播 (中國傳媒大學學報)》,2018 年第7 期
[5]靖鳴、婁翠:《人工智能技術在新聞傳播中倫理失范的思考》,《出版廣角》2018(年第 1 期
[6]江作蘇、劉志宇:《從“單向度”到“被算計”的人——“算法” 在傳播場域中的倫理沖擊》,《中國出版》2019 年第2 期
[7]劉海霞:《網絡傳播治理中的倫理建設》,《中國廣播電視學刊》2018 年第 5 期
[8]張一鳴:《今日頭條需承擔社會責任》,新浪[EB/OL].(2018 -03 -11) (2019 -08 -27).https://tech.sina.com.cn/i/2018-03-11/doc-ifxpwyhw8966199.shtml.
[9]南方都市報:《百度高級法律顧問張朝:AI 倫理最高原則是完全可控》[EB/OL].(2018-10-12)(2019-08-27).https://www.oeeee.com/mp/a/BAAFRD000020181012108906.html.
[10]張瑜、陳絢:《仿真新聞傳播邏輯的倫理底線》,《青年記者》2018 年第 24 期
[11]袁帆、嚴三九:《新聞傳播領域算法倫理建構》,《湖北社會科學》2018 年第 12 期
[12]郭林生:《論算法倫理》,《華中科技大學學報(社會科學版)》2018 年第 2 期
[13]田劉琪:《VR 技術支持下的沉浸式傳播倫理問題探討》,《東南傳播》2019 年第 6 期
[14]江作蘇、張瑞希:《智能與人性的契合與悖論——基于對 “百度司南” 的傳播倫理研究》,《新媒體與社會》2018(年第 2 期
[15]許根宏:《人工智能傳播規制基礎:倫理依據與倫理主體的確立》,《學術界》2018 年第 12 期
[16]扎克伯格:《隱私是頭等事 擴張是正經事》[EB/OL].(2018-05-03)(2018-08-28).http://www.sohu.com/a/311616852_120044912
[17]董秀成:《受眾心理視域下的智能傳播倫理研究》,《浙江傳媒學院學報》2018 年第6 期
[18]《印度<2018 年個人數據保護法案(草案)>解讀》 .[EB/OL].(2018-10-24)(2019-08-27).https://www.secrss.com/articles/5900
[19]屠淑潔:《5G 與未來媒體發展形態》,《新聞戰線》2019 年第 12 期
[20]王敏:《大數據時代如何有效保護個人隱私——一種基于傳播倫理的分級路徑》,《新聞與傳播研究》2018 年第11 期
[21]《國內首個自媒體傳播倫理規范發布》, 新浪新聞[EB/OL](2019-06-23)(2019-08-27)https://news.sina.com.cn/c/2019-06-22/doc-ihytcitk6999601.shtml
[22]謝亞可:《普適傳播的技術邏輯與倫理審視》,《倫理學研究》2018 年第 3 期
[23]江作蘇、劉文鑫:《倫理自洽在當代傳播場域下的價值動向分析》,《今傳媒》2018 年第 2 期
[24]周建青、鄧惠玲:《倫理學視閾下網絡影像傳播倫理問題的治理方法與路徑研究》,《華南理工大學學報(社會科學版)》2019 年第 2 期
[25]謝丹、楊小彬:《跨文化傳播中的倫理缺失及全球倫理的構建》,《現代傳播 (中國傳媒大學學報)》2018 年第5 期
[26]冉華:《文化產業發展的倫理特質及其文化動能》,《新媒體與社會》2018 年第 1 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