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刊記者 之新
在以芯片為代表的半導體產業領域,日美兩國曾于二十世紀八九十年代展開激烈競爭并發生摩擦。最終,通過兩個“日美半導體協議”的簽訂與落實,美國在博弈中獲勝。
國際關系學院國際政治系講師謝若初對本刊記者表示,貿易摩擦是長期影響日美關系的主要議題之一,日美同盟關系的維持與發展離不開對這一議題的處理。日美圍繞芯片展開的博弈僅僅是兩國間一系列貿易摩擦及綜合國力競爭中的代表性案例,其實質是雙方在國際環境出現變化征兆的前提下為追求自身利益最大化而進行的爭斗;反映了超級大國美國面對后發國家時所秉持的霸權主義心態與零和思維;體現了政治、安全因素在國際關系中的核心地位。
回顧歷史可以發現,從宏觀上講,日美同盟為日本經濟的快速發展提供了戰略支撐,同時也為日美貿易摩擦的發生及其對日美同盟關系的影響埋下了伏筆;從微觀上看,起初是在美方主導下出現政治化傾向的日美貿易摩擦,后來逐步脫離了單純經濟范疇,成為兩國進行多層次、多領域利益交換的重要途徑。由此可見,對美國而言,主動挑起貿易摩擦實際上已經帶有強烈的政治對抗意味。
維護、拓展自身國家利益一直以來都是美國處理日美各領域雙邊關系的唯一準則。換句話說,日美關系的好壞取決于兩國利益的契合度。
戰后初期,為了扶植日本對抗社會主義陣營,美國以同盟關系為依托不僅向日本提供了包括核保護在內的全方位安全保障,免除其發展經濟的后顧之憂,還在資本、市場、技術等領域對日本經濟的發展提供進一步便利,半導體技術就是其中的重要組成部分。只不過令美國始料未及的是,日本半導體產業在其并不重視的民用領域憑借更為低廉的人工成本、更為有效的政府引導等優勢迅速成長。
至二十世紀八十年代,日本半導體產業已經在多個方面對美國構成威脅?!熬唧w而言,首先,在最為直觀的經濟層面,日本半導體產品的大賣損害了美國的利益,其相關行業不得不面臨巨額損失。其次,在安全層面,隨著相關產品在軍事領域的運用日漸廣泛,美國既擔心其未來軍力發展受到日本制約,更害怕相關技術通過日本流向其戰略競爭對手。最后,在心理層面,與現任美國總統特朗普思維頗為相似的是,無論是早期包括技術在內的多方面支持,還是長期以來使日本免于將資金與精力投入到國防領域,美國或多或少都將日本的成功歸結于自身的付出,進而產生了‘吃虧’并尋求補償等念頭。與此同時,作為在眾多領域保持絕對優勢的霸主,在來自蘇聯的安全領域威脅趨于弱化的背景下,美國絕不能容忍在經濟、科技領域被日本威脅甚至趕超?!敝x若初表示。
基于上述歷史背景,美國開始對日本半導體產業展開全面打壓,其主要工具便是“301條款”。通過這一條款,美國可以對相關國家進行調查、報復,其也是美國通過掌握貿易規則制定權維護自身經濟利益的象征。迫于“301條款”的壓力,日本只得于1986年初簽訂了《日美半導體保證協定》,在出口和進口兩方面逐步喪失了自主權。謝若初分析,在動用“301條款”的同時,美國還逼迫日本簽訂了促使日元大幅升值的“廣場協議”,進而從匯率角度削弱了日本相關產品的競爭力。
此外,從同盟視角出發,日美芯片博弈的過程并不是美國單方面施壓、日本單方面妥協的單向劇情,而是日美雙方以同盟關系為媒介,進行政治、經濟跨領域利益互換,各取所需的互動劇。
回顧戰后日美貿易摩擦史,日美同盟作為“高級政治”因素往往能夠對經濟等“低級政治”因素產生決定性影響。究其原因,不僅是由于受到日美在戰后形成的不對等關系的影響,更是由于在經濟實力不斷增強的背景下,日本政壇產生了由經濟大國轉向“政治大國”的戰略意圖。
本來,當日本在經濟領域逐漸威脅到美國主導地位之時,美國必然會在霸權思維的指導下阻止日本崛起。而日本由經濟大國向“政治大國”轉變的戰略意圖在引起美國警惕的同時,也為美國提供了進一步打壓日本的絕佳切入點。歷史事實證明,為尋求美國在政治上的認可與支持,日本在經濟上對美國做出了諸多妥協與屈服,從而最終導致整個日本經濟發展的減速。日本以慘痛的經濟代價,換來了有限的國際政治地位提升;美國則對日本經濟采取壓制戰略,得以延續其世界政治經濟的霸權地位。
從結果上看,即使在博弈中取勝的美國也不能稱作是完全意義上的贏家,在日美半導體貿易摩擦之后,韓國、中國臺灣等成為半導體行業的后起之秀。目前,雖然日本相關產品的影響力有限,但市場份額并不能完全體現日本在以芯片為代表的半導體產業領域的全部優勢,此次日本在對韓貿易摩擦中祭起半導體材料大旗的舉動足以證明這一點。
自二十世紀五十年代中期日美發生第一次貿易糾紛以來,日美兩國圍繞貿易問題展開的博弈從未停止。從總體上看,出于維護自身重大經濟利益的考量,美國逐漸將政治因素引入到處理兩國貿易摩擦的過程之中,在博弈中處于主導地位。
反觀日本,由于其在安全方面對日美同盟存在高度依賴性,且在確立經濟大國地位之后,強大經濟實力成為日本追求“政治大國”戰略目標的重要戰略資源,所以日本在相關博弈中往往呈現出退讓與妥協的姿態。
謝若初表示,日美就貿易摩擦展開博弈的時間節點,大都與時任美國領導人的政權穩固程度密切相關;而將日美同盟作為路徑與籌碼用于處理日美貿易摩擦問題,已經成為美國領導人緩解國內執政危機的慣用手段。
二戰后,貿易摩擦問題既涉及維護美國經濟利益這一僅次于維護本土安全的重要戰略目標,又與維護美國世界性領導地位的戰略訴求密切相關。
在美國看來,貿易摩擦對美國經濟實力造成的損害不僅影響其在戰后世界經濟體系中的霸主地位,還會從物質基礎層面對美國在軍事等領域的絕對優勢產生不利影響。無論出于幫助國家走出經濟困境的戰略需求,還是出于使自身擺脫執政危機的政治考量,利用世界經濟霸權及國際貨幣協調機制,甚至不惜憑借強大軍事力量來擺脫國內困境,依然是作為超級大國領導人的美國總統的基本選項之一。
綜上總總因素,使貿易摩擦問題早已超出單純的經濟范疇,成為美國追求國家利益最大化的主要爭奪領域與基本途徑,而這種現象在日美關系中表現得尤為明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