隨著視聽媒介的發展,影視語言在人類文明發展的進程中必將獲得與文字語言系統同等重要的地位,哪個國家獲得影視教育的先機,就意味它將獲得國家文化建設的未來優勢。因此,考查歐洲影視教育的思想及方略,對我們影視強國夢的實現,具有一定的借鑒意義。
歐洲與我國對“影視教育”的觀念不同,影響了各自影視教育的實際效能。
英國、葡萄牙等歐洲高校的學者雷亞·巴普蒂斯塔等,根據歐洲的實際,對影視教育的內涵,作了如下闡述與概括:其一,公民享受公共文化教育的權利,將影視教育“作為一種面向所有人的應得權益,一個社會良好教育機制的有機組成部分,目的是讓大眾普遍享受這樣的權利”;其二,“影視行業發展影視消費者的工具與手段,其動機是發展未來觀眾”。
而我國影視研究界頗具代表性的表述則是:“‘電影教育’是以‘電影’為認識或實踐對象的教育活動,是一種特殊的社會實踐活動。”這里的“電影”涵蓋了“影視”,“電影教育”即指“影視教育”。
對照這兩種關于“影視教育”內涵的表述,不難看出,歐洲影視學者在強調公民影視教育權利的同時,直言影視教育是“影視行業發展影視消費者的工具與手段”,彰顯了影視教育與觀眾拓展的內在聯系。
觀念決定效能,也影響了影視觀眾拓展的實踐。
在歐洲諸國,影視觀眾教育,是社會公共服務機構的職責之一。如英國電影學院(BFI)電影資料館,作為英國最重要的電影和電視資料收藏館,為大眾提供免費的借閱服務,大部分的館藏項目,觀眾都可以進入其中進行搜尋,除此之外,還經常開展相關主題活動,進行觀眾的影視教育。
意大利文化部門推出面向14~30歲年輕人的文化活動打折卡,叫做CartaGiovani(青年卡),持卡購電影票,可以享受很低的折扣。從2017年年初開始,意大利政府撥款舉辦了一項活動——“Ai nati nel 1998 bonus cultura di 500 euro”,也就是說,生于1998年(年滿18周歲)的青年,每人均可領取500歐元的文化基金,用于購買電影票。
在歐洲,觀眾拓展的重任,并非全部落在政府及公共服務機構身上,相關影視企業及影視行業之外的企業也積極承擔相應的責任。在法國,“電影院線和企業積極支持,培養未來電影消費群體”。
歐洲的諸多國家在未來觀眾拓展方面,可謂不遺余力,呈現兩大特點:一是影視企業乃至非影視企業與公共服務機構共同承擔相應培育的責任;二是在開展觀眾拓展的過程中,尤其注重對青少年觀眾的培育,這可能與影視的觀眾群體特點及歐洲的人口老齡化有關。
在我國,圖書館、電影資料館、藝術書店等公共服務機構在一定程度上承擔了觀眾培育的工作。然而,我國大部分圖書館的影像資料資源并不很豐富,而電影資料館雖然館藏豐富,但服務的對象多為專業的電影研究者。因而,就目前他們對影視消費群體的發掘與培育的深度與廣度而言,還是比較有限的。
再看,我國目前電影院線及影視相關企業在觀眾拓展方面的作為,更多趨向于商業化的影視營銷,以功利的心態攫取票房,對可能的觀眾,尤其是未來觀眾,尚未承擔起真正培育的責任。甚至對“可能的觀眾”,如IP改編的原作粉絲群體,也不是抱著細心呵護、精心培育的心態,而是投機式的消費。
我們期待大型的院線,如萬達、星美、新世紀等,或影視制作與傳播公司,能主動出擊,像法國等歐洲國家的電影企業那樣,積極支持并分擔公共服務機構的觀眾拓展功能,使觀眾拓展的理念和方略與歐洲發達國家同步,即,觀眾拓展不僅僅局限于市場營銷,還包括觀眾教育和審美培養。影視制作、運營機構若能擺脫營銷的初級階段,與公共服務機構合力,便形成集觀眾教育、審美培養為一體的觀眾拓展策略。
在新的媒介背景下,影視藝術在教育目標上,呈現出與媒介教育的一致性與共通性;然而,隨著影視藝術的發展及跨媒介轉換的影視創作實踐的推進,影視語言的獨立價值及影視媒介獨特的文化與審美內涵也日益彰顯。歐洲影視學者在這一方面的調研活動,或許能引發我們對媒介融合背景下的影視教學與創作實踐的新思考。
媒介素養教育作為一個清晰的概念提出,是在電影這一特殊的媒介出現之后,“英國的媒介素養教育就是起始于電影教育”。究其原因,可能就在于影視作為一種異質綜合的媒介,蘊含了以各種媒介方式存在的藝術形式,因而,影視教育也幾乎涵蓋了媒介教育的所有目標。
時至今日,數字媒介高歌猛進,多媒介融合的影視藝術的大眾化進程得以進一步加速,媒介素養與影視制作的相關性也進一步凸顯。“英國的教育體系中紛紛把學生的影像動手能力納入到核心內容之中”。與此相對應的“在英國的普通初中會考GCSE學習中,2010/11年度總共有6.8萬名學生學習了媒介研究方面的課程,比六年前增加48%”。而與媒介研究課程的選修同步增長的則是電影研究與電影制作課程的學習人數,2010/11年度“(學習媒介課程的學生中)有4500 多名學生進入到大學學習電影研究的課程,比7年前增加202%,其中有關電影制作的課程增加了幾乎四成左右”。
由此可見,數字媒介時代,媒介素養的提升直接促進了影視研究與創作,影視教育與媒介素質教育的關系日益密切。正如雷亞·巴普蒂斯塔教授等學者在歐洲影視教育的現狀調研中,捕捉到歐洲文化產業的時代特性:“一個時代的‘文化融合’和各種各樣的數字產業文化,年輕人參與其中,伴隨著那些具有強大的媒介想象力的進入,將會跨越書籍、漫畫、電影、電視劇和視頻游戲的界限”,認為在“這樣一個彰顯多樣化的文化數字產業時代”,“影視教育可以被認為是媒介教育的一個子集”,兩者的“教育目標實質上是完全一致的:培養一種包含了廣泛的文化經驗的文化審美欣賞,批判性的理解和創造性的生產”。
然而,歐洲影視教育方面的學者并未停留在兩者的共同性上,他們在對歐洲各國的影視教育現狀進行全面調研之后,提出:“電影盡管是由講演、劇作、靜止或運動的影像及音樂共同約定并表達,但仍應該被視為多式聯運模式的運動影像,它使得這些影像、講演、音樂乃至建筑、戲劇表演等在電影之中以拍攝或編輯的方式集聚成緊密的表意系統。”從這個意義上,影視教育不可能完全等同于媒介素養教育,它應當凸顯影視之于其他媒介的獨立價值。這一結論,引發我們對媒介融合背景下中國當下影視教學及創作實踐的進一步思考:
1. 影視教學應當注重視聽語言的獨立價值
視聽語言是影視導演創作的主要工具與思維方式,也是影視教學的核心課程。但是,長期以來,在視聽語言的教學中,我們對影視作為“多式聯運模式的運動影像”的獨立特征認識不足,更多地感受到的是靜態的視覺造型藝術與聲音造型藝術在視聽語言中的地位,而視聽語言本身具有的獨立語法與修辭特征,卻不夠凸顯。
近日,筆者對曾經在德國科隆媒介與藝術學院學習的聶欣如教授作了一次訪談,他的德國學習經驗頗能說明問題:“我們的學校(德國),一般視聽語言是在導演課里完成的,而導演課往往是請專職導演來上課,上課時就是把我們帶到了拍攝現場參加拍電影,雖然沒有系統講課,但是在渾然一體的、連續的視聽創作過程中,專業導演一邊實踐一邊仔細地回答學生的提問。”如此看來,德國的影視教育是把視聽語言看做是一種渾然天成的整體,各個元素不是割裂的。各個鏡頭的關聯性在鏡頭的組接中體現,信息傳達的規則與情感表現的效果也在鏡頭的組接中體現。
在人類文明的進程中,影視的藝術化、語言化乃至全思化的進程已經或將要漸次推進,在新的媒介時代,影視必將成為人類的另一種重要的語言系統。如今,影視教育應抓住影視語言化進程的歷史契機,把已突破媒介區隔獲得廣闊發展空間的影視——這一意指媒介的特殊屬性彰顯出來,并在教學實踐中靈活推進。
2. 影視創作教學,應注重跨媒介轉換中影視媒介獨特的文化與審美內涵
當下中國,由于影視產業的井噴式需求,同一明星IP可以體現為多種媒介形態。關注這種IP之間的互文關系成了新媒介時代影視教育及研究的必然。我們應當看到,在我國影視IP熱火的背后,隱藏的是“原創能力下降,虛浮與蒼白的自我自制盛行的現象”,而歐洲影視創作,則呈現出靜水深流的面貌。就拿當代意大利本土電影來說,很少見到像中國這樣IP爆款的現象,即使是在IP改編時,他們也非常注重不同媒介所蘊含的不同文化特質,在歐洲的影視創作者看來,IP轉換,不僅僅是“技術變遷”的產物,更應真正體現“人類交流與傳播訴求驅動下的社會實踐變遷”這一媒介融合的本質,讓“交流與傳播的實踐不僅跨越了不同的媒介平臺,而且跨越了不同的社會與文化語境,成為我們想象與創造未來的途徑”。在新媒介時代,在各種媒介形態發生擴散、轉變,電影與書籍、漫畫、電視劇和視頻游戲等多種媒介方式的互文關系的可操作性已日益明晰的今天,我們要在影視發展中獲得先機,就應當在影視創作的教育教學的過程中,關注這種媒介轉換的內蘊,發掘這種互文關系可能帶來的影視發展契機。比如,處于不同媒介疆域中的影視和網絡游戲,其互文關系,不僅開啟了各自的商業征程,或許還預示了影視在虛擬現實的情境中,實現創作者、影視文本、消費使用方等多維交互的未來圖景,從而為影視創作教育提供方向性的思考。
對于影視教育來說,觀念的拓展,教育教學實踐策略的與時俱進,固然十分重要,然而,要真正強有力地推進影視教育,還需要國家戰略層面上的整體架構。如何落實影視基礎教育,如何構建影視教育的網絡,則是其中比較重要的兩大課題。
在對歐洲三十多個國家的影視教育做了大量調查研究的基礎上,雷亞·巴普蒂斯塔等學者指出:“幾乎沒有國家紀錄表明這些目標被達到或有所進展,除非那些將影視教育列為高中的一門正式考試科目的國家。”原因是,“我們來看在正式(學校)教育,通常的模式是片狀的,有時規定(的目標和內容)被弱化,沒有完整的核心權利”;“許多規定的跡象因被吸收進其他學科或跨學科分布而被弱化”。
我們來看歐洲那些將影視教育納入正式考試科目的國家的做法,可以為我們的進一步實施提供依據。英國針對青少年的影視教育,體現了歐洲作者電影將攝影機視同為作家手中的筆這一傳統,把基礎教育階段學生的影像動手能力的培養納入到核心內容之中,最見成效的是,英國的普通初中GCSE會考中,涵蓋了影視制作能力在內的媒介研究課程就是其中的核心科目之一。
法國早在1988年,就通過了《藝術教育法》,并于次年正式推行初中影視教育,隨后小學和高中的影視教育跟進。他們的影視基礎教育有完善的教學大綱,由教育部制定課程的編排,并規定基本課時,基礎教育的教材、教材參考資料統一由法國國家電影中心(CNC)負責,并建立專門網站,供師生學習之用。法國的影視基礎教育從小學到高中,都有明確的學時標準、培養目標和教學方式,循序漸進,讓小學生認識影視,感悟影視,認識影視是一種藝術、一種文化;初中生的考核重點則是攝影和影像創作能力,鼓勵學生的影視創作的想象力和表現現實的能力;有了小學、初中階段的積累,到了高中階段,則有技術會考,讓高中生有機會獲得影視相關技術員合格證,如攝影師、布景師、服裝師、道具管理員、電影放映員等。當然,在法國的高中階段,還有視聽影視職業學校,在學時、課程設置和考試要求方面則會更加專業些。
盡管,目前,我國“將影視教育納入基礎教育的核心課程”這一目標尚未達成,但面向這一目標的努力是顯而易見的。2008年,教育部等中央五部委聯合發出《關于進一步開展中小學影視教育的通知》,2016年,山東省根據(國辦發〔2015〕71號)文件精神,在高中階段施行2+1美育課程設置,即學生在修習音樂、美術課程的同時,至少要修習一個模塊課,其中就包含了影視模塊課。
隨著影視語言的進一步發展,我們有理由相信,假以時日,影視教育課程是能夠被列入基礎教育的核心課程的。
歐洲影視學者提出合理構建影視教育的網絡,滿足公共教育層面上的影視教育需求。雷亞·巴普蒂斯塔教授等的調研表明,在歐洲影視教育中,取得成功的國家有瑞典、丹麥、挪威、法國和英國等,他們的重要特征是將影視教育與其他各項工作網絡相協調,并使之成為國家戰略。這些影視學者在調研中指出:這里所說的“國家戰略”并不是指政府集中管理的模式,如匈牙利模式,采用政府大包大攬的方式實行影視教育,忽略了民間的能量和市場的力量,終不能成為高效的成功的模式。
通過調查,那些在影視教育方面取得成功的國家構建的網絡系統包括:公共資助的組織(如德國的“視覺電影院”組織)、影視社團(如芬蘭的mediakasvatusseura)、電影節(如比利時的布魯塞爾瓦隆聯合會)、兒童電影節(塞薩洛尼基和塞浦路斯)、電影營地(丹麥的stationnext,匈牙利的CR)、教育電影和電視節目的工作室(如波蘭羅茲的工作室)、影視教育的專項重點項目(包括影視制作與影視批評)……這些影視教育網絡的構建,讓歐洲諸國的公民真正享受到了公共文化教育的權利。
此外,影視產業支持影視教育方面的舉措也是網絡建構的有機組成,如電影博物館的電影服務與預約放映、專題的學習研究日、節假日的免費放映等,其片源和資金都是由影視產業提供有力支撐的。
從以上歐洲各國的影視教育的策略來看,既有政府公共服務層面的,也有商業資本的自覺履責;既有常設的提供日常影視教育服務的機構,也有按固定周期舉辦的大型電影盛典;既有面上的影視素質教育培育,也有深度的專項扶植,如此縱橫交錯,形成彼此呼應的有機的整體。
而中國目前的影視教育網絡,成熟的、互為依托的有機整體尚在構建之中。政府主導、市場依托、高校或電影研究機構積極參與的三方聯動的成功運作,正初顯活力。如果我們能根據我國實際,在國家戰略的高度上,重新梳理、整合我們的影視教育網絡,則有可能讓各影視教育平臺在協作共進的基礎上,各得其所,各效其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