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韓震
伴隨著中國特色社會主義進入新時代,學術界目前正在努力加快推進新時代中國特色知識體系構建,這其中包括當代中國特色哲學基本理論的思考與構建。“哲學”是個外來詞,中國哲學學科體系、學術體系、話語體系的建構離不開對西方哲學的參照。但是,鑒于中國是一個有著深厚思想文化積累的國家,哲學在中國的研究和發展具有明顯的中國特色。
1949年之前,在與西方文化的接觸中,中國已經逐漸了解了西方哲學體系和思想取向,而且也有許多研究成果出現。最初,是西方傳教士帶來了某些與基督教關系密切的西方哲學思想,這期間中西思想交流是平等和相互的。后來,西方人越來越認識到中國統治者的無知和中國文化停滯不前的狀態,交流變得極不平等。由于中國人民在反法西斯戰爭中的積極貢獻和中華人民共和國的成立,世界對中國的看法開始有所改變。但是,由于冷戰和西方世界的敵視態度,中國哲學思想及文化觀念在西方學者的話語體系中并沒有獲得應有地位。
1949年10月1日之后,中國發生了翻天覆地的歷史巨變。面對資本主義國家企圖扼殺社會主義的“冷戰”,新中國的政治邏輯顯然是對包括西方哲學在內的西方思想文化的懷疑和不信任。而新中國政治上對蘇聯采取“一邊倒”的做法,思想文化上也就必然受其影響。20世紀50年代蘇聯提出,唯物主義代表歷史進步、唯心主義代表反動落后,辯證法代表先進合理、形而上學代表落后荒謬。這就成為當時中國開展哲學研究和哲學教育的圭臬。
這一思維方式與現實政治斗爭簡單化的做法相互作用,使當時中國政治生活和思想文化都出現了簡單化和極端化的趨勢。整體而言,1949年之后,中國學術界對西方哲學的研究基本上處于停滯或半停滯狀態,只有德國古典哲學和法國唯物主義時常被提到。但是,這種研究仍然不是對二者的本體性研究,而是從其對馬克思主義產生的積極作用出發。
1949年之后最初幾年,盡管西方哲學研究不屬于重點研究和熱點研究領域,但對西方哲學的研究并未完全中斷。從1956到1966年的10年是哲學界踏踏實實進行西方哲學經典著作翻譯的10年,基本完成了原來的規劃。
總之,從反思的角度看,1978年之前我們對西方哲學盡管也進行了一系列有效的翻譯研究工作,取得了某些成績,但總體上犯了簡單化和絕對化的錯誤。這主要表現為:一是把唯物主義與唯心主義、辯證法與形而上學簡單對立;二是把唯物主義、辯證法與社會進步力量簡單對應,把唯心主義、形而上學與落后反動勢力簡單對應,不能理解社會現實與意識形態特別是哲學思想之間的復雜聯系;三是把馬克思主義的辯證唯物主義、歷史唯物主義與歷史上的哲學簡單對立起來;四是把哲學思想上的差異和對立與社會歷史上的政治斗爭簡單聯系起來,因而對歷史上的哲學特別是西方哲學采取了過度否定的態度。這種文化態度與我們政治上“左”的傾向相互促進,成為中國在社會主義探索中走了彎路甚至出現“文化大革命”悲劇的原因之一。
縱向來看,我們不能歷史主義地看待歷史上的西方哲學;橫向來看,我們更加無法理性地審視當代西方哲學的思想。“文化大革命”爆發之后,包括西方哲學在內的一切哲學研究和翻譯活動幾乎完全停頓下來,我們的社會也處于難以進行理智對話和獨立思考的歷史時期。
改革開放之后,人們不無愕然地發現:不僅我們的經濟發展水平依然遠遠落后于歐美國家,我們在思想文化和科學技術等方面也大大落后于世界。哲學思想處于極為貧瘠的狀態,而哲學研究方法也跟不上時代前進的步伐。改革開放初期的真理標準大討論,可以說是中國共產黨人重新全面看待馬克思主義,回到實事求是思想路線進程的新起點。
對于西方哲學,我們應該堅持以馬克思主義為指導,進行實事求是的科學分析和研究。一方面,我們要看到西方各種哲學理論與馬克思主義哲學之間的本質區別,尤其要批判其為資本主義辯護的狹隘立場和話語體系;另一方面,我們也應該看到西方哲學在長期研究過程中對哲學基本問題、范疇和方法形成了一系列有價值、可借鑒的成果。
在中國哲學界開展西方哲學研究的進程中,“蕪湖會議”和“太原會議”發揮了重要作用。如果說“蕪湖會議”是改革開放新時期西方哲學學術研究的標志性起點,那么“太原會議”就是現代西方哲學研究的類似起點。
改革開放之后,中國對西方哲學的研究也經歷了幾個不同階段,這種階段的劃分很難有嚴格界限,其中不同階段的特征也許是相互交叉的,但是從不同階段的學術傾向仍然可以體會到其中的差異。
這一時期西方哲學研究的第一個特點是“人的哲學”研究的興起。與西方哲學學術界的接觸讓我們感受到與西方之間的差距,這是一個思想震驚或思想震蕩的時期。廣大學者既不知所措又如饑似渴地想要了解西方哲學思想。與此同時,也有某些思想僵化的人,對西方哲學思想潮水般涌入表現出種種抗拒。但是,從趨勢上說,對西方哲學的研究是不斷地擴展和深入的。
正像改革開放是對以往特別是“文化大革命”“左”的一套的反撥,改革開放之初對西方哲學的研究很快就凸顯了對其中人道主義(或人本主義)主題的關注。隨后,對西方哲學研究的人學轉向逐漸升溫,漸次擴展到存在主義、意志主義、尼采哲學、生命哲學,還有人道主義的馬克思主義哲學表達。可以說,20世紀八九十年代,學術界整體上被人學、人的主體性哲學和價值哲學主導。實際上,中國的哲學脈動在當時是與西方哲學討論和演進的節奏錯位的。在那個時期,歐美世界已經開始反思哲學人本主義的問題和局限性了。可與此同時,人本主義、主體性、人的價值卻在中國大地成為最為哲學家們關注的問題。
這一時期的第二個特點是西方哲學教材和學科建設的完善。青年學生了解西方哲學的熱情很高,由此有關西方哲學的課程及教材建設就成為首要任務。20世紀80年代中期,西方哲學教材編寫以及教學和研究逐步進入正軌,許多西方哲學包括現當代哲學的教材陸續出版。
對西方哲學學習研究的熱度推動了學科點建設,不僅許多學校憑借傳統培養西方哲學學科的碩士、博士,后來許多學校也逐漸建設了西方哲學的碩士點、博士點。
隨著西方哲學潮水般涌入,西方思想給曾經單調的中國學術界帶來了新鮮感,當然,西方的各種哲學理論與思想體系與我們習慣了的思維方式也產生了越來越大的矛盾。改革開放以來的成績是從“左”的教條中解放出來,許多人卻又陷入到“洋教條”之中。 因此,官方和一些比較傳統的學者對西方哲學采取了一些批評和抑制的行為。但即使在這種情況下,對西方哲學研究的熱情也無法撲滅,研究范圍和深度也呈現為逐漸放開的過程,并廣泛波及社會政治思想、文學理論、藝術討論甚至滲入社會生活各個角落。
對西方哲學的關注,顯然不僅是對我們自身哲學理論貧瘠的反應,而且也來自對我們本身面臨的社會問題的思考。要學習和借鑒西方先進科學技術和管理經驗,就必須深入了解歐美哲學思考和理論發展的進程,理解西方形而上學層次上的思想內容和思維方式。
這一階段西方哲學研究的第一個特點是研究呈現專門化、細致化。伴隨著西方哲學研究隊伍的逐漸擴大,中國學者對西方哲學的研究逐漸自然形成分工態勢。與此同時,對西方哲學的研究也逐漸從英、美、德、法逐漸向其他國家擴展。但是,總體而言,中國哲學界對西方哲學的研究主要集中在英美分析哲學和德法大陸哲學。此外,這個時期對西方哲學的研究逐漸擺脫了政治方面的干擾,學者們開始更多從學術角度去看待西方哲學。
這一時期西方哲學研究的第二個特點是西方哲學各研究方向以及西方哲學與其他學科研究的交互性。對西方哲學的研究,大大擴展了中國人民的思想眼界和理論視野。在與西方哲學界的交流互動中,中國的哲學思辨力和理解力都有了顯著提升,而且也推動了文學、歷史學、社會學、教育學等其他學科的研究。
對西方哲學的研究,還包括對西方馬克思主義哲學的研究。改革開放之前,我們對馬克思主義哲學的研究只限于經由蘇聯而來的馬克思主義哲學。隨著改革開放的推進,中國哲學界才開始接觸到西方馬克思主義哲學思想。這對突破日丹諾夫對哲學的教條主義定義,擴大中國哲學界對馬克思主義哲學理解視野起到了重要推動作用。隨后,中國哲學界也陸續把眾多有關馬克思主義的哲學思潮納入研究視域。
這一階段西方哲學研究呈現整體性、多元性、同步性特點。在這個時期,學科建設步伐明顯加快。中國對西方哲學的研究不僅有了人力資源的廣泛性,而且研究水平也得到明顯提升,基本上可以對西方哲學的發展給予同步反映。一方面,中國對西方哲學的翻譯開始進行系統化整合;另一方面,對西方哲學的研究從過去的社會性熱捧逐漸轉變為學術體系建設過程中自身的學科性存在要求。
中國學界對西方哲學的研究,從一開始就是在比較系統性的設想下展開的。這不僅表現在老一輩學者對西方哲學的系統翻譯,而且表現在學界試圖對西方哲學史給予整體性把握的嘗試上。
中國對西方哲學研究的系統性展開,也反映在西方哲學著作的翻譯方面。在20世紀,翻譯西方哲學著作的熱度很高,但都有隨著社會關注和個人興趣而鋪開的特點,同時也受出版社和出版資金限制。進入21世紀之后,對西方大哲學家的系統性翻譯出版逐漸納入國家社會科學基金的支持范圍。
與此同時,教材建設也越來越富有成效。20世紀90年代后期,趙敦華的《西方哲學史簡史》和《現代西方哲學新編》被國內大學廣為采用。張志偉的《西方哲學智慧》傳播很廣,趙林等人也編有頗有影響的教材。韓震主編的《西方哲學概論》是普通高等教育“十一五”國家級規劃教材,被評為教育部2007年度普通高等教育精品教材。北京師范大學還由韓震牽頭編寫了《現代西方哲學經典著作選讀(英文版)》《西方經典哲學原著選讀(英文版)》。其他學校也編寫了許多類似教材,這些教材都有自己的特色,但就馬克思主義的立場觀點和方法的整合而言,難免出現斷裂的問題,教材質量也良莠不齊。因此,根據中央有關單位安排,趙敦華和韓震主持編寫了馬克思主義理論研究和建設工程重點教材《西方哲學史》。此外,這一時期,西方哲學研究越來越呈現同步性、自信化,形成了自己的研究特點。盡管中國人對西方哲學的理解仍然是有我們自己視角和特色,但是我們對西方哲學的研究,從廣度到深度,都越來越體現出與西方哲學界的同步性。西方哲學成為中國哲學界的特殊研究領域,不再像改革開放初期那樣顯得神秘且被神化。反觀西方對中國哲學的了解,廣度和深度上都無法與中國對西方哲學的了解相比。
伴隨著中國哲學界對西方哲學了解的加深,中國學界西方哲學的研究也出現了新的趨勢:一是越來越多的哲學工作者逐漸從對西方哲學的解讀轉向學術性的分析和批判性研究;二是越來越多的西方哲學研究者開始從純粹西方哲學研究轉向結合中國哲學問題進行融通性的研究;三是越來越多的西方哲學研究者開始從純粹西方哲學理論研究轉向利用西方哲學的方法進行結合中國社會問題的研究。
中國特色社會主義已經進入新時代,中國經濟社會發展也進入了新階段。與此同時,中國的科學技術和學術研究也進入了一個嶄新的階段。伴隨著綜合國力的提升,中國的文化軟實力和國際影響力也與日俱增,中文譯為外文的著作數量不斷攀升。
中國的時代性變化引起了許多新的效應。一方面,中國哲學界越來越從仰視西方的心態轉變為比較理性的平視性態度;另一方面,包括歐美在內的世界學術界開始比以往任何時期都關注中國了,也有某些人基于狹隘的民族主義立場,開始對中國的崛起感到焦慮,展開對中國文化思想的歪曲式理解。
然而,我們不能因為西方某些勢力對我們的圍堵,就放棄對西方哲學和思想文化的研究。我們應該把西方某些勢力的言論與西方哲學的學術理論分開。在西方哲學理論的發展中,仍然有許多具有啟發性意義的時代性智慧。我們應該以海納百川的寬廣胸懷,以兼收并蓄的態度,以中國當代哲學知識視野的寬度和理論觀念的深度,促進世界文明和思想精華在思想碰撞和交流互鑒中共同前進。我們越來越意識到不同文化思維方式相互補充的一面,越來越自信地對待自己與他者。
進入新時代,中國學者無論從視野和方法上都已經更加自信,中國的西方哲學研究也就展現出了某些新的特征和趨勢。
第一,中國對西方哲學的研究已經變成更加冷靜的學術性審視,與西方哲學家之間的對話越來越具有相互平視的特點。我們不再把西方哲學視為“洋教條”,而是我們哲學研究的必要參考性資源。我們希望在與西方哲學的對話中發展當代中國的哲學理論。當然,中國學者仍然且應當對西方哲學保持強烈研究興趣,繼續進行必要的系統性翻譯和研究工作。
第二,中國學者對西方的研究越來越具有同步追蹤的特點,歐美哲學思潮的變化很快就會在中國學術界產生回聲,中國對西方哲學的研究也得到了西方同行認可。
第三,中國西方哲學研究隊伍和機構已經非常壯大。一是年輕一代已經成長起來,二是在中國的大學和研究機構已經逐漸形成了一些有自己特色的研究中心。
第四,許多西方哲學的研究者,對馬克思主義哲學中國化和提升中國化的馬克思主義研究作出了獨特的貢獻,在融通馬克思主義哲學、中國哲學和國外哲學的學術資源方面發揮了重要作用。
但是,西方哲學畢竟是另外一種文化時空中思維方式的產物,因而與中國人的思想方式從根基上或元層次上就有差異。我們應該跳出某些藩籬,按照更高、更普遍的因而也更加包容的哲學思維研究西方哲學,這樣才能讓西方哲學講漢語,并且成為我們思考的學術資源。
另外,目前中國西方哲學研究也出現某種消退趨向。這表現在西方哲學研究的熱度下降。相對于改革開放初期對西方哲學的“狂熱”,這也許是學術研究應該有的理智狀態。不過,無論如何,我們都應該對西方哲學的資源進行持續的研究,這不僅因為哲學作為一種學科機制產生于西方,而且還在于歐美國家仍然是當今世界最具經濟文化影響力的力量。不僅如此,中國還在自主地構建中國化的馬克思主義哲學。在中華民族偉大復興中國夢即將實現的時刻,中國的學術創新必須融通好馬克思主義哲學、中國傳統哲學以及外國特別是具有深厚歷史積淀和傳統的西方哲學學術資源,構建有中國特色的哲學理論體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