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張守文
在人類的歷史長河中,70年不過是短暫的一瞬,而從1949年到2019年,中國則經歷了諸多驚世巨變。其中,整體經濟制度的演進,以及經濟法制度的沉浮與枯榮,尤其令人矚目和驚嘆。回望這特殊的70年,審視經濟法制度的形成和發展,揭示其制度變遷的軌跡、影響因素和相關規律,尤其有助于推動經濟法的理論發展和制度完善。
我國學界大多將制度變遷作為經濟法發生論的重要研究對象,并認可市場經濟體制對于經濟法制度的存續和發展會產生積極的影響,因此,對于從“經濟體制”維度研究經濟法制度變遷的可行性殆無異議。
不同類型經濟體制的實行,會帶來經濟管理體制的改變,并且,各類體制所涉及的重要分權問題,也會構成一國“經濟憲法”的重要內容。因此,研究經濟法的制度變遷,可以從經濟體制擴展到經濟管理體制、“經濟憲法”的維度,并由此形成“經濟體制—經濟管理體制—經濟憲法”的邏輯主線或分析框架。
在上述分析框架下,可將70年的歷史分為前30年(1949—1978年)與后40年(1979—2019年)兩個階段,它們恰好對應于我國“主要實行計劃經濟體制”和“主要實行市場經濟體制”的時期。審視不同階段經濟法制度的存續和發展狀態,揭示其變遷軌跡和相關規律,對于豐富和發展經濟法理論,明晰我國經濟法的未來發展方向,推進經濟法的法治建設,都具有重要價值。
本文試圖說明,中國經濟法的制度變遷與經濟體制的變革直接相關,不同時期的經濟體制,則與特定的經濟管理體制相對應,并呈現于“經濟憲法”之中,影響政府與市場的關系,以及經濟法制度的生成和發展。本文將依循上述分析框架,探究經濟體制變革對經濟法制度的影響,以及它們與經濟管理體制乃至“經濟憲法”的密切關聯,通過揭示經濟法制度的“沉浮”變化,展現和挖掘70年來中國經濟法制度的變遷軌跡及內在規律。
中國在既往70年間,經歷了不同類型經濟體制的重大抉擇和具體實踐。其中,前30年(包括從1949年到1956年由新民主主義經濟向計劃經濟的過渡時期)是經濟法制度日益式微、不斷“沉降”或被廢棄的階段;而后40年(包括從1979到1992年由計劃經濟、有計劃的商品經濟向市場經濟過渡的時期)是經濟法制度日益強盛、不斷“浮升”或被倚重的階段。上述兩大階段都包含“過渡期”,在不同時期經濟法制度的存續狀態和發展趨勢亦各不相同。通過揭示其“沉浮”變化,有助于說明不同經濟體制對經濟基礎和上層建筑的重要影響,以及尊重經濟規律的重要性,并揭示經濟法為市場經濟體制提供的重要法律保障。
在中華人民共和國成立之初,為了盡快恢復和促進經濟的穩定和發展,國家采取沒收官僚資本、實行土地改革、統一財政經濟“三大舉措”,并完成了“三大改造”。在此基礎上,我國從不發達的市場經濟,逐漸轉向以公有制為基礎的較為單一的計劃經濟。伴隨著經濟體制的轉變,國家主要靠計劃手段管理經濟,直接的政策手段、行政命令變得更為重要,相關的經濟法律制度日漸式微,計劃替代了市場,政策替代了法律,各類法律、法規陸續被擱置,原來制度中存在的經濟法因素也逐漸被消除殆盡,導致經濟法制度“幾近于無”。
計劃經濟體制在很大程度上以犧牲農村和農民的利益為代價。在城鄉之間長期存在的計劃調撥關系,加劇了城鄉二元結構的問題,這也是今天必須考慮城鄉或區域均衡發展和分配問題的重要原因。而有效解決分配問題、促進均衡發展,正是我國后來改革的重要起點和始終貫通的主線。
隨著計劃經濟體制的發展和強化,各類市場因素逐漸消失,使經濟法賴以存續的經濟基礎坍塌,導致其逐漸失去了存在的必要與可能,從而使許多經濟法制度在國家經濟治理中的地位日漸“沉降”,甚至銷聲匿跡。
從1978年開始,農村改革自下而上悄然開啟,聯產承包責任制逐漸成為“生產—分配”的基本制度被普遍采行。此后,國家下定決心,在1984年開啟了以國企改革為核心的城市改革。自此,實行多年的計劃經濟漸變為“有計劃的商品經濟”,從而為1992年秋確立市場經濟體制以及1993年“市場經濟入憲”奠定了重要基礎。
1979—1992年,是為實行市場經濟體制做事實準備的過渡時期;從1993年至今,是市場經濟體制不斷完善、發展的時期。經歷上述兩個時期,經濟法制度從無到有,不斷生成、發展、壯大,其在整個法律體系中的地位日益“浮升”,成為促進和保障市場經濟發展的重要制度。
我國在改革開放之初,就制定了經濟法領域的多部重要法律和行政法規,形成了經濟法體系的“基本雛形”。在1993年“市場經濟入憲”以后,國家大力“加強經濟立法”,使經濟法的立法駛入了快車道,初步構建了與市場經濟體制相適應的現代經濟法體系。此后,經由加入WTO前后的立法修改,以及在全面深化改革過程中的不斷完善,我國的經濟法制度取得了長足進步,為現代化經濟體系的構建和整體經濟法治提供了重要的制度支撐。
“前30年”和“后40年”的起點不同,經濟體制和相關制度變遷的路徑、方向和最后的效果各異,可謂“三十年河東,四十年河西”。不同的路徑選擇和取向差異,帶來了中國迥異的發展格局,也引發了經濟法“沉浮”或“枯榮”的制度變遷,其中,前30年向“沉”與“降”方向的演變,后40年是向“浮”與“升”方向的遷移,大致構成了經濟法制度變革發展的“V型”軌跡。
經濟體制的選擇對經濟基礎和上層建筑的影響深遠,直接關涉法治的興衰。在計劃經濟時期,經濟法制度大量“沉降”甚至消亡;而在商品經濟或市場經濟時期,經濟法制度不僅具有存續、發展的必要與可能,還會伴隨市場化程度的提高,其地位和影響不斷“浮升”和擴展。
國家既是法律繁盛的原因,也是法律衰微的根源。國家對不同經濟體制的選擇,會直接影響相關法律制度功能的實現,從而影響其多少、強弱與興衰。經濟法作為典型的現代法,與現代市場體系、現代經濟體制直接相關,無論是建設現代化經濟體系,還是推進總體的現代化,都需要經濟法提供有力的支撐、促進和保障。
在20世紀50年代初,伴隨著我國計劃經濟體制的逐步確立,國家的經濟管理體制日益走向集中化。集中統一管理是整個計劃經濟時期的突出特點,體現為生產、消費、分配等各方面的計劃化、統一化和集中化。
在前30年,我國通過了三部憲法。在不同時期的憲法規定中,計劃的作用被不斷強化,推動了高度集中統一的計劃經濟體制的逐步形成。針對計劃經濟體制的弊端,我國曾試圖進行相關調整,包括從中央向地方下放權力等,這也是經濟法的“體制法”至今仍需關注的重要問題,對此不能僅靠計劃經濟體制內的“小改革”,還需要推動從計劃經濟體制轉為市場體制的“大改革”,從而實現真正的“大轉型”。
我國從1978年開啟整體經濟改革,經濟管理體制從過去“集中統一”日益轉向“適度分權”,政府轉向主要行使宏觀調控和市場規制的職能,我國的經濟管理體制逐漸從“管制型”向“調制型”轉變,并被“記載”于憲法之中。
我國在后40年只頒布了一部憲法,有關經濟的條款比之前的三部憲法有大幅增加。1993年的憲法修正案不僅將原來有關“計劃經濟”的內容替換為“市場經濟”,還特別規定了“國家加強經濟立法,完善宏觀調控”。這尤其有助于轉變政府職能,構建適度分權的“調制型”經濟管理體制,從而更好地處理政府與市場的關系。
基于憲法的上述規定,我國與市場經濟體制相適應的經濟管理體制逐漸形成,主要涉及財政、稅收、金融和計劃(包括產業、價格、投資)等宏觀調控體制,以及反壟斷、反不正當競爭、消費者保護等市場規制體制。而與上述經濟管理體制相對應的大量法律規范,則屬于經濟法的重要內容,并由此形成了現代經濟法體系。
在前30年,經濟管理體制日益集中統一,憲法中的經濟條款越來越少,導致各類經濟法制度亦不斷呈現萎縮、幾近消亡的狀態。在后40年,國家越來越強調市場對資源配置的積極作用,重視政府的宏觀調控和市場規制職能,相應地,憲法中的經濟條款日益豐富,經濟法地位不斷提升。
經濟法制度的“有無”與“強弱”,與各個時期市場經濟因素的“有無”和“多少”直接相關。在前30年的第一階段(1949—1956年),實質意義的經濟法制度處于“有”和“弱”的狀態;在第二階段(1957—1978年),經濟法制度逐漸變成幾近于“無”的狀態。在后40年的第一階段(1979—1992年),經濟法制度呈現“從無到有”、不斷“走強”的態勢;在第二階段(1993年至今),隨著市場經濟體制的確立,“調制型”的經濟管理體制亦不斷完善,經濟法制度日益強盛,成為國家治理和經濟法治的基礎制度。在70年的歷史中,許多經濟法制度都經歷了“從有到無”,又“從無到有”的“否定之否定”的過程,這也是整體經濟法發展的基本軌跡和路徑。
從上述的經濟體制、經濟管理體制、“經濟憲法”三個維度,有助于揭示經濟法制度變遷的原因、路徑、趨勢或方向。同時,它們都會指向一個共同的問題,即“政府與市場的關系”。因此,有必要基于上述三個具體維度,圍繞政府與市場關系的調整,來研討經濟法的制度變遷問題。
在前30年,由于“重政府計劃而輕市場調節”,市場機制難以存續,形成了政府與市場關系的極端情況,即本來是政府與市場的“二元機構”,卻變成了單一的“政府獨大”,各類主體之間的計劃關系代替了政府與市場的互補關系。重政策、行政命令而不重視法律,有計劃而無“計劃法”,導致包括經濟法在內的諸多法律難以存續。
直到國家實行市場經濟體制,才重新界定了政府與市場的功能,并在經濟法層面作出了系統的制度安排。可以說,市場經濟體制的確立和相關經濟立法的加強,不僅有助于處理政府與市場的關系,也使經濟法獲得了“新生”,并不斷發展壯大。
經濟管理體制是一定時期政府經濟職能的集中體現。在不同的經濟體制框架下,政府與市場在資源配置方面的分工、政府主體與市場主體的分權、政府各類機構的設置,都是影響經濟管理體制的重要因素,并最終影響政府與市場的關系以及經濟法的制度變遷。
在計劃經濟時期,全國構成了一個以公有制為基礎、以政府為主導、以計劃為手段的對重要經濟領域“全覆蓋”的“公共經濟體”,這必然會造就一個全能的承擔無限責任的“大政府”,政府對經濟的管理自然會無所不包、無遠弗屆、事無巨細。
正是隨著改革開放的不斷深化,我國的經濟管理體制才從集中統一的“管制”日益轉向適度的“調制”。在“調制型”經濟管理體制之下,政府與市場的邊界更為明晰。為了保障市場主體的經濟自由權,我國近年來更強調“簡政放權”,對政府的法律約束和限制越來越多,這些也帶動了經濟法制度的重要變革。
從憲法修改的維度看,“經濟憲法”的相關規定為處理政府與市場的關系提供了基本框架;“經濟憲法”內容的多少、范圍的廣狹,都影響著經濟法制度的存續、變遷和發展。我國的四部憲法,都不同程度地影響著政府與市場的關系以及相關經濟法的發展。
各國的經濟體制在其憲法中都有直接或間接的反映。各國對市場自由度、政府權力的約束不同,會直接影響政府與市場的關系,并影響實質意義上的經濟法制度的形成和變遷。我國八二憲法在后續修改過程中,為正確處理政府與市場的關系、完善經濟立法提供了重要的憲法支撐。
經濟法是有效處理政府與市場關系的重要制度支撐和保障。從不同歷史時期經濟法制度的“有無”和“多少”,就可以推斷政府與市場的關系如何。同樣,如果政府與市場的關系處理不當,只強調政府或僅重視市場,則經濟法制度也不可能有效存續和發展。因此,必須處理好政府與市場的關系。
總之,經濟體制—經濟管理體制—經濟憲法,是存在內在關聯的三個維度:第一,不同的經濟體制,決定了不同的經濟管理體制,以及有關體制的條款在“經濟憲法”中的體現,進而影響著經濟法制度的存在狀態;第二,不同的經濟管理體制的形成,都是依托或源于不同的經濟體制,并會影響“經濟憲法”中有關經濟職能、經濟職權的分配架構;第三,憲法作為分權的法,是記錄或確定一國經濟體制、經濟管理體制的法,它直接決定政府與市場的關系。上述三個相互關聯的維度,都集中影響著政府與市場的關系,從而關乎經濟法制度的有無與多少、沉浮與枯榮,以及經濟法的制度變遷。
經濟法制度的興衰與沉浮、榮枯與有無、多少與強弱,與不同時期的經濟體制、經濟管理體制與“經濟憲法”的變革具有內在的一致性。在前30年,經濟法日漸衰微、沉降,幾近于無;在后40年,經濟法日漸強盛、浮升。經濟體制、經濟管理體制、“經濟憲法”作為影響經濟法制度變遷的三大重要因素,影響著經濟法調整所需要處理的基本關系——政府與市場的關系;只要中國堅持現在的發展道路或發展模式,經濟法就會獲得更大的發展,并發揮重要作用。
經濟體制的選擇非常重要,它決定了經濟管理體制的類型和“經濟憲法”的基本內容,也決定了經濟法制度的變遷趨勢,甚至決定了一國的興衰與強弱。只有在市場經濟體制下,充分發揮政府與市場各自的功能和作用,形成良好的政府與市場關系,才能增進各類主體的合作博弈并形成良好秩序,促進經濟和社會的良性運行和協調發展。
70年來,凡市場經濟因素多的時期,經濟法制度就繁盛;凡市場經濟因素少的時期,經濟法制度就枯萎。應關注經濟系統與法律系統的相互影響,重視經濟法對市場經濟體制的促進和保障。中國推進現代化經濟體系的構建,必須大力推進經濟法的制度建設,提升經濟法治的水平。
我國要基于從計劃經濟向市場經濟轉型的特殊性,不斷優化經濟管理體制,全面落實“經濟憲法”的相關規定。好的經濟體制和法律制度,會帶動一國的經濟騰飛和社會進步,增進人民福祉,從而有效實現“富國裕民”的目標;反之,則會嚴重影響經濟社會發展和人民幸福。而制度選擇所帶來的上述兩種結果,與經濟法制度的變遷軌跡及對相關規律的認識同樣具有內在的一致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