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中國建立以來的很長一段歷史時期內,“地緣政治”極少出現在外交話語體系中,而從20世紀80年代到當前,“地緣政治”在中國外交話語體系中大致經歷了三個階段的變化,每個階段又有著不同的特征——從20世紀80年代到21世紀初,中國外交話語體系開逐漸出現“地緣政治”一詞,且基本上使用的都是它的中性政治寓意;從21世紀初到2012年,“地緣政治”在中國外交話語體系中得到了更為廣泛的使用,甚至一度有可能發展成為主流的戰略性概念,但這一時期它的負面政治寓意也開始顯現出來;從2013年至今,“地緣政治”一詞在中國外交話語體系中經歷了從較多正面和中性政治寓意到較多負面政治寓意的調試過程,新一代中央領導集體上臺之初,“地緣毗鄰”、“地緣文化”和“地緣經濟”等具有正面政治寓意的詞語廣泛地出現在國家領導人的正式講話中,但是自2015年后,“地緣政治”在中國外交話語體系中的負面性政治寓意陡然增多,“地緣政治”幾乎完全成為負面性詞語。
這主要體現在兩個方面:一是要劃清“一帶一路”與“地緣政治”的界線,在這一點上,“地緣政治”和“地緣戰略”被理解為零和博弈、干涉他國內政、領土和資源沖突、大國謀求權勢擴張和勢力范圍、爭奪全球或地區主導權以及大國的權力競爭和對抗等;二是“地緣政治”常常被用來描述當前世界形勢中消極的一面,尤其是在世界經濟和全球性問題方面,它被放到經濟全球化和全球治理的對立面上,與逆全球化、貿易保護主義和恐怖主義等全球性問題具有正相關性。可以說,“地緣政治”一詞不僅始終未能成為中國外交話語體系中主流的戰略性概念,而且當前中國外交話語體系又表現為強烈地拒斥它。
本文認為“地緣政治”之所以被當前中國外交話語體系所拒斥,其主要原因有四:首先是因為“地緣政治”這個概念歧義過多且背負著沉重的歷史包袱;其次是因為外交話語要發展為外交話語權和國際話語權需要特殊的概念作為支撐,而“地緣政治”并不具備這樣的條件;再次是由于近期中國的對外政策和行為呈現出了一定的地緣政治色彩,在外交話語中拒斥“地緣政治”可以增信釋疑;最后是由于地緣政治因素的效用被各種新因素、新條件所削弱,古典地緣政治邏輯和思維是否還能適應當代和未來存在著較大的疑問。
就第一點而論,“地緣政治”已是個被嚴重濫用和色彩化的概念,由于德國大陸古典地緣政治學過多地參與到納粹德國的對外擴張,而它在其中的地位和作用又被逃離到美國的德國政治學家們過度地負面渲染,以至于該學說被普遍認為是納粹德國擴張的指南。在“二戰”結束后很長一段時期內,地緣政治和英美古典地緣政治學被不加區別地與德國大陸古典地緣政治學混為一談,“地緣政治”由此也背負上了沉重的歷史包袱。
由于古典地緣政治學(特別是德國大陸古典地緣政治學)鮮明的理論風格和曾經巨大的政策作用亦給受眾留下了深刻的印象,經過不斷地社會化后,即形成了所謂的地緣政治世界觀和世界秩序,這種世界觀和世界秩序目前還只是一種印象式的存在,它的根源正是古典地緣政治學及其邏輯和思維。該世界觀大致認為世界政治的主線是大國政治,大國之間的權力競爭和博弈是命定的、永恒的,大國為了在這些競爭和博弈中鞏固安全、擴大權勢,就應該以各種方式(如聯盟、干涉、控制、兼并等)在其所在區域內建立主導權,從而世界被分裂為若干以大國為中心的相對均勢的區域集團。地緣政治式的世界秩序基于這種地緣政治式的世界觀而形成,在這種觀念和秩序中,國際合作、多邊機制、國際法和國際規范、經濟全球化和全球治理等要么居于次要地位,要么被棄置一旁。因為地緣政治有如此復雜繁多的歧義和沉重的歷史負擔,“地緣政治”一詞不只在多數西方媒體中是個負面詞語,在學術領域,地緣政治作為一個概念和理論,自由主義和馬克思主義對其大加撻伐;古典現實主義也認為它是地理決定論,從而將其斥為“偽科學”;新現實主義則極少論及“地緣政治”,它的核心概念“極”是一種脫離地理空間意義的抽象的權力存在;而在承受較多詬病的進攻性現實主義中,“地緣政治”卻占有重要的一席之地。
就第二點而論,雖然“地緣政治”具有較強邏輯性和學術性,且屬于國際“共有知識”,用“地緣政治”一詞與美俄等大國的決策層進行溝通,相信對方不會再抱怨中國外交話語太大太空、聽不懂,甚至可能還會增進彼此的理解與互信。但是,人們普遍理解的“地緣政治”往往就是古典地緣政治學,首先它只是19世紀末20世紀前期歐美學者基于偏頗的西方歷史經驗歸納出來的理論學說,它所關注的議題囿于軍事和安全領域,它所研究的主題局限在歐美強權的權力競爭與博弈上,它所服務的也只是若干大國的利益和權勢,因而它既不具備包容性和時代進步性,也不能反映中國外交的政治基礎和國際社會的政治共識。其次,它還背負著沉重的歷史包袱,歧義繁多、寓意復雜,它其中的德國大陸古典地緣政治學留給受眾的印象最深,使他們在各自的印象中把地緣政治想象為一種不平等、不公正、充滿危機和沖突的世界秩序,在這種秩序下,霍布斯文化又占據了主導地位,國家都變成了馬基雅維利式的國家。因此地緣政治在當代國際媒體和學術研究的主流中聲譽欠佳,如果“地緣政治”以正面形象高調出現在一國外交話語體系中,那么這就有可能會妨害到該國外交話語體系中伸張正義和公平的一面,使其難以占據國際話語的道德高地。最后,“地緣政治”是個外來詞語和概念,并不能體現和代表中華傳統文化的先進理念與獨特智慧,同時,古典地緣政治學還被馬列主義批判為資產階級狹隘的地理環境決定論,因而難以見容于中國的主流意識形態。
就第三點而論,目前“一帶一路”建設倡議以及中國當前的一些對外行動被國外的某些分析者從地緣政治和地緣戰略角度誤讀得比較嚴重,這些誤讀會加劇世界其他國家對中國的疑懼,從而對“一帶一路”建設造成實際上的重大破壞。面對這些誤讀,甚至是刻意的扭曲以及它們可能會產生的嚴重后果,中國自然而然的反應就是要劃清“一帶一路”與地緣政治和地緣戰略的界線,澄析它們之間的不同之處,同時在外交話語中批判、拒斥地緣政治,向世界清晰有力地表明中國倡導“一帶一路”建設的初心,這是最直接、最明確的一種增信釋疑方式。
就第四點而論,地緣政治因素對當前國家安全和發展以及國際關系的重要性似乎正在下降,古典地緣政治學及其邏輯和思維似乎并不能正確解釋并指導解決國家安全和發展以及當代重大國際問題。首先,構成國力增長要素的轉變降低了地理空間因素的經濟意義,而古典地緣政治學及其邏輯和思維所宣揚的領土面積、勢力范圍和制海權的實際價值也大為貶值。其次,科學技術,特別是軍事科技的飛躍極大地削弱了地理空間因素的軍事意義,從而挑戰了古典地緣政治學中“緩沖區”、“陸權”和“海權”等分析工具與核心概念的有效性。再次,現代國際規范和國際機制的擴展與深化使得古典地緣政治邏輯和思維在當代行使受阻。最后,自20世紀80年代開始的經濟全球化已經將世界變為了一個聯系緊密的整體,各國可以通過雙邊或多邊協議而自由地進入國際市場,自由地利用國際資源、資本和勞動力,優化配置各種經濟要素,充分發揮比較優勢,提高資源的利用效率,促進經濟和收入的增長,進而實現國家的和平發展,這使得古典地緣政治學及其邏輯和思維所推崇的以權力斗爭為基調的國家發展方案再難以站得住腳,而且對于日益增多和凸顯的全球性問題,古典地緣政治學及其邏輯和思維并不能提供有效的應對方案。
但是地緣政治因素對國家安全和發展以及國際政治的影響真的無足輕重了嗎?本文并不認為它們已經完全失效,這些新因素、新條件只是使地緣政治因素的維度變得更廣、內涵更為復雜,而且古典地緣政治邏輯和思維仍然在大國的外交決策層發揮著影響。
首先,領土性因素對于一國的經濟意義與軍事意義確實有所下降,但是,一方面,由于媒體的放大作用和民族主義的普遍存在,領土問題已經超越了它本身的實際意義,而在更高的層面上直接關系到一國的國家尊嚴和國內政權的聲望,一旦問題引爆往往會引發大國之間的戰略性對抗;另一方面,既有的國際機制和國際規范目前還難以有效解決海洋上的權益爭端與領土性沖突,地緣政治中領土性因素的重要性和復雜性不是在消退,而是在轉移——從陸地轉移到了海洋。其次,科學技術的飛躍的確削弱了地理因素對軍事行動的制約,但還談不上徹底擺脫,而對于地緣政治因素來說,科學技術的飛躍所帶來的影響則更為復雜,地緣政治因素不同于地理因素,地緣政治博弈也不等同于戰爭,科學技術飛躍所削弱的是地理因素對軍事行動的影響,而對于更宏觀、更復雜的地緣政治因素來說,科學技術的飛躍是柄雙刃劍。最后,經濟全球化目前還只是個動態的過程,它是美國霸權秩序的產物,除此之外它還有三大支柱:世界各國經濟體制的趨同、微觀經濟主體的趨利動機、信息技術的進步,但在這四者中,前三者都面臨著巨大的不確定性。各國能夠自由地進入世界市場,自由地利用世界資源、資本和勞動力還不到四十年的時間,而僅僅用這三十多年的例子去否定地緣政治因素的有效性似乎還為時尚早。
那么基于這種新舊并存的事實,中國該采取怎樣的應對之道呢?這可以從知和行兩個方面去思考。就第一個方面而論,需要清楚的一點是,外交話語只是外交政策的工具,是外交政策決定外交話語,而不是外交話語規定外交政策。中國外交話語體系高舉拒斥“地緣政治”的大旗是明智的,其主要目的是在增信釋疑的同時向世界其他國家展示中國與以往大國不同的外交宗旨和追求,以產生吸引和建構的作用。然而中國的外交政策卻不能完全拒斥地緣政治,更不宜認為地緣政治因素在當代業已失效、無足輕重。首先,中國應充分認識到美俄日印這四個周邊大國的決策層都有著根深蒂固的地緣政治思維定勢,認識到它們對所謂的“主導權”、“海上霸權”、“勢力范圍”、“緩沖地帶”和“海上生命線”等地緣政治問題的特別關切,在對這些問題的學理背景和當代效用充分了解的基礎上與它們坦誠溝通彼此的地緣政治關切,這樣做達到的釋疑效果可能會更好;其次,中國還應認識到作為一個地緣政治大國,本國的外交政策和對外戰略不可避免地會帶有地緣政治影響,在承認這一事實的基礎上,認真評估其對他國地緣政治利益和安全以及區域地緣政治格局的影響,然后再綜合分析、判斷、施策,以達到政策的有的放矢、進退有度。
就第二個方面而論,地緣政治與全球治理并不是一對水火難容的思維和理念,它們是相輔相成的關系。中國固然應當在外交話語和實際行動中倡導全球治理,而不是引導世界回到古典地緣政治邏輯和思維中,但中國也應當認識到要倡導全球治理,更需要的是倡導國強大的地緣戰略能力,中國在國際舞臺上高舉“全球治理”大旗的同時,還應一如既往地扎實提高本國的地緣戰略能力,特別是在中國的“大周邊”區域。從古典地緣政治學來看,中國既是陸權強國和樞紐地帶強國,可以成為半個多亞歐大陸上的樞紐;又是邊緣地帶強國,有望發展成為全球性海權強國。盡管中國仍是海陸復合型國家,但在三十多年的發展過程中,中國的地緣戰略行為模式和訴求以及影響世界的方式使中國早已不再是1999年陸伯彬所認為的那個“陸權強國”,中國的地緣戰略行為模式和訴求以及影響世界的方式更像是海權強國,這一身份決定了中國應當致力于推動經濟全球化與引導全球治理體系的改善,它是以后中國應不斷堅持和完善的地緣政治身份。同樣,具有樞紐地帶性也絕不是中國的負擔,它有助于中國發揮全球性強國的作用。
基于對當代中國地緣政治特性和身份的分析,本文認為首先中國應在保持戰略定力的同時,堅持推進國內的各項改革,提升本國的開放型經濟水平;其次,繼續大力推動區域經濟一體化,在新舊兩種國際機制中都積極發揮作用,并利用多邊場合廣泛發聲,更充分、更扎實地闡釋出中國的新型國際關系理念;再次,建設一支功能明確、靈活高效的遠洋海軍,在不挑戰美國海上軍事霸權的前提下,量力而行地接手若干美國已不愿承擔的海上霸權國的功能和責任;復次,穩步開發和運用本國的樞紐地帶性,加快邊疆地區的基礎設施建設,以“大周邊”為重點,積極支持邊疆地區與周邊國家的陸上互聯互通;最后,從戰略高度重視周邊的中、小型國家,主動與它們中的一些國家加強安全合作,然后以它們為基礎打造一批以協調和解決多邊安全問題為導向,而非以準備戰爭為導向的周邊戰略支點國家,使其能在周邊安全問題和全球治理上與中國形成密切的戰略協作關系,進而建構中國堅實的周邊地緣安全依托。
總之,外交話語不同于外交政策和實際的對外戰略行為,但它在一定程度上也能發揮出類似于后兩者的實際作用。中國在外交話語體系中拒斥“地緣政治”而高舉“全球治理”的大旗是明智的,然而地緣政治因素與古典地緣政治邏輯和思維作為當代國際政治中的一個重大基本事實,中國在外交政策和實際的對外戰略行為中不能對其視而不見。中國海陸復合型的地緣政治特性使中國的對外戰略行為方式和訴求以及影響世界的方式既可能走類似于英美海權強國式的路徑,也可能走類似于俄羅斯/蘇聯陸權強國式的路徑。中國經過三十多年的發展,其地緣政治身份已經更接近于海權強國,基于這一變化,中國應堅持與完善這種海權強國式的戰略行為模式和訴求以及影響世界的方式。在全球層面上,倡導構建人類命運共同體,積極推進經濟全球化和全球治理體系的改善;在大國層面上,中國應充分理解古典地緣政治邏輯和思維的學理背景與當代意義,認識到周邊大國對地緣政治的特別關切,善于運用古典地緣政治邏輯和思維與它們打交道;在周邊層面,中國應繼續扎實提高本國的地緣戰略能力,在推進與周邊國家互聯互通建設的同時,打造一批與中國經濟上高度聯系、安全上密切協作的戰略支點國家。地緣政治與全球治理不是截然對立的,地緣戰略能力的提高是引領全球治理體系改善和人類命運共同體建設的基礎,全球治理體系的完善和人類命運共同體的建設則是提高地緣戰略能力的深遠意義之所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