舌尖上的鄉情

李瀟揚

天下美食分兩種——一種是美食，另一種是家鄉的美食。

廣州“美食之都”的名號響當當，酒店里滿桌精致鮮美的佳肴，路邊小館里的早茶，夜晚燈火通明的夜宵一條街，糖水，炒粉……都說胃是人的第二大腦，廣州美食可謂滿足了我這“第二大腦”對“美食之都”的所有期待。

然而我舌尖的味蕾似乎恬不知足，每個筷子落下的瞬間，美味散盡的時刻，便有種從舌尖到心窩里的失落。這美食味道是鮮美，但就是觸不到心里。滋味在舌尖上停留之時好得很，可只能滑落到胃里，進不了心里，于是就有了空落落之感。我說這話并無對比之意，只是舌尖大概連接著心里的某個地方，它呼喚著某種味道的歸來，只有這種味道能夠直達內心。

直到回了一次家，美美地把白醋拌蒜蘸鹵鵝送進口中，又狠狠地大干一頓牛肉火鍋，這才感覺酣暢淋漓，心中暢快。家鄉美食相比其他一切美食，多的就是個鄉味。味道的記憶是最深刻最長久的，鄉味承載的是人童年的記憶，是天倫之樂的溫馨，是一方水土一方人的歸屬感。舌尖上的鄉味，化作一縷溫情融進了心窩里，這也許就是舌尖到心里的秘密通道吧！

相比廣州美食，潮汕美食別有一番風味。潮汕美食給人的第一印象可能不是大酒店里滿桌的山珍佳肴，而是一條古樸的老街，兩邊陳列著各式各樣的小吃鋪子，鋪子門口擺上兩三張小木桌椅，圓桌中央一套功夫茶具，圍繞著茶具擺放著一小盤特色小吃，一小碟小菜。老的少的一家子其樂融融，經受不住街上飄香誘惑的年輕人相約來到小鋪子前，笑著接過一個個小盤，表面矜持，心里早把持不住了。矗立著古典騎樓的老市區街道，是潮汕人記憶和鄉情的匯聚點。

思緒在這條街上飄蕩的時候，色香味里的“香”先飄到鼻頭，有關美味的記憶在舌尖涌動，各式特色菜的畫面在眼前滾動，便聽到自己喉嚨里吞咽唾沫的聲音。

先是“無米粿”，青翠的蔬菜餡兒映在剔透的表皮上，像瑪瑙翡翠，在油中翻滾過，顯出脆感，同時又不乏嚼勁。夾起這粿，需小心翼翼，要是有個小孩子不小心把要到口的無米粿搞落了，他準得哇哇大哭。撲鼻的香氣已經征服了鼻腔，任天底下最不饞嘴的人也經不住誘惑。夾起無米粿，輕蘸一點兒辣椒醬，咬破表皮，里頭的韭菜拌雜糧餡兒就滿滿地撲騰出來，滿嘴濃香。落筷之時，保準你還得久久回味在口里唇邊的余味。

潮汕小吃，盤小花樣多。你若是到了老市區的一條街上，千萬別因為收不住胃口就在第一家鋪子前填飽了肚子。你得悠悠地走，悠悠地品味。潮汕美食里，不容錯過的實在數不清了。

蠔烙，在潮汕地區歷史悠久。鮮海蠣，面粉，雞蛋，幾樣簡單的原材料，在手藝高超的廚師抑或是賢惠的妻母手中，再配上一小碟魚露，就成了一道經典美味。海蠣之鮮，除沿海城市，再無別處可尋。海蠣的鮮味與面粉雞蛋的噴香碰撞，其中沉淀著沿海人民歷史的記憶。相傳先民困苦，蚵仔、番薯粉混合和水，煎成餅吃，想不到竟流傳后世，成了風靡全省的小吃，這是沿海人民生存的智慧，是海洋與大地對子民的恩賜。

宅在家里的下午，懶洋洋的睡意隨著一家人的午睡時光被送走，客廳與陽臺間的米黃色窗簾一拉開，燦爛的陽光照射進來。這個時候，我就開始期待廚房里那口鐵鍋刺啦一響——爸爸為全家人煎起紅桃粿，這常是我家的午后點心。紅桃粿可蒸可煎，我更愛爸爸煎炸的“愛心紅”。粉紅色的粿皮厚度剛剛好，咀嚼著煎過的粿皮，聽得到齒間一聲聲的脆響，細細品味著內里的糯米，香菇，蝦米粒，花生仁，一邊咀嚼著一邊向爸媽露一個笑臉，心里滿滿的都是幸福。

差點還忘了重頭戲——外出的潮汕孩子，回到家鄉的第一件事情，必定是干上一桌分量十足的牛肉火鍋！牛肉火鍋可謂潮汕地區一大招牌，成天被我們這些外出的孩子掛在嘴上，好像成了我們的身份榮耀。牛肉火鍋？一盤肥牛，幾塊肉片？錯了錯了，我們大潮汕，是這么吃牛肉的：

五花肉，雙層肉，五花趾，三花趾……別小看這些部位的細微差別，哪怕只差分毫距離，其肉質口感都會有差異，當然，相同的是美味。從這里也能窺見潮汕廚子的精細，潮汕人生活的精致與品位。面對牛肉火鍋，我從來沒能做到爸媽教導的“飯桌上的矜持”。我一筷子下去便是幾大片嫩肉，置于鏤空大勺里，在霧氣騰騰的沸水里一燙，蘸上一層飽和的沙茶醬，就迫不及待地送入口中，腮幫子還鼓著，又急著燙下一波。每次爸爸都嘲笑我：“肚子圓得不成樣兒啦！”。我一點辦法也沒有，這真不是我饞，是人面對美食時無法控制的欲望。上大學之前，沒在家鄉之外生活過，不知其中的幸福，上大學之后，才發現牛肉火鍋只在家鄉。牛肉火鍋是天底下潮汕人心中的情結，是每個在外讀書的潮汕孩子夜里做夢會夢見的美味。

飯后意猶未盡，少不了甜點的點綴，這時街頭巷尾響起“糖蔥薄餅”的吆喝聲，家里的小孩子就會纏著爸媽，捏著幾張鈔票咚咚地跑到賣糖蔥薄餅的小車子邊，興高采烈。小攤販動作熟練，三兩下子用一張薄薄的面餅裹起幾條“糖蔥”，撒上一層芝麻，這能點亮小孩子的一整天。

全身上下最挑剔的器官莫過于舌尖，然而挑剔得可貴，任性得可愛。舌尖恐怕是人的第二個記憶儲存庫，并且是情感記憶儲存所，尤其是童年的記憶，家的記憶，故鄉的記憶。天下的美食珍饈千百種，唯獨家鄉的味道能從舌尖直達內心。當一個人長大，童年的記憶漸漸淡去，舌尖上的鄉情，卻是永遠都沖不淡的。